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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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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短暫的靜默,盧鐵漢抽菸的動作停頓住了,範立貞看著盧小剛的目光也停頓住了,盧小龍看著眼前的油燈捻一動不動,盧小慧也凝視著盧小剛一動不動,靜默中,他們甚至聽到了一豆火苗燃燒的微弱聲響。盧小剛稍微動了一下身子,依然半斜著靠在椅背上,目光居高臨下地俯瞰著油燈,回答了一句:「也行。」這個回答令所有人都大吃一驚,範立貞睜大眼看著這個幾乎在家中不和自己說一句話的盧小剛,盧小慧也意外地看著盧小剛。盧小龍一直凝視著眼前若有所思,這時也止不住很快地轉頭看了一眼一貫在家中無聲無息的弟弟。盧鐵漢一直抽著煙,沉思地凝視著眼前,這時眼珠活動了一下,用餘光掃描了一下二兒子,又轉回目光凝視眼前,繼續一口一口地抽著菸斗。

這是一個誰也沒有想到的僵局,盧鐵漢一時感到無話可說,範立貞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倒是盧小慧非常坦蕩地笑著問了一句:「什麼叫也行啊?又不是勉強你,是行還是不行?」

空氣又凝凍了幾秒鐘,盧小剛依然右臂搭在椅背上,左右看看,似乎隨時準備散會離去,做了一個似乎很不耐煩的回答:「也行就是行,我這個回答挺明確的。」說著,他不耐煩地顛著一隻腳,似乎表明家庭會議可以到此結束了。全家人都用驚異的目光看著這個往常在家中像靜默的影子一樣不惹人注意的盧小剛,每個人似乎都在重新理解他。他那一貫安靜老實的樣子,此刻流露出誰都不曾見過的吊兒郎當氣來,他一邊顛著腳一邊微微搖擺著頭,目光在光亮與黑暗兩個世界中閒蕩,似乎在哼著一首滿不在乎的歌。

盧小龍立刻理解了弟弟的內在情緒,也正是到了這時,他才發現自己也存在著類似的情緒。他想也沒有想過要和父母分配到一個地方去,如果讓他去幹校,那一定是對他最大的懲罰;然而,當父母要把一個預先想好的方案以家庭會議的方式強加給他時,他有了牴觸。雖然他對妹妹有著非常親近的感情,他也覺得盧小慧跟著父母去幹校是最妥當的方案,那樣父親的處境會好一些,妹妹也會安全一些,這些都是他所願意的,然而,他無論如何不能接受一個潛在的事實,那就是隻有妹妹是這個家庭具有充分資格的子女,而他卻總有一半寄人籬下的感覺。今天長久的沉默不語,不過是爭奪自己在這個家中的合法地位而已。

他沒有想到,盧小剛的這一情緒更強烈,至此,他決定幫助父親解決這個難題。他轉過頭笑了笑,對坐在左邊的弟弟說:「小剛,這可不是說氣話的時候,你從小習慣住校,禮拜六都不願意多回家,真要讓你去幹校,成天泡在家裡,你願意呀?」

盧小剛為了躲避盧小龍的目光,更加向後方的黑暗扭過頭去,回答道:「我不是氣話。」

盧小龍問:「那你真的願意去幹校?」盧小剛一下轉回身來,垂著眼回答道:「幹校不是可以帶一個子女去嗎?」盧小龍說:「是呀。」盧小剛說:「那我是不是子女呀?」盧小龍說:「當然是。」盧小剛說:「那我能不能去?」盧小龍說:「能啊。」盧小剛說:「這就是了,我能去,你們又不願意去,那我去就是了。」說著,他舔了一下嘴唇,垂下眼,不再說話。盧小龍又接著問道:「那你以後就承擔照顧父母的責任。」一貫沉默寡言、表情溫順的盧小剛此時板著面孔對盧小龍說道:「我是不是盧鐵漢的兒子呀?」盧小龍點了點頭,說:「是呀。」

盧小剛似乎一下子要站起來,又重重地往凳子上一坐,扭身將胳膊架在椅背上說道:「那我為什麼不能夠跟著父親,照顧父親?」

空氣傳遞著情緒的抖動,盧小龍因為沒料到會受弟弟的搶白,一時說不上話來。盧鐵漢和範立貞都被盧小剛這有些爆發式的情緒所震驚,盧鐵漢再一次重新理解地看著自己一向不大注意的小兒子,盧小慧對盧小剛說:「那咱們就說好,你跟著爸爸媽媽去幹校,我跟著哥哥去農村。」盧小龍接著說:「好吧,就這麼定好了,我帶著小慧去農村,你跟著爸爸媽媽去幹校。」盧小剛一下激動起來,雙拳猛烈地捶著大腿,大聲嚷道:「你們一起去好了,你們了不起,你們能造反,你們接著造吧,造了半天,還不是捱整,有什麼了不起。」盧小剛發洩完了,頭猛然低下來,家中一片靜默,只有一盞油燈還在亮著,白白的碟子,金黃色的豆油,一根藍布條像小蟲一樣躺在碟底,頭探出碟邊,昂首吐著火苗。範立貞雙手撐著腿,仰頭看著盧小剛,像只發呆的老母狗一樣神情黯然。

盧鐵漢吧嗒吧嗒抽了兩口煙,然後端著菸斗聲音蒼啞地說道:「那就這樣,讓小慧跟著小龍一起去農村,小剛跟著我們去幹校。」說完,他又叼上菸斗抽著,目光若有所思地看著油燈。範立貞看看盧鐵漢,盧小龍也看看盧鐵漢,盧小慧倒覺得十分輕鬆,她俯下身去,用髮卡把油燈中的布條往上挑一點,火苗一下躥大了,像個毛筆尖,火苗的上邊冒出一縷黑煙,她又拿起茶几上的一把小剪刀,小心翼翼地將布條頂端燒焦的部分剪去,火苗又像一粒肥碩的黃豆,圓融地燃燒著,黑煙也消失了。仔細凝視,火苗又像一個胖頭娃娃的面孔,小碟就是它的浴缸,它正安安詳詳地躺在金黃色的浴液裡。過了好一會兒,盧小剛依然垂著目光,顯得疲憊地說道:「我不去幹校,還是讓小慧去吧。」盧鐵漢看了看兒子,垂下目光抽了兩口菸斗,吐出煙來,說:「說好你去,你就去吧。」盧小剛說:「我不想去。」盧鐵漢沒再說什麼,目光直愣愣地看著眼前,一口又一口地抽著菸斗。

家庭會議終於開完了,結果還是確定帶盧小慧去幹校,盧小龍打算去農村插隊,盧小剛也做好去農村插隊的準備,能不能留北京要看情況。盧小剛回房間去了,範立貞也離開了客廳,盧小龍覺得父親想和自己說些什麼,便留下來了。盧小慧覺得自己可以留下,也沒有動。

盧鐵漢放下菸斗,點著了一根紙菸,吐出一口青煙來,說道:「你都準備好了?」他知道盧小龍一直在準備去農村。盧小龍說:「還在準備。」盧鐵漢又問:「你在學校的情況現在怎麼樣?」盧小龍說:「工宣隊一直在整我。」盧鐵漢慢慢問道:「因為什麼?」盧小龍說:「因為我不服他們氣唄。」盧鐵漢又抽了兩口煙,一邊彈著菸灰,接著問道:「整你什麼問題?」盧小龍伸手轉了轉油燈小碟,看著火苗在玻璃茶几上的倒影:「欲加之罪,何患無詞?整材料還不容易,說我反林彪,還有亂七八糟的一堆材料。」盧鐵漢又在菸灰缸裡轉著圈蹭著菸灰,然後吸著吐出煙來,說:「他們能放你走嗎?」盧小龍說:「早晚得放吧。把我留在學校,對他們也是個禍害。」盧鐵漢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知道我們部的部長賈城吧?」盧小龍抬眼看了一下父親,說:「知道。」盧鐵漢說:「他上個禮拜死了。」盧小慧在一旁問:「為什麼?」盧鐵漢說:「過去是造反派整,現在是軍宣隊整,賈城歷史上和劉少奇又有點特殊關係,人整來整去身體不就完了,上個禮拜死在醫院了。」盧小慧問:「那他女兒呢?我記得叫賈若曦,她現在怎麼樣了?」盧鐵漢抽了兩口煙,吐出煙來,對盧小龍說:「我就是想順便和你說一下這件事,你們如果真的去農村,能夠把賈城的女兒一起帶上最好。她父親現在定性是叛徒、死不悔改的走資派,我擔心她去哪兒都會受歧視。」盧小龍點了點頭,說:「行,到時候我和她聯絡。」

盧鐵漢又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顯然,他還有更重要的話要講,只不過顯得很難開頭。

過了好一會兒,他把手伸到口袋裡,摸索著拿出一個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放到茶几上,對盧小龍說道:「這個給你。」盧小龍很疑惑地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茶几上放的已經揉皺的牛皮紙信封,伸手拿過來,沉甸甸的,開啟信封抽出來一看,裡面是一摞人民幣。他有些疑惑地看著父親,盧鐵漢說:「這是二百塊錢,你去農村帶上它。」盧小龍把錢插回信封裡,將信封放到茶几上,說:「我不需要,我們去農村,自力更生,自己養活自己。」盧鐵漢說:「我知道,可是你們去農村前,總要把穿的用的買齊。」盧小龍說:「媽媽已經給了我一點錢了。」盧鐵漢點了點頭,說:「我知道,那很有限。你把這個帶上,會有用的。農村很還窮,很多農民缺衣少藥,你們買點藥品,或者買點什麼其他東西帶上,也可以為貧下中農服務,還能更好地和貧下中農打成一片。」盧小龍想了想,把信封又拿了起來,盧鐵漢轉頭朝客廳門口看了看,對盧小龍說:「你放起來吧。」盧小龍默默地將信封塞到口袋裡。盧鐵漢又看了盧小慧一眼,盧小慧表示理解地看了看父親。盧鐵漢又轉頭來看著兒子,他有更重要的話要講。

盧小龍也覺出父親今晚有重要的話要講。盧鐵漢把一支菸抽完了,又點著了一支,接連抽了好幾口,在菸灰缸上蹭著菸灰,那似乎是一個更難開頭的話題。盧小龍垂著眼凝視著眼前,耐心地等待著。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盧鐵漢說:「出遠門,要當心點。」盧小龍等著父親再講下去,盧鐵漢卻眯著眼盯著眼前的光亮和煙霧停住了。停了好一會兒說道:「就這樣吧,以後做事當心點。」盧小龍咬住嘴唇,垂著目光想了一會兒,抬起眼看著父親說:「我有時間會去幹校看您。」盧鐵漢目光朦朧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盧小龍忽然想起什麼,他拿起掛在椅背上的挎包,從裡面掏出一個信封遞給父親,說:「給您這封信。」盧鐵漢疑惑地看看兒子,盧小龍說:「這是米娜託我帶給您的,她說現在無法和您通訊,可能裡面還有照片。」盧鐵漢接過信封,雪白的信封上寫著「煩交盧鐵漢同志親啟(勿折)」。盧鐵漢用手捏了捏,裡邊似乎有信,也有照片。他遲疑了一下,把信封揣到口袋裡,又轉頭看著兩個孩子,盧小龍用非常坦白善良的目光迎視著日漸蒼老的父親。

注:

「1」五。七指示1966年5月7日,毛澤東看了軍委總後勤部《關於進一步搞好部隊農副業生產的報告》後寫給林彪的一封信,簡稱《五。七指示》。這個指示在「文化大革命」中曾經廣為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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