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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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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爐灶上坐著一大鐵鍋水,下面的煤火被壓著,露著一孔不大的紅火,魯敏敏將兩擔水一桶一桶倒入水缸,魯繼敏拿起鋼釺式的捅火棍將灶口的煤火捅開,又將下面灶眼捅上幾下,漏掉燒盡的爐灰,將灶火弄旺,然後,用碗平平地一碗一碗按糧食定量挖出玉米麵,在瓦盆裡加水和起來。魯敏敏便用碗按計劃標準舀出小米下到大鍋中,在鐵鍋上架上鐵蓽子,鋪上浸溼的屜布,姐妹倆就一同上手,將和好的玉米麵用一個小搪瓷杯一杯一杯量出來,捏成大小一樣的窩頭,臥在籠屜上,三十個窩頭整整齊齊地臥滿了籠屜,瓦盆裡還剩一點零星的玉米麵,便掃到碗中,同時將沉沉的鐵蒸籠蓋蓋上。爐火更旺地撲上來,舔著鍋底,一會兒,蒸籠四邊就冒出了蒸氣,她們用溼布將籠蓋周邊圍了一圈,增加了密閉性,蒸氣就冒得更直更猛了。姐妹倆接著就將鹹菜疙瘩從菜甕裡撈出來,用水洗淨,切成細條,放在一個瓦盆中,她們一邊等火,一邊將洗手洗菜的髒水輕輕潑到灶坑裡,灶坑裡的爐灰或冷或熱,冒著灰氣,漸漸就被撲溼,再拎進一隻大筐,用鐵鍬將灶坑裡的爐灰掏淨,把灰倒到外面的土溝裡。還要插空將院子打掃一下,那些沒出工的婆姨們便笑著勸阻道:「天天掃,沒多髒,留著我們掃就行了,你們忙你們的。」兩個人笑笑,照例將院子掃個遍,然後,開啟三孔窯洞的門。

窯洞裡黑洞洞的,夜晚點油燈,白天就只能藉著自然光,她們迅速將三孔窯洞大致收拾一下。窯洞三分之二的寬度是從窗戶到洞底的大通炕,這是不能生炕火的實心土炕,上面鋪著草蓆,草蓆上鋪著每個知識青年的褥子,褥子上放著每個人的被子。按照知青集體的規定,早晨起床,每個人必須將自己的被子疊得方方正正,枕頭整整齊齊地放在被子上,褥子拉得挺挺的,十個人的褥子連線著,不同顏色的褥單,到了炕沿處都疊成一條齊線,姐妹倆只不過是檢查一下,將不整齊的地方稍加整理。窯洞三分之一的寬度是與門相連的走道,走道的裡半截堆放著大家的箱子,外半截貼牆放著兩張窄窄的破舊長條桌,上邊有油燈、書籍、鉛筆盒以及一些零星物品,靠門口摞著洗臉盆,一根鐵絲從門一直拉到窯洞底部,上面懸掛著毛巾以及洗過的襪子和手絹。在窯洞兩邊的牆上,貼著世界地圖和中國地圖。

魯敏敏收拾完靠著灶房的女知青窯洞,便來到中間這孔男知青窯洞。盧小龍的鋪位就靠門口,看見他枕頭上的枕巾稍有些歪斜,她跪上去將枕巾擺齊撫平,下地時又將被自己弄皺的褥子和褥單拉齊弄整。窯洞雖說是冬暖夏涼,然而大冬天不生一點火,還是顯得十分陰冷,當她用手撫平著盧小龍的褥子及床單時,能夠覺出它們的潮冷。看到盧小龍的褥子比相鄰的褥子低,她掀起來與相鄰的褥子比了一下,他的褥子薄得多,第二個鋪位的褥子幾乎有它的兩倍厚。她想了想,又摁了其他幾個人的褥子,都比盧小龍的厚。她撫平掀動這些褥單時留下的痕跡,回到盧小龍的鋪位前,陷入瞬間遐想。她知道盧小龍是後媽,也知道他的生活從小沒有人多管,現在,他這條薄薄的、捏在手中顯得有些可憐的褥子讓她生出很多想法。

魯繼敏不知什麼時候進來了,她顯然剛剛收拾完旁邊那間男知青窯洞。魯敏敏見她進來,便把手中的褥子放下了。再回過頭,發現魯繼敏還在看她,她便轉過目光,看著盧小龍鋪位旁邊的窗戶,窗戶貼著窗紙,被方方正正的小木格隔成棋盤一樣,看到一處窗紙嘶嘶地響著,她用手背試了一下,透著一股寒風,便回過頭對魯繼敏說道:「這兒漏風,等送了飯回來,咱們把它糊一下。」魯繼敏瞄了她一眼沒說話,兩人出了窯洞,關上門,魯敏敏站在門前又看了看,說道:「門外應該掛一個厚門簾。」魯繼敏看了看另外兩孔窯洞,說道:「都沒掛,這兒朝東的,不要緊。」

窩頭該熟了,她們回到灶房,裡面蒸氣瀰漫。魯敏敏個子高一些,便繃住勁,雙手將鐵籠罩平端而起,挪到一邊,蒸氣帶著蒸窩頭和熬小米稀飯的香氣撲面而來,三十個金晃晃的玉米麵窩頭齊齊地擠在鐵籠屜上。貼著鍋邊往鍋裡添一點涼水,升騰的蒸氣一下弱了,魯敏敏兩手抓住籠屜兩邊的細繩,將一屜窩頭平端到後面的大案臺上。下面稀稀的小米粥也熬得差不多了,她們將蒸窩頭剩下的一點溼玉米麵用水調稀,倒到小米粥中,蓋上鍋蓋,讓它再開一開。兩人又將籠屜上的窩頭一個一個挪動著,防止粘上屜布,然後,將一個控乾的水桶鋪上早就準備好的薄棉墊,再鋪一層幹屜布,就將一個個窩頭碼進桶裡,要碼齊、碼穩,不要擠碎,上面用屜布棉墊捂好,再扣上一個碗。她們又將兩個水桶裡面擦乾,墊上薄棉墊,在裡面塞進兩個小一號的水桶,便用大瓢將小米粥舀到兩個小一號的桶中,隨後蓋上早已做好的圓木蓋,再將棉墊包上。兩人又一同上手,將舀空的大鐵鍋端到旁邊的灶臺上,在火上坐一個稍小一點的鐵鍋,裡面加了一勺黑色的棉籽油。油一熱,她們將幾個切碎的紅辣椒扔了進去,一股嗆人的香辣味刺得魯敏敏直捂鼻子,她把鍋端下來,將剛才切好的鹹蘿蔔條放進鍋裡,在辣椒油中拌勻,再將它裝在一個瓦盆中,將瓦盆坐在又一個空水桶中,蓋上木蓋,又在上面放了三十個碗,三十把筷子,怕路上搖晃,又用幾塊布將它們塞實。最後,在上面又嚴嚴實實蓋上一塊疊好的屜布,這一層是為了遮塵土。

四個桶兩副擔子都準備好了,正要出發時,灶門一響,來旺靠在了門口,房門較矮,他略低著頭,手裡舉著一條剛剛洗淨的白手絹對魯敏敏說:「手絹我洗了,你要是嫌不乾淨,再自己洗洗。」魯敏敏立刻想起來了,說道:「來,我給你上點藥。」魯繼敏稍有些著急地看了看廚房窗臺上的鬧鐘,說道:「快點,抓緊點時間。」來旺伸出手說:「你看,好了,不用上藥了。」他的虎口處靠食指這一面皮肉翻卷著,血不流了,傷口卻還挺厲害,魯敏敏說:「不上藥哪行啊?」說著,她跑回自己住的窯洞,拿來一瓶紅藥水,開啟瓶蓋,用一根棉籤蘸著紅藥水給來旺認真地抹起來。來旺伸著手一動不動,兩人站在灶房外面,東邊露頭的太陽斜斜地照過來,兩人的眼睛都盯著棉花籤,那一瞬間,魯敏敏覺得眼前的陽光十分明亮,她也感覺到了魯繼敏正站在發暗的灶房裡往這兒望著。

姐妹倆挑著擔子上山了,魯繼敏挑著兩桶小米粥,魯敏敏挑著窩頭、鹹菜和碗筷,這比擔水又難多了,七八里遠的山路一路上坡,要咬著牙堅持著才能走下來。村裡人紛紛和姐妹倆親熱地打著招呼,這個山村的一半田地在山下的河灘裡,一半田地在山上,日子稀稀鬆松,一年到頭吃不飽也餓不死。村民們一到冬天從來都是歇著不幹活,知識青年來了,風是風火是火,要大搞冬季農田基本建設,壘堰、築堤、修梯田,大隊和生產隊幹部也便支援著,派了不多的幾個社員和他們一同上山幹。村裡人對知識青年這種幹勁又佩服又嫌忌,知識青年這麼幹,掙走了他們的工分。這些學生們一到村裡就和社員同工同酬,出工勞動記工分,一天下來最高工分是十分,到年終全憑一年的工分分糧、分紅。

魯敏敏對這些細微的社會關係並不知曉,她眼裡的世界多少有點像直愣愣的圖畫,太陽按時擺在天空上,月亮照規矩或圓或缺,一路上從北京連走帶坐車到達這裡,自己在隨著一群人走,隨著盧小龍走,她很少說話,卻能夠聽懂每個人的話,當道路兩邊的田野、樹木及村莊幾百里幾百里地走過之後,她覺得自己更結實了,也更默默無聞了。她記得自己和盧小龍的故事,贛江的水總在眼前流淌著,吉安小城也總像一艘大船在眼前浮蕩,贛江中的白鷺洲常常帶著一抹蔥綠浮現在記憶中,她和盧小龍坐在沙灘上,看著江水在傍晚的夕陽下閃閃發亮,有輪船馳過去,拖著煙也拖著波浪,贛江給她留下了夏天的記憶。又是一個夏天的贛江,船與船相互衝撞,長矛與長矛對刺,眼前一片金光,將她的人生前後分成兩半。在劉堡村裡,她還是和從北京一路長征過來時的感覺一樣,總是在不停地走,現在就在往山上走。

她們終於走出了村子,踏上上山的路。這裡有幾孔窯洞,住著生產隊的兩個羊倌和兩群羊。一個羊倌是個歪瘦臉的老頭,大夥管他叫順老頭,還有一個羊倌是個中年鰥夫,一張臘黃的長條臉,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大夥管他叫二成,兩個人正袖手夾著羊鞭開啟關羊的窯洞,各自吆喝著自己的羊出來,看到姐妹倆擔著擔子一路陡坡上來,便招呼道:「今天是你倆人送飯?」魯繼敏一邊喘著氣一邊力不從心地回了個招呼。順老頭裹緊破藍布棉襖,回頭看著鬧鬧嚷嚷衝出窯洞的羊群,又回過頭來聲音渾濁粗啞地開玩笑道:「還是妹妹長得高,妹妹有勁。」魯敏敏與魯繼敏都禮貌地笑一笑,她們沿著上坡的路已經走到了與順老頭一樣的高度。順老頭又睜著一雙渾濁的眯縫眼,抖了一下白鬍子,笑呵呵地看著魯敏敏說道:「妹妹像個小夥子,比姐姐壯多了。」姐妹倆勉強笑笑,她們正喘得厲害,一步一步吃力地挪著。當她們沿著坡路走出幾步之後,後面那個叫二成的羊館對順老頭說道:「那個妹妹腦子受了傷,有點傻。」順老頭耳朵不好,扯著嗓門問:「你說啥?」大概是二成又對著他耳朵重複了一遍,順老頭點點頭。魯繼敏扭頭看了魯敏敏一眼,魯敏敏似乎沒有反應,繼續一步一步踏著凹凸不平的陡坡向上走著。

沒過多一會兒,聽見後面呼嚕呼嚕的聲音追上來,停住步子回頭一看,是羊群洶湧地湧了上來,這段路不寬,兩邊是陡壁,姐妹倆喘著粗氣貼邊站住。羊群咩咩咩地叫著,濁水一樣在她們腳邊湧過,踏起一片塵土和羊騷氣,順老頭腋窩裡夾著羊鞭衝她們點點頭,尾隨著滾滾羊群上去了。姐妹倆等寒風將塵土吹淨,就又咬著牙擔著擔子一步步向上挪著。

這一段陡坡叫十八彎,陡著彎來彎去,有三四里路,劉堡村山上的田大多要經過這條路上下,春耕時擔糞上山,夏收時擔麥下山,這是村裡人多年練出來的功夫。知識青年頭一天到村裡,空著身爬上山看了一回,就把一多半人累得東倒西歪,現在,她們咬緊牙一步步向上攀登著。坡陡,她們只能將擔子左右橫過來,要不前面的水桶就會磕坡。她們低著頭在坑凹不平的路上一步一步找著落腳的窩,雙手左右抓住扁擔鉤鏈,一步一步晃盪著向上走。有的時候,兩個落腳點相距遠了一些,前腳怎樣用勁似乎也不能將整個體重和擔子蹬起來,想一步分成兩步走,之間又沒有合適的落腳點,這時,她們就只能身體儘量前傾,將全身重量壓在前腳上,像蹬一個很高的臺階,拚出全身的勁往上一蹬,才勉勉強強上去,水桶擺盪得厲害,不小心磕在坡上,她們要立刻穩住自己和擔子,以免連人帶桶滾下山去。

遇到緩一點的拐彎處,她們就放下擔子,呼哧呼哧喘一陣,汗像水一樣從頭上往下淌,脖子上的汗早已溼汪汪一片,身上的汗也早已將內衣溼透,人稍一站定,山上的寒風便將身上吹得一片溼涼。她們早就知道上山熱,不敢戴棉帽,也不敢戴棉手套,只是戴了薄薄的線手套。看著下面越來越遠的村莊,她們知道自己已經爬了相當的高度,把氣喘勻,不敢多歇,就又拚上勁擔起擔子繼續上坡。

這一段爬山最能體現農村幹活的諺語:「不怕慢,就怕站。」站得多了,一個上午也爬不上山去,稍稍遇到緩一點的坡,她們便熬著勁一步一步向上不停地走著。有時覺得腿要抽筋了,便站住抖一抖小腿,不敢停頓,接著朝前走。十八彎一彎一彎走過去了,剩下最後幾彎時,她們每一步都是憋著勁拚出來的。衣服全溼透了,腦子裡什麼想法都沒有了,只有一個念頭,就是一步接著一步上,熬出一步少一步。走到最後,也不再數還有幾個彎了,不再抬頭張望還剩多高距離了,像拖著擔子往上爬一樣,暈頭暈腦地上著,彷彿生活的全部內容就是這一步接一步無止境的爬坡了。

終於,十八彎爬完了,她們搖搖晃晃地走完最後幾步,好像從死亡的深淵中掙扎出來一樣,踏在平一點的地面上,兩隻腳落實之後,心臟在咚咚咚地劇烈跳動著,兩腿一下變得像麵條一樣發軟,風吹過來,擔子晃盪著,人似乎要癱倒。她們放下擔子,好一會兒氣才喘勻,面前一片豁朗,一層層梯田半平不平地擺在山間。往上看,是一段緩坡小路,遠遠地似乎還有一點紅旗的影子,離盧小龍他們幹活的地方不算太遠了。山風吹過來,滿頭的汗水比籠屜裡的窩頭冒的白氣還多。這裡很能看清劉堡的全貌,山下的劉堡村迤迤邐邐地在山腳拉出很長的一條,一圈堡牆只圍繞著山腳下很小的一塊地方,據說那是幾百年前就有的堡牆。從劉堡村上山來,是一條條萎靡不振的梯田。從劉堡村望下去,寬寬的河灘上鋪著一塊塊平整的土地,這些土地也一層一層呈梯狀落下去,只不過每一塊的面積比山上的梯田大多了。落到遠處,就看到一條幹枯的河床,那裡浮蕩著被陽光照亮的煙霧。

魯繼敏對魯敏敏說:「我看來旺對你挺好的。」魯敏敏看著山下一言不發,她覺得自己的眼睛在朦朦朧朧地發出一團光暈,魯繼敏就站在這團光暈的邊緣模模糊糊地和自己說著話。魯繼敏又說:「來旺挺好的。」魯敏敏依然沒有什麼反應。魯繼敏看了看她,說:「來旺真挺不錯的。」魯敏敏掠了一下額前的頭髮,擦了一下臉上的汗水,說:「咱們該走了。」兩個人再擔上擔子,膝蓋和小腿幾乎都僵硬麻木了,好在這段坡路平緩多了,她們一步不停地一口氣擔到了目的地。一面紅旗插在坡上,幾十個知識青年和幾個農民正掄著鎬頭鋤頭、揮著鐵鍬幹活,幾十副籮筐擔著土塊穿梭往來著,他們正在堵一塊梯田被山水衝開的豁口。

見到飯來了,一片歡呼,盧小龍揮了一下手,那個大高個知識青年便大聲宣佈:「休息了,吃飯了。」大家紛紛撂下工具拍著手一鬨而上。魯敏敏先將窩頭一人一個發到大家手中,有人接過去捏了捏,咬了一口,說道:「還溫乎呢。」魯敏敏一邊發著,一邊覺得有點興奮和愉快。接著,魯繼敏把一個個大碗遞到魯敏敏手中,魯敏敏用一把大勺盛著一碗碗小米粥,遞到伸過來的手中,有人就著碗邊喝了一口,就又嚷道:「小米粥也溫乎著呢。」姐妹倆又將一瓦盆鹹菜放在人群中間,幾十雙筷子便都歡歡喜喜地伸了過來。魯敏敏和魯繼敏也一人盛了一碗小米粥,拿起個窩頭,夾上兩塊鹹菜,坐在一邊吃起來。那幾個農民也都各自懷揣著窩頭,這時掏出來各吃各的,當知識青年勻出幾個碗,給他們盛上小米粥送過去時,他們便一一搖手謝絕,然後,不算客氣地伸手從鹹菜盆裡捏出幾條鹹菜,就著自己的乾糧吃。

飯很快就吃完了,魯敏敏開始收拾碗筷、挑子,餵過肚子的知識青年都說笑起來。盧小龍和一個梳著兩個小刷子的女生坐在扁擔上說話,這個女孩正是盧鐵漢所在的農林牧業部已經死去的部長賈誠的女兒賈若曦,跟著盧小龍一起來農村插隊的。魯繼敏蹲到盧小龍面前,說道:「你鋪位旁的窗戶紙有點漏風。」盧小龍說:「是嗎?我沒覺得。」魯繼敏說:「待會兒回去,我們給你糊上。」盧小龍說:「糊不糊都行,透點氣,空氣好。」

知識青年們藉著飯後小憩玩耍起來,曾和盧小龍同是北清中學紅衛兵發起人之一的唐北生站了起來,挺著他那不高的個子,揚著那張額頭橫著皺紋、臉上有些疙疙瘩瘩的很顯老成的面孔說道:「我擔三百斤沒問題。」有人在旁邊起鬨道:「你也甭吹牛擔三百斤,你就擔兩個人吧。」唐北生拿過來兩個籮筐,一根扁擔,說道:「我就擔兩個人,你們誰上?」

一個矮個子的初中男生一下跳到一個籮筐裡,說道:「我算一個。」大家馬上起鬨:「不要他,找倆重的。」那個初中生從筐裡跳了出來,比所有人都高一頭的「大個子」被大家起鬨著蹲到一個籮筐裡,唐北生嚷著:「再來一個。」大家左右張望著,有人目光落在了魯敏敏身上,嚷道:「讓魯敏敏來。」眾人便一起吵嚷:「魯敏敏,上!」有一個挺機靈的初中女孩一下撲上去拉住魯敏敏的手,說道:「你來壓分量。」魯敏敏垂著眼拿起扁擔,似乎完全沒有聽懂大家的話。又上來一個女生拉魯敏敏,魯敏敏面無表情地掙脫了手,擔起扁擔,用鏈鉤去鉤水桶,人們還在起著哄:「魯敏敏上,壓垮唐北生。」

盧小龍看了一眼默默掙脫的魯敏敏,說了一句:「大夥別欺負魯敏敏。」兩個女生才鬆了手。魯敏敏挑起擔子,沒有回頭,走了。面對著山下霧氣浮蕩陽光明亮的河川,她眼裡溢位了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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