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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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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海一言未發,走過去用手擦了一下鏡框上的塵土。鏡框的一角有兩道裂紋,他用手摁了摁裂紋的玻璃,碎玻璃發出裂紋磨擦的響聲。接著,就有一塊碎玻璃搖搖欲墜。他想了想,便把那塊碎玻璃拔了出來。這條碎玻璃像是一把漂亮的玻璃匕首,黃海拿它比劃著自己手腕的靜脈,說道:「這一割,也就玩他媽的命了。」說著,他將玻璃往牆角的書櫃摔去。聽見玻璃匕首落地摔碎的脆響。陽臺門沒有閉緊,他走過去拉開紗門,又推開外面的玻璃門,便來到了一個寬大的陽臺上。田小黎跟著黃海灰灰暗暗地走過去,看見外面一棟又一棟樓的燈火,同時也便看清了這個陽臺很大很長,一直貫通到餐廳。她這才想到,餐廳也有陽臺門。陽臺上堆著亂七八糟的東西,一摞碎報紙在掠過陽臺的風中不時掀起一兩頁。黃海看了看樓下,說道:「這是四層樓,不想活了,跳下去也是一個玩命方法。」田小黎在黑暗中看了黃海一眼,黃海便拉開陽臺門,進到屋裡。

兩個人又走進套間。套間外面是一個會客室,放著沙發、書櫃,裡屋就是黃海的房間了,有單人床,有寫字檯,有書櫃及衣櫃,一角還堆著一些零碎,其中有一個嬰兒床,裡邊有一些什物。黃海拍了拍嬰兒床四面的紅藍圍欄,說:「這是我小時候睡的。」這兩間屋燈也碎了,透進來的月光照得寫字檯上玻璃板在綠油油地發光。月光像一個悄悄的伴侶,提醒夜晚要注意的事情。黃海過去摁了一下臺燈,居然亮了。玻璃板下壓著黃海小時候的幾張照片,有些是他與父母的合影。田小黎站在他身旁,跟著看了看。

他們又踏著一地的書籍報紙去了廚房。路過衛生間時,黃海拍了拍門,說:「這是衛生間,可以上廁所,可以洗澡。」然後,往左一拐,就到了廚房。廚房裡更是一片黑暗。拉開燈,看見水龍頭、水池子、煤氣罐、煤氣灶、案臺、碗櫃及佈滿油汙的紗窗。水龍頭上掖著幾團抹布,一塊肥皂已經幹得裂縫。黃海拉開碗櫥,看了看說:「有雞蛋,有掛麵,還有葡萄酒,咱們喂喂肚子吧。」田小黎說:「不餓,等一會兒吧。」

兩個人來到套間外屋的會客室裡,把大沙發上的書籍、報刊推到一邊,相挨著坐下。月光從背後斜照過來,落在左側的牆上,他們此刻都處在暈暈欲睡的狀態中。田小黎早就知道黃海的父母均被打倒,然而到底是什麼情況,平時是不談的。此刻,黃海自己說道:「我父親文化大革命前就有心臟病,住著院。10月份被揪出來鬥,心臟病發作,死了。媽媽是前幾天跳樓自殺的。」田小黎看著黃海,一時不知說什麼好。黃海揚了揚下巴,說:「就是在那個臥室的陽臺跳下去的。死的也不利索,她沒看清楚,跳下去又卡在樹上,送到醫院內臟破裂,搶救難受了三天才沒了氣。」田小黎揹著月光扭頭看著黃海,似乎是安慰地說道:「我父親也被打倒了,媽媽現在還說不準。」說到這裡,兩個人都沒話了,就這樣坐著。

田小黎看著黃海那呆呆的樣子,想到他過去才華橫溢地在北清中學貼出的頭一批大字報,不禁十分同情。她伸出纖秀的小手,若有所思地撫摸著黃海的手背,在安慰對方的同時,自己卻走了神。黃海兇狠地嘆了口氣,一下站起來,走到廚房。聽見他開啟碗櫃,一陣水龍頭沖洗的聲音。過了一會兒,他把兩瓶葡萄酒提了過來,還拿來了兩隻剛剛沖洗過的高腳酒杯。他把茶几拉過來,把酒瓶酒杯都搡在上面,坐下後,用牙一下咬開瓶蓋,咕咚咚倒滿了兩杯,說道:「來吧,解解悶。」田小黎也跟著拿起了酒杯。黃海仰脖喝了一口,又想起什麼,和田小黎潦草地碰了碰杯,說道:「為友誼乾杯。」說著,一仰脖幹了。田小黎直盯盯地看了他一會兒,也端起酒杯,慢慢地把這杯酒喝了下去。

月光照著茶几上的紅葡萄酒,像是暗黑的血一樣神秘陰重地盪漾著。黃海又給兩個人的酒杯裡倒滿了酒,拿起杯說道:「來,幹了。」田小黎舉起酒杯,黃海一仰脖又幹了,田小黎也咕咚咕咚幹了。當第三杯酒斟滿時,田小黎看著黃海問:「中央文革打得倒嗎?」黃海說:「毛主席倒不了吧?」田小黎立刻搖頭,說:「那當然。」黃海說:「那他們就倒不了。」

田小黎看著他,問:「那咱們反什麼呀?」黃海說:「活著幹,死了算唄。」他舉起酒杯一仰而盡,用手背擦了擦嘴,然後把酒杯搡到桌上,拿起酒瓶又給自己倒起了第四杯,「以後,咱們就是狗崽子。」說著,將酒瓶墩在茶几上,酒意朦朧地看著田小黎。

黃海搖了搖圓圓的小腦袋,用左手摸了摸因為失去眼鏡而視力不甚清楚的眼睛。放下酒瓶,又拿起酒杯,端到面前,對田小黎說:「接著喝吧,今朝有酒今朝醉。」田小黎有些遲疑地端起酒杯,看著黃海一飲而盡,她想了想,也仰起脖喝開了酒。酒嗆得她咳嗽起來,咳嗽沒止住,黃海隨隨便便地伸出左手拍著她的脊背。等她緩過勁以後,他的手就摟在田小黎的肩膀上,傻呆呆地一動不動。這樣坐了一會兒,他嘆了口氣,又拿起酒瓶把酒杯倒滿。瓶子裡剩的酒不多了,他又拿起第二瓶,用牙把瓶蓋咬掉,墩在了茶几上。田小黎說:「咱們別喝了,該醉了。」黃海說:「你別喝了,我喝。」說著,又幹了一杯,再把酒杯倒滿。田小黎說:「醉了挺難受的。」黃海酒意朦朧地怔愣著眼,說:「受不了就死唄。」田小黎往後坐了坐,黃海雙肘撐著膝蓋,身子前傾地坐在那裡,說:「今天我一回這家,就有了活著不如死的念頭。」他轉過頭,「你說,活著還有什麼勁?」

田小黎側轉身看著他,月光從窗戶斜照過來,落在她身後的牆上,也落在她的肩膀上,那俊秀的小臉則在月光斜線之上的黑暗中。她問:「你想自殺呀?」天下的事情就是一波推一瀾地向前走,田小黎這句認真的問話將黃海半真半假、半清醒半恍惚的說法推進了,他冒出了一句剛才根本沒有想到要說的話:「我今天晚上就決定自殺。」這句話混雜著酒意,也混雜著他真實的人生絕望,還混雜著他的惡作劇。他可能並未真正決心要死,卻要在田小黎面前造成這個驚天動地的效果。這是這個世上男人面對女人不由自主要追求的奇蹟。田小黎無疑被他的英雄氣概所震懾,她沒有絲毫懷疑地認真地問:「那你怎麼自殺?」黃海醉意朦朧地晃著頭,說:「我把廚房的煤氣開啟,躺在這裡讓它燻死。」「能死嗎?」田小黎問。

「那當然。」黃海回答。

這個被葡萄酒搞得有些暈眩的女孩掉到了一個可歌可泣的故事裡,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黃海的手背。黃海一仰脖又喝乾了一杯酒。第一瓶酒已經空了,他拿起第二瓶酒,將杯子斟滿,他舉起酒杯說:「來,為咱們的友情乾一杯。然後你就走,我就死。」田小黎猶豫著舉起酒杯。黃海這次顯得比較鄭重地和她碰了一下:「你是我在北清中學最看得上的女生。」說著,一仰脖喝乾了。他拿著空杯看著田小黎,兩眼血紅地說道:「我真的挺欣賞你,又漂亮又勇敢。下輩子我再活一輪,就找你當老婆。」田小黎看著他,他也看著田小黎,說:「幹了呀?」田小黎一仰脖幹了,說:「我不走。」黃海說:「我要死,你還非跟著我嗎?」

田小黎說:「我跟你一塊兒自殺。」黃海直愣愣地看著田小黎,田小黎非常認真地看著他。

黃海說:「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田小黎很認真地說:「我說的是真的。」黃海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說:「好,那我就去把煤氣開啟。」他東搖西晃地摸著牆壁進了廚房,聽見他扭動煤氣灶開關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他晃回來了,在沙發上一屁股坐下來,摟住田小黎的肩膀。田小黎很順從地挨住他,用臉輕輕蹭著他的肩膀。這個十三四歲的女孩雖然仰慕過許多出色的男生,然而從來沒有過戀愛的故事。她和男孩們在一起,有的是無邪的大方與率真。她勇敢,她潑辣,卻從來沒有在與男孩的交往中投下一絲一毫的曖昧。然而今天,她卻開始學習和嘗試這種故事。黃海開始親吻她,她最初很不習慣,隨即想到這已是人生的最後時刻,一個女孩要陪一個男孩完成整個人生,她便接受了。她從來認為這種事情是不道德的、不該想的、不該做的。及至想了、做了,立刻在僵硬的陌生中體會到與生俱來的柔情。

她摸著黃海瘦削的臉頰,用很生疏的方式仰著臉接受黃海的親吻。這個親吻一開始在她心中引起的是小女孩接受父親愛撫的幼小心理。而後,當她用兩隻手撫摸黃海的面孔和後腦勺時,又覺出小時候過家家時就體會到的小母親的心理。在一片騰雲駕霧般的混淆中,她苗條而結實的身體突然漾出一股衝動,這種衝動從女孩最隱密的部位發動,顫抖地衝上她的全身,她一下有些痙攣地摟住黃海的脖子。黃海沒有想到這個以勇敢潑辣著稱的女孩能夠發出如此激動人心的愛情來。她原本是男孩從來不敢把她看做女孩的女孩,但此刻,兩個人的吻卻互相刺激達到了難解難分的程度,這是不顧一切禁忌的親吻和擁抱。兩個人倒在了大沙發上,男孩的身體覆蓋在女孩的身體上,他們歇斯底里地擁抱著,親吻著。一個從來沒有碰過女孩的男孩,與一個從來沒有想過男孩的女孩,進入了癲狂的狀態。

黃海開始解脫田小黎的衣服,田小黎堅決地拒絕了。當黃海說「我們今天死要死個夠本」時,田小黎仰躺在沙發上承受著皎潔的月光,想到在這樣一個晚上真是什麼都不必堅持了。黃海在激動和忙亂中脫盡了女孩的衣服,也脫盡了自己的衣服,他抱起田小黎來到裡間屋的單人床上,在一陣生疏而又狂亂的摸索與配合中,兩個人做完了一對男女結合要做的全部事情。隨後,他們靜靜地摟著在床上待了很久。窗外的月光已經轉了相當的角度,呈南北方向直著照了進來。對面的牆壁上一多半白亮,一少半昏暗。兩個人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地看著月光像水一樣源源不斷流進來。

又過了好長時間,兩個人又溫存地親吻起來,然後凝視著頭上的月光陷入遐想。田小黎問:「我們就這樣死嗎?」黃海摟著她沒有回答。田小黎又說:「要死,我們也得穿好衣服呀。」黃海摟著她,從肩背到腰、到臀部、到大腿撫摸著女孩起伏的線條。過了一會兒,田小黎又說:「煤氣過來了嗎?」黃海一下把她摟緊,又狂吻了一陣,然後在她耳旁說道:「我去把它關上吧。」田小黎將身體緊緊地貼著黃海,有點不好意思地輕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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