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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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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歡有作為的男人。「沈麗咬了咬嘴唇,想解釋什麼,卻一時找不到話。盧小龍又接著說道:」你看你那位堂哥,你不就挺討厭嗎?「沈麗說:」他現在也上班,也做事。「盧小龍說:」混日子地做事,你看不在眼裡,你是美女愛英雄。「聽到這裡,沈麗禁不住撲哧笑了,她抬眼看了看走在前面的隊伍,說道:」那你就一直做英雄唄。「盧小龍很坦白地說道:」是,我為我做,也為你做,歸根結底是為我做。「沈麗想了想說:」你真有為我做的意思嗎?「盧小龍瞟了一眼沈麗,說:」這兩年多還不是明擺著的?「沈麗想了一下,露出一絲笑意。

風似乎更小了,人也走熱了,沈麗解開了帽耳扣,這樣聽盧小龍說話也更清楚些。寒冷的空氣給她臉頰、耳輪帶來了清醒的寒意。她說:「我沒想到今天和你談話是這樣的。」盧小龍說:「你老是錯誤估計我,其實我就是這樣的。」沈麗點了一下頭,又抬眼看了看紅旗引導的隊伍,關心地問道:「你們得走多長時間才能到延安呢?這些人路上怎麼吃怎麼住?

去農村就帶這麼一點行李?「盧小龍笑了笑,說道:」這些你不用操心,我早就有充分的準備。「沈麗看著盧小龍,說:」我確實想知道,要不,我還挺不放心的呢。「盧小龍說:」我去農村,又不是為了練走路,用時間走路,還不如早點到農村幹活呢。「沈麗問:」那是為什麼呢?「盧小龍說:」我是想沿途搞點社會調查,走一段路,坐一段車。開頭走一段北京郊區,瞭解一下北京郊區的農村,然後,坐一段車下來,再把河北省農村走一段,住幾個村看一看,然後就坐車進娘子關,入山西。山西是我老家,走幾段,看幾段,去大寨也看一看,然後再坐車從太原南下,穿過大半個山西,到風陵渡,過黃河,到河南。在到風陵渡之前,沿途可能也下車走幾段,看幾段。從河南走路和坐車相結合,然後到潼關入陝西,再一直連走帶坐車地進入延安地區。到了延安地區,就稍微多走一走,最後,到一個村裡紮下來好好幹。「沈麗依然好奇地問:」那你們的行李呢?你們沿途怎麼坐車、怎麼吃住啊?「盧小龍笑了,說:」大行李,我們火車託運去。這些問題可難不住我,我就是一個能做實事的人。

我早已開好了各種介紹信,沿途會找到很多方便,再說,我這一撥人都是男女干將,到哪兒都會和老百姓打成一片,你放心好了,我們一路上保證有吃有住。該坐火車的時候我們就坐火車,大多數情況下我們準備攔汽車,坐汽車走沿途看得更清楚,隨時隨地可以下車。

我這一撥人早都分好工了:管生活的,管社會調查的,管交通的,管財務的,管聯絡的,管醫療的,管氣象的,管宣傳的,管學習的,管做飯的,管文娛的,都有。「沈麗這才又抬頭看了看在前面走的隊伍,每個人的背包都像軍人一樣三橫兩豎地紮成規規矩矩的長方形,在背包帶下面還都彆著一雙鞋,走在隊伍後面的一個胖胖的女生揹著一個軍用醫療箱,一個男生的背包裡還露出一支笛子。

雪不知什麼時候開始紛紛落下來,雪花很大很密,撲簌簌落在臉上溼涼透人,落在馬路上很快有了雪花的圖案。過了一會兒,馬路蒙上一層半透明的白紗。沒過多久,馬路已一片白茫茫了,兩邊的房頂上也都戴上了白帽子。風比剛才緊了一些,雪下得更大了,白花花地遮天蓋地,現在真正是頂著風雪前進了。沈麗一邊走著,一邊想起了《水滸》中「林沖雪夜上梁山」的故事,她把這個聯想告訴了盧小龍,盧小龍笑了,說:「我比林沖可強多了。」雪迎面很密地撲來,他們為了說話方便,都要稍稍側轉頭,這樣一邊走著,一邊相互看著。盧小龍照例是將棉帽的帽耳朵翻起在頭頂,帽頂和帽耳絨上已經落滿了白雪。在大雪瀰漫的冬天,盧小龍領著幾十個學生組成的隊伍向無邊無際的遠方行進,沈麗覺得很像一個溫馨又是淒涼的童話故事,盧小龍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又發生了變化。

兩年前他領著她去上海崇明島時,今年初他帶著她去白洋淀時,盧小龍在她心目中是一個比她大的男孩,她靠在他的懷裡,享受到了小女孩受到愛撫時的溫暖;此刻,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中,她卻覺得盧小龍變得小了一些,多少有點像她的弟弟,這雖然也是十分親切的感情,然而,她隱隱約約中不無悵惘地意識到,這對於他們倆的關係是一個危險的訊號。

盧小龍依然是勇敢倔強的,敢於「鋌而走險」的,然而,他越來越像一個獨自出家玩耍的小兄弟,她不禁為自己、也為盧小龍感到一絲難過。她說:「你大概什麼時候到達延安?」

盧小龍說:「我計劃兩個月之內。」沈麗問:「需要我幫助你做什麼嗎?」盧小龍說:「不需要。」沈麗又想說什麼話,盧小龍卻接著說道:「我需要你好好安排自己的生活,不要無聊。

另外,還是要注意安全,我到了那兒就會給你寫信,也可能沿途就會給你來信。以後農村搞得好了,你可以來看一看。「

當盧小龍這樣說話時,沈麗感到一種溫暖,她甚至覺得自己剛才對兩人關係的危險預感是多餘的,她希望盧小龍是個高大的男人,有寬厚的胸懷,她希望自己面對盧小龍時能夠有小女孩的依戀心理,她一點都不願意用憐惜的目光看著盧小龍像小弟弟一樣遠行。她很聽從地點點頭,盧小龍在不知不覺中受到鼓勵,他接著說道:「你現在不是也可以上班去嗎?那你就不多不少地上一上,增加一點社會生活,也能充實一些。」沈麗又點點頭,盧小龍說:「有時間你還可以練練字,你人很漂亮,鋼琴也彈得好,就是字寫得像個初中生。」

沈麗不好意思地笑了,她這個漂亮女孩字卻寫得很一般,而貌不驚人的盧小龍卻寫得一手漂亮字。盧小龍又說:「我對未來還是充滿信心的,咱們才都二十多,古人講‘三十而立’,還有好多年呢,我一定會做成好多事,你就放心吧。」

不知不覺中,他們已經走出復興門,雪密密匝匝地漫天飛舞著,隊伍前面的紅旗在雪中穿行著,地上的雪已經有一寸多厚了。盧小龍看看沈麗說道:「就送到這兒吧,你回去吧。」

沈麗看了看前方,說道:「再走一段吧,到木樨地我再上車。」他們在迎面撲飛的大雪中並肩向前走著,沈麗問:「你真的對未來充滿信心嗎?」盧小龍垂下眼想了好一會兒,說道:「我總得這樣鼓勵自己。」又走了幾步,沈麗小心地問道:「你只有去農村這一條路嗎?」盧小龍說:「不去農村,我去哪兒?」兩人一時都沉默了,跟在隊伍後面走了一會兒,盧小龍臉上漾出憧憬的微笑,他有些自言自語地說:「不過,我覺得去農村特別好。」沈麗問:「為什麼?」盧小龍說:「中國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口是農民,我們的基礎就是農村,農村一直是我的一個夢想。」沈麗問:「什麼夢想?」盧小龍說:「一個貧困的夢想,也是一個理想的夢想,反正我覺得,要建設一個理想的社會要從農村開始。」他若有所思地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道:「這好像也是毛主席的夢想。文化大革命說到底,要去農村找真正的意義。」

在大雪紛飛的北京街道上談中國無比廣大的農村,確實有一種千山萬嶺的夢的理想感,沈麗一時思想有點恍惚,眼前的盧小龍在風雪中走得形單影隻,這支學生隊伍在寬闊的北京街道上也顯得十分渺小,當他們走向無邊無際的廣大農村時,還會有蹤影嗎?她極力重溫著盧小龍剛才訓導她時給她的溫暖感,但那種實際的溫暖感已被盧小龍及其小分隊在大雪紛飛世界中的渺小感所淹沒。

到了木樨地橋,盧小龍站住了,他說:「就送到這兒,你回去吧。」雪漫天橫飛著,馬路及馬路兩邊的樓群及樹木都已白雪皚皚,橋下的河流早已結冰,被雪覆蓋得白絨絨的,只有兩岸的斜坡因為參差起伏,雪白一片中露出一道道黑色的溝縫,沈麗說:「好吧,我就不送了,一路上當心點。」盧小龍笑笑,說:「你的話和我父親的話一樣,他也讓我當心點。」

沈麗垂下眼稍有些難過地微笑了,淚水突然湧上眼睛,她說不清自己為什麼難過:是為盧小龍難過,還是為自己難過。

盧小龍看了看風雪中已經稍拉開一點距離的隊伍,轉過頭來握住沈麗的雙手。沈麗戴著一雙毛線手套,盧小龍握著它逐步握到手腕上,兩手又向上一點伸進她的袖子裡,抓住她手腕往上一點的手臂。不知為什麼,兩個一年多前就在生命上不分彼此的人,今天做出這個稍有些親熱的動作卻覺得有些生疏。沈麗甚至有被剛剛認識不久的男人抓住手臂的不適應感,然而,奪眶而出的淚水使她多少復甦了感情的記憶,她很溫順地接受著盧小龍的愛撫,甚至期望盧小龍有更進一步的舉動。遠征的隊伍已在風雪中朦朦朧朧了,盧小龍將沈麗拉到自己身前,兩個人再一次感到一種生疏,為了突破這種生疏感,盧小龍在沈麗的臉上吻了一下,沈麗抽出自己的雙手搭在盧小龍的肩上,與盧小龍輕輕地擁抱在一起。這依然是一個有點生疏的擁抱,是她覺得應該履行的擁抱,然而,正是在這個擁抱中,多少復甦了以往的感情,隔著厚厚的棉衣,仍能覺出對方的體溫,想不明白因為什麼難過,沈麗淚如雨下。

沈麗的淚水似乎把盧小龍的生疏感解除了,他緊緊地抱住了沈麗,在她臉上親吻著。

沈麗也在自己的淚水中漸漸溫存了自己。他們終於分開了。盧小龍轉過頭看著朦朧不見隊伍的濃密風雪,說道:「我該追趕隊伍去了。」沈麗擦了擦眼淚,靜靜地點了點頭。盧小龍轉身就走,跑出十幾步又站住,回過頭來看著沈麗。沈麗默默地向他揮手,盧小龍突然跑回來,抓住沈麗的雙臂凝視了她一會兒,說道:「我走了。」然後,在沈麗臉上親吻了一下,再次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跑了。沈麗站在橋上,看著盧小龍越跑越遠,消失在風雪瀰漫之中。

注:

「1」插隊「文化大革命」中城市知識青年到農村生產隊安家落戶、生產勞動,簡稱插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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