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褚秘書又領著北清大學著名的中文教授洪朴子進來時,她就顯得駕輕就熟、高屋建瓴了。她一上來就如法炮製,要求對方對中外文學史做出最簡捷又最全面、最深刻又最豐富的索引介紹,同樣採用了辦展覽室的比喻。洪教授有著一張較黑的長方臉,頭髮已經花白,聽到葉群下達的這個任務,他顯得有些興奮,他自然不敢在葉群面前抽菸,然而,張嘴說話的時候卻溢位了濃重的煙味。他坐在那裡,雙手扶著膝蓋說道:「我一定完成任務,只是這需要很多資料,包括大量的文學名著,有些書我看過,但是要做索引介紹,還要再翻一遍,有些書可能我都沒看過,需要先看。」葉群非常豪邁地揮了一下手,說道:「你待會兒和褚秘書聯絡,我們這裡有足夠的文學藏書,大概比一般的大學圖書館都不少。」洪教授立刻興奮地點點頭,說:「這就好辦了,沒想到首長和主任這樣關心文學。」葉群揹著手在房間裡來回踱了幾步,顯然為自己的有心而自得。文化大革命以來,她收集了大量的文學名著,全國很多軍事院校被關閉了,她一聽說,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將那個學校的圖書館藏書揀有用的一搬而空,有的軍事院校兩派鬧得不可開交,圖書館自然都封存起來,她也派人去將有用的書收羅來,現在,毛家灣也算是具有一定藏書規模的圖書館了。想到自己將不費吹灰之力很快以精通世界文學的面貌出現,她倍感興奮。
她從來敬佩毛澤東的學識淵博,也經常被江青談古論今的表現所激勵,現在,她要暗中用勁,突然有一天露出來,讓所有的人都刮目相看。毛澤東言必談歷史,談秦始皇,談漢武帝,談唐太宗,談朱元璋,談曹雪芹,談李白,談《聊齋》,談《三國演義》,談陳勝、吳廣,談李自成,那是何等的瀟灑偉大,她也要用最快的方法武裝自己。她看著拘謹地坐在面前的洪教授說道:「這個任務你要完成好,同時要注意保密。現在的一切任務都是政治任務,政治任務就和政治相聯絡,你為無產階級司令部做了工作,無產階級司令部就會有對你的肯定。無產階級司令部還有整個政治上的考慮,這是你所不知道的。」洪教授連連點著頭,他稍有些胖腫地站了起來,因為肩背有些下塌,兩臂又較長,頗像一頭馴服的黑猩猩。聞著他身上濃重的煙味,葉群剋制著自己的厭惡,略笑了笑,說道:「你去抓緊辦,越快越好。」
一個也就是五十來歲的教授,一股子老態龍鍾地挪著步子走了,葉群看著他的背影,生出一絲輕蔑,她喜歡健壯的人。想到林彪面色慘白終日一動不動地靜坐的樣子,她眯起眼無奈地搖了搖頭,又立刻昂起精神,接待第三位歷史學教授。這次,她顯得更加大義凜然了,更加和藹從容了,也更顯得居高臨下領導有方了。當她想到自己很快會以一個博古通今的形象出現在中國舞臺上時,內心的興奮不僅使她的手心、腳心出了汗,甚至使得她的腰部和小腹也一派溼熱。
進來的這位歷史學教授面目清癯,稍有一點駝背,穿著一身藍布衣服,蒼白瘦削的臉上布著像歷史一樣滄桑的皺紋。他很快就聽懂了葉群的指示,他惟一為難的表示是:「首長還讓我做一套歷史上關於改革和保守兩條路線鬥爭的卡片。」葉群知道那是林彪下達的任務,她揮了一下手,說:「兩個任務都是政治任務,你都抓緊去做。」教授姓白,稍有些戰戰兢兢地問:「先完成哪個任務?」葉群說:「一同完成。」白教授點了一下頭,葉群問:「有困難嗎?」白教授思索著笑了一下,說道:「為無產階級司令部做事,心情舒暢。」他被褚秘書領著,恭恭敬敬地倒退著出了房門,臨走,還恭恭敬敬地雙手捧上一本書,說:「這是我過去寫的一本書,請主任指正。」葉群寬宏大量地收下書,隨手放到寫字檯上,擺了一下手,算是告別。
葉群為自己的聰明幹練感到十分滿意,房門一關,她就十指交叉伸到頭頂,掌心向上將自己向空中牽引,當腳跟離了地,只用腳尖支立時,她實際上是做了一個舞蹈動作,這樣,她就顯得更年輕也更修長了。可能是因為個子矮的緣故,她從年輕時就喜歡做這個引體向上的舞蹈動作,以抒發自己的喜悅心情,這樣繃著雙腿和腳面向高空伸展著,而後很舒服地腳跟落地,渾身一下鬆弛和震動,使整個身心得到解放。她很想接連做幾個引體向上的伸展,因為她覺得自己渾身的暖燥在伸展中得到一點釋放,然而,雙足落地的震動使她立刻意識到自己的緊張和忙碌。她走到寫字檯前,用紅筆勾掉剛才已經完成的這一項,下面一項的三個字就凸現出來:「陳伯達」。她臉上立刻漾出笑意。
上個月的一天,她去釣魚臺國賓館8號樓看望康生,出來時康生一直送到樓門口,葉群正要上車,住在15號樓的陳伯達卻散著步走到這裡。在柔和明亮的門前燈中彼此認出之後,葉群一時頗有些不自然。她來釣魚臺國賓館,非常注意這裡的微妙關係,江青住11號樓,康生住8號樓,陳伯達住15號樓,中央文革在16號樓,張春橋、姚文元到北京就住在16號樓,她每次總是隻看望一個人,也總是讓對方明白只看望一個人,今天看望了康生,自然不能再去看望陳伯達,而看望康生又是她不願意讓陳伯達知道的。當時,陳伯達很意外,臉上明顯地露出一絲不高興,她佯做不知地笑著打打招呼,和康生、陳伯達告辭了。在陳伯達的心目中,葉群是和他最親近的,來釣魚臺看康生而不告訴陳伯達,這無疑令陳伯達有些不快。葉群的車開出國賓館時,看著國賓館裡一盞盞乳白色的荷花燈照亮的樹木、道路、假山、河流、小橋及亭子,就有一點偷偷做事被人撞見的尷尬,她當時就自嘲地笑了笑,想著有機會一定要把這層關係調整好。和釣魚臺幾個樓的主人都有這種微妙的單線聯絡,才使她感到林彪在中國的政治地位更加穩固。
這樣想著,她撥通了陳伯達的電話。對方那很難聽懂的閩南話一露出來,她便笑著說道:「老夫子,我這是向你報到。」陳伯達自然是很溫和,很客氣。葉群說道:「早就想去看望你,開了一個月九大,也只能大面上見一見,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有時間?歡迎不歡迎我去15號樓?」陳伯達說:「15號樓永遠向你敞開大門的。」葉群笑了,說:「我知道,去你那裡絕不需要預先通知。去別的樓,都是客氣的禮節性拜訪,要應酬,要事先電話約好。去你那裡,對我來說就是家常便飯了,你就是睡覺,我也會闖進你的臥室,和你說長道短,這你是知道的。」陳伯達在電話那邊開心地嘿嘿嘿笑了。葉群在陳伯達那裡向來有些倚小賣小,這幾句話一說,彼此的親熱就消融了一切。陳伯達說:「你什麼時候來都可以,就是最好別衝我的午覺。」葉群說:「那可不保險,衝著什麼是什麼。」陳伯達又很開心地嘿嘿嘿笑了。葉群在電話裡說:「林彪同志對你在八屆十二中全會上的講話和九大上的講話讚不絕口。」陳伯達在那邊連連說道:「向林副主席學習,感謝林副主席的鼓勵。」
葉群覺得十分圓滿安慰地掛了電話,當把「陳伯達」三個字用紅筆勾掉之後,她還沉浸在對自己滿意的微笑中。她是能幹的,她在為林彪張羅一切,她在為林彪織一個更大的蛛網。
檯曆上接著跳出的一項,也是三個字:「吳法憲」。葉群想都沒想就掛通了電話,給這位像胖豬一樣的空軍司令打電話,是最不需要心理準備的。吳法憲一聽到她的聲音,果然立刻精神抖擻,十分恭敬親熱,這讓葉群從一開始就嚐到了打這個電話的好滋味。這個電話完全是為了兒子林立果打的,自從六七年三月份讓林立果參軍到了空軍,四個月後,六七年七月一日,林立果就入了黨,現在,將近兩年的時間過去了,她和林彪都覺得應該對林立果有新的安排了。吳法憲在電話裡說:「祝林副主席身體健康。主任有什麼指示嗎?」葉群便笑著說:「林彪同志上個月聽立果回來說,吳司令對他很關心,一直培養他。」吳法憲說:「哪裡哪裡,我的關心很不夠,希望首長和主任多批評。」葉群又接著說:「立果到空軍快兩年了,一直在空軍司令部工作,受到了鍛鍊,我們總的意思是希望吳司令以後更嚴格地要求他,給他鍛鍊的機會,多給他壓擔子。」吳法憲在電話中說道:「首長和主任把立果放在我們這裡,是對我們的最大信任、最大鼓勵。」葉群說:「立果回來,經常向林彪同志談到空軍司令部的工作,他的彙報使得林彪同志對吳司令在各方面的工作十分滿意。」吳法憲連連說道:「感謝林副主席的關心,感謝主任的指導。」葉群又說道:「總之,希望吳司令更從難從嚴要求立果,讓他有更多的鍛鍊機會。」吳法憲連連說:「是,是。」
電話打完了,葉群若有所思地勾掉了「吳法憲」的名字,同時在回味剛才的對話,判斷吳法憲聽明白她的意思沒有。想了一會兒,她又雙手舉拳向空中一振,覺得自己日理萬機,卓有成效。春日的暖燥又像滿天楊柳絮一樣融融地撫摸著她。她看了一眼檯曆上剩下的專案,站了起來,將剛才寫的政治局二十一個人的卡片連同其他一些半夜要看的材料包括那個歷史教授送她的書都摞在一起,拿著進了自己的臥室。
臥室裡空氣更柔軟一些,也更幽靜一些,渾身的暖燥卻依然撩惹著她,已經半夜了,她還不想睡。她把那二十一張卡片又像撲克牌一樣排在了寫字檯上,這裡依然是一個紅色的紗燈罩,依然照下一派暖洋洋的燈光,四溢的燈暈依然微紅地染在四壁的牆上,她把二十一張卡片又擺成了各種陣勢。突然,她靈機一動,拿出一張空白卡片,寫上了「林立果」
三個字,她嘗試著把林立果也擺進去。她發現,林立果在這個陣勢中受到壓抑,露不出來。
而一旦露出來,整個陣營就又土崩瓦解,會出現一個新的格局。將林彪擺在第一位,將自己擺在第二位,將林立果擺在第三位,這個格局十分理想。她把卡片在桌上挪來挪去,擺成各種樣子,尋找著林立果進入這個陣營的方式,接著,便自覺荒唐地一笑,將卡片又像收撲克牌一樣收起,放到一邊。而後,她拿出一張林立果的大照片放在臺燈下仔細端詳:兒子長得像林彪,也像自己,只是比父母都胖。她又拿出一摞姑娘的照片,一張一張看著,都是些漂亮姑娘:東北的,江蘇的,江西的,新疆的,武漢的,浙江的,上海的,南京的,杭州的,昆明的,四五十張大照片在她手底下一張一張過著,最後從中挑出五六張滿意的,放在桌上對著燈光反覆端詳比較,又分別將她們與林立果的照片並排放在一起,看是否和諧。
她正在為兒子找物件,她動員了可以動員的全部力量,兒子已經二十四歲,她決心為他找一個最漂亮最可靠的女孩。這樣擺弄了一陣,她將所有的照片摞在一起,與林立果的照片一同收到抽屜裡。
她從抽屜裡又拿出一本日記,有些緊張地將其開啟,似乎那裡會躥出可怕的壁虎一樣。
這是女兒林豆豆的日記本,這兩天女兒不在家中,她偷偷從女兒的房間裡拿過來,決心仔細研究一下女兒對自己、對整個家庭的態度。她已經做好了思想準備,然而,當一頁一頁翻看時,依然羞惱氣怒,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狠狠地將日記本合上了。自己在女兒眼裡是暴君,是家庭專制,是法西斯包辦,是歇斯底里,是潑婦,是野心家,是兩面派。關上抽屜,她有些怔愣地看著眼前,雙手按著寫字檯一下站了起來。不該管的事,她不再管;該管的事已經很多,忙不過來。她決定只管兒子的事,不再管女兒的事;想通了,也便不惱了。她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已經半夜了,她卻沒有一絲睡意。年輕時精力充沛,現在愈發精力過人,想到今天晚上的一系列成功,她覺得這個晚上沒有白過,再想到白天處理的各項事宜,便覺得今天一天都沒有白過。她每天都要前進,每天都要有成績,世上無難事,只要肯登攀,她不禁為自己發明的學習哲學、文學、歷史的聰明方法而感到豪邁。
又一股暖燥漲滿全身,她在房間裡十指交叉兩臂向上,引導著全身伸向天空,腳尖繃直立了好一會兒,又猛然腳跟落地震動全身,這一下,放下心頭一切煩惱,十分豁朗,十分興奮。她想了想,非常痛快地拉開抽屜,拿出林豆豆的日記本出了臥室,來到林豆豆的房間,推門開燈走了進去。一個寂寞而又冷清的房間,桌椅及床鋪都在燈光下規規矩矩地放著,幾雙鞋在床前不整不亂地擺著,房間裡沒有塵土覆蓋,卻像是塵土覆蓋,有一股女兒房間特有的氣息。她拉開寫字檯抽屜,將日記本放回原處,關上抽屜,又有些恨恨地掃描了一下整個房間,就拉燈出來了。
腦子閃了閃,又進了兒子林立果的房間。開了燈,寫字檯面對窗戶放著,床上是還算整齊的白床單,一床綠色的軍被,箱子沒有關嚴,椅背上、門背後都搭著一些衣服,窗臺上零零散散放著一些零碎,書架上排著不多的書。她四處看了看,見到鐵絲上晾著林立果一件沒洗的髒背心,便抽了下來,揉一揉握在手中,關燈拉門出來了。回到自己的臥室後,她將房門插上了。她把被子拉開,將枕頭拍松擺好,將兒子的背心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目光朦朧地想了一下,放在了枕頭邊上。她又到衛生間裡用涼水將全身上下洗浴一遍,當她穿著汗衫短褲對著衛生間的大鏡子時,發現自己還有不錯的女人味,腰也還不粗,胸部也還不癟,身上的皮膚比臉上更白一些,正面看看,側面看看,背過來看看,覺得還能和二十多年前年輕時的樣子聯絡在一起,只不過皮肉鬆弛了,那是年齡擋不住的。
她鑽進被窩裡,在暄軟的枕頭上躺下,就著床頭櫃上的一盞檯燈翻看著從辦公室拿來的那摞材料。兒子髒背心的汗味微微地燻在臉前,這是她早就發現的治療自己失眠症的秘方。她最初發現,只要將林彪穿髒的內衣放在枕邊燻著自己,就能較好地入睡,那是很多年以前的發現了。後來她又發現,兒子的衣服更能起到這樣的作用。啟發她這個發現的是《參考訊息》上讀到的一則訊息,就是男人汗腺分泌的氣味可以使女人月經正常。能夠使月經正常,大概也能使女人的睡眠正常,她為自己這個絕密的發現十分自得,僅此一例,就能證明她是絕頂聰明的女人。這樣翻看著材料,兒子髒背心的氣味幽幽地燻著她,牆上的掛鐘也就走到凌晨兩點鐘了,身上的暖燥似乎慢慢平息下去,一股飄乎乎的睡意開始在床上慢慢浮蕩起來。
她看完最後一份檔案,拿起了白教授送給她的那本書。這是一本紙張已經有些發黃的舊書,書名是《自從盤古開天地》。突然,她像被咬了手一樣,將書丟在地上,非常恐懼地往床的另一邊躲,躲得不對,又勇敢地坐起來,兩眼直直地盯著那本扔在地上的書。在那本書的封面上,畫著一條蛇的圖案,那樣子讓她十分恐怖,當她盯視那本書時,那條蛇就從書的封面上搖搖晃晃地爬起來,昂著頭盯視著她,嚇得她直往床頭靠。她使勁眨眨眼睛,澄清自己的目光,蛇又縮到了書的封面上,盤在那裡晃著頭。她想了又想,終於鼓足勇氣,趿拉著鞋下了床,去撿那本書,剛剛拿到手裡,卻又被「蛇」咬一下,將其扔到更遠的地上,看了看手,果然有些紅腫。她拉開抽屜,拿出一把大剪刀,更勇敢地朝前走去。這次她蹲下來,用剪刀將封面連同上面的蛇一同剪斷,同時用力將書的封面撕下來,用剪刀將它剪得粉碎,先將這些碎片扔到紙簍裡,又將整本殘書扔到紙簍裡,這才放下剪刀,準備上床。剛上了床,覺得不安全,又趿拉著鞋走過去,拿起紙簍走到門口,將門開啟一條縫,將紙簍放到門外,再關上門插好,這才覺得安全。臨上床前,又到衛生間將剪過蛇的手反覆洗乾淨,上到床上,立刻關了床頭的檯燈,鑽到被子裡將頭蒙上。
過了好一會兒,她露出頭來,黑暗中浮現出更多的恐怖,她這才清楚地回憶起封面上的圖案其實是一個人頭蛇身的怪物。當這個怪物在眼前浮浮蕩盪出現時,她就覺得更恐怖了,身下的床似乎都在扭動,或許會有一條與人一樣粗的蟒蛇鑽到她的被窩裡,這個幻覺一齣現,她就覺出自己整個身體在掙扎著扭動。終於,她大喊一聲,身體像觸電一樣猛然挺起,又很重地摔在床上,出了一身冷汗,恐怖似乎才慢慢淡下去。接著,就有一個形象古怪的老頭開始輕輕撫摸她,她像七八歲的小女孩一樣縮在黑暗中一動不敢動,任這雙蒼老冰涼的手在她嬌嫩的皮膚上一遍遍撫摸過去。她像是被月光照透明瞭一樣空空洞洞地躺在那裡。在一片恍恍惚惚中,她知道恐怖最終會熬不過疲倦;當疲倦越來越重地落下來時,她終會在恐怖中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