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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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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哐地一聲被開啟了,一道光亮刺眼地照進黑暗的房子裡,盧小龍雙手被反捆著吊在房樑上,腳尖微微沾地,身體晃盪。門口出現了幾個人影,為首的是幾個月前被提拔為公社副書記的原劉堡大隊支書劉仁鑫,他矮矮瘦瘦地揹著手立在光明中,一張老鼠臉上的三角眼陰冷地盯視過來,他問:「你想好了沒有?這是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盧小龍吃力地抬眼看了看堵在房門口的一群人,又眯上眼極力用腳尖夠著地,減輕吊在繩索上的胳膊的劇痛,腳尖踏不實地,身體悠悠地晃著,聽到繩子在房樑上磨動的輕微聲響。一入秋,他就被作為「5。16反革命分子」扭送到公社革委會大院,審訊、捆綁、吊打了幾十天,現在,從上到下都是血糊糊的。

大概是屋裡窒悶的空氣被置換了一些,劉仁鑫的眼睛也多少適應了屋裡的黑暗,他揹著手在四五個人的簇擁下踏著步子很權威地走了進來。這是一間泥地磚牆的空房子,四面的窗戶都被磚頭堵死,是個很適合關人的地方。劉仁鑫看著像蝦米一樣彎著腰撅著屁股吊在房樑上的盧小龍,用威嚴而寬大的口氣說道:「這是最後一天的機會了,你要老老實實交待全部反革命罪行。」盧小龍咬了咬嘴唇,嚐到了血腥味,自己的頭被打破,眼角被打破,鼻子被打流血,嘴角也被打破,然而,他還是不承認自己有什麼反革命罪行。劉仁鑫揹著手繞著他來回走了幾步,似乎是寬大為懷地左右輕輕打了他幾個耳光,指著他說道:「你怎麼這麼不識抬舉?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說著,揪起他的頭髮,將他的臉仰起來。盧小龍晃了晃頭,抖開劉仁鑫的手。劉仁鑫一下惱了,掄起手抽了他幾個耳光,說道:「說你不識抬舉,你還真是不識抬舉,你以為你有多了不起。」盧小龍嘴角滲出一絲鮮血,他抿了抿嘴,將血水吐在地上,倔強地眯起眼,冷蔑地一言不發。

劉仁鑫惱羞成怒了,他突然掄圓了胳膊,一左一右狠狠地抽起盧小龍的耳光來,像是抽打一匹惹惱了主人的烈性騾馬。盧小龍躲閃著,吊在繩子上的身體晃著,臉頓時麻木地腫脹起來,腮幫子裡邊腫得連牙都合不上了,他還是不屈地沉默著。劉仁鑫打累了,左手一把揪住他的頭髮,盯著他說道:「你知道不知道好賴?想對你從寬處理,你別給臉不要臉。」

他看了看自己被打疼了的右手,握了握拳,活動了一下幾乎彎不過來的手指,惱羞成怒地唾了盧小龍一口,說:「你以為你是什麼人尖哪?大夥都得供著你,你不過是一個反革命分子。」說著,他更加用力地向後揪住盧小龍的頭髮,扳起盧小龍的臉:「你今天必須給我老老實實交待你的反革命罪行,這是給你最後的機會,聽明白沒有?」他又唾了盧小龍一口,痰水順著盧小龍的臉頰流下來,流到盧小龍的嘴唇上,盧小龍抖了抖,將它吐到地上。劉仁鑫尖著下巴嚷道:「你還敢唾我?」重重的一拳打過來,盧小龍鼻嘴一陣劇痛,一股濃腥的鮮血充滿了口腔。他蠕動著嘴,知道兩顆門牙被打掉了,他連血帶牙噙在了嘴裡,想唾出來,又覺出將牙齒唾出來是交出武器的投降與屈辱,便就著汨汨不斷的鮮血仰著脖將兩顆門牙嚥下去。當粘稠腥熱的鮮血裹送著門牙到達喉嚨口時,他一陣哽噎,像吞藥一樣用力一咽,有一顆牙硌在了嗓子眼上,一陣咳嗽,又嘔到口腔裡,他閉著眼,等口腔裡的血液又充滿之後,再一次用鮮血將第二顆牙齒沖服了下去。他抬起迷迷糊糊的眼睛,冷冷地看著劉仁鑫。

劉仁鑫大概也看出他掉了門牙,便多少洩了一絲怒氣,喘著氣盯著他,最後,像領導幹部一樣背起了手,用比較和緩的口氣說道:「再給你最後一點時間,你好好想一想。」說著就往外走,臨走,對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彪形大漢輕輕努了努嘴。滿臉絡腮鬍的彪形大漢走上來,解開弔在房樑上的繩子,又用力向上一拉,將盧小龍吊在半空中。彪形大漢把繩索繫好,再用力一推盧小龍,盧小龍頓時像掛在鐵鉤上準備切割的一扇豬肉,鮮血淋漓地擺動起來。彪形大漢甕聲甕氣地說了一句:「好好想著點吧,別給你活路自己不走。」說著一擺頭,和剩下的人一起拉門上鎖出去了。

盧小龍在黑暗中被懸吊著,文化大革命到了第五個年頭,這是他第三次被關押,這次關押的時間最長,受的罪最大。此刻,自己像一根炸焦的麻花飄在空中,又像任人拳打腳踢的沙袋沉甸甸地掛在房樑上。這個小屋比北清大學的危險品倉庫更昏暗,只有幾絲光亮從門縫裡刺進來,看見灰塵在刺刀一樣的光亮中閃爍。他覺出了自己的可憐,懵懵懂懂中,眼前浮現出父親高大的身影,父親揹著手站在面前,似乎在若有所思地俯瞰著自己。他還想到了妹妹盧小慧,一雙大大的眼睛用撫慰的目光看著他。江青的影子也在眼前浮現出來,她戴著眼鏡半側著身,只看見她的頭部,她似乎正在嚴肅地講著什麼。黑暗中聽見搪瓷盆裡鋁勺翻動的聲響,聽到小動物在黑暗的牆角溜溜溜地跑來跑去,這和幾年前關在北清大學危險品倉庫裡一樣,也有老鼠,卻沒有貓了。自己已經被關押了30多天了,他在牆上刻著印記。他也曾想過絕食,然而,面對劉仁鑫這樣猥瑣的人物,他拒絕了這種鬥爭方式。

就像剛才不願把自己的門牙吐出來一樣,他不願意承認對方關押自己的權利。

他像死羊一樣被吊在這裡,聞到的是自己身上的血腥。吞嚥兩顆門牙在嗓子裡留下的划動感覺,標出了它們經過喉嚨、食道到達胃中的軌跡,在那裡,胃酸會腐蝕它們,如果它們經不住腐蝕,就會變軟,經得住腐蝕,就還堅硬,然後,彎彎曲曲經過小腸大腸,旅行整個消化系統。自己的五臟六腑朦朦朧朧在眼前出現,腸子彎彎曲曲地團在那裡,變成山上的小路,纏繞來纏繞去。劉堡村在山路的纏繞中如煙如霧,窯洞飄飄渺渺,梯田閃閃爍爍。陽光像破碎的玻璃,成堆地傾倒在劉堡村上,轟隆一聲摔得粉碎,玻璃碎碴向四面飛濺。他昏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特別的聲響驚醒了他,在暈眩中,牢房似乎又被開啟了,一門光亮橫著傾瀉進來,像是河水從絕堤口噴出來一樣,源源不斷地塞滿了黑暗的小屋,覺得有幾個人在自己身邊走來走去,還有人在撥拉自己的頭,摸自己的鼻子。似乎聽見他們說:「還有氣。」他被從半空中放下來,像只死羊一樣趴在地上。雙臂還被反捆在後邊,已經完全麻木了,覺不出胳膊的存在,只覺得從肩膀往下失去了東西。聽見有人說:「慢慢鬆綁,要不,血一下湧上來,他就沒命了。」

有人給他稍稍鬆開了一點繩子,他還是趴在潮溼的泥土上,因為被捆得像蝦米一樣,所以,便幾折幾彎地趴在那裡,下巴在地上,脖頸下的一段胸脯在地上,膝蓋在地上,腳在地上,屁股高高地撅著。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他漸漸覺出了胳膊的存在,一道道繩索的勒痛顯示了出來。胳膊的甦醒是從肩膀逐漸往下的,先是大臂覺出了疼痛,而後是肘部覺出了疼痛,最後是小臂覺出了疼痛,他微微動了動手,手仍舊麻木不仁,繩子還在肩膀、胳膊上捆著。又過了很長時間,他們把繩子完全解開了,踢了他一腳,他翻轉過來,側躺在地。又過了一會兒,他們用腳輕輕踢著他,說道:「起來,跟著我們走。」他試圖用手將自己撐著爬起來,然而手一軟,又趴倒在地。上來兩個人架住他,把他拖起來,腦袋一陣發飄,兩腳也綿軟空虛,只能像被獵人打死的狼一樣,靠著獵人的身體豎在那裡。聽見耳邊響起呵斥聲:「好好自己站住。」他也試圖兩腳著地,然而,兩條腿拒絕承擔支撐體重的責任。聽見又有人說:「吊的時間太長了,得慢慢醒一會兒,就這麼架著他,醒他。」

終於,兩條腿慢慢有了真實的感覺,身體對自己的重量也有了感覺,他喘著氣慢慢踏實了雙腳,又慢慢睜開了雙眼。房門亮著院子裡的陽光,屋子裡站著四五個人,兩個中年漢子一左一右架著他,一臉絡腮鬍的彪形大漢抱著雙肘打量著他,這時說了一句話:「你小子挺硬的嘛!」接著,他撇了一下嘴,吩咐道:「給他臉上的血擦一下。」有人跑出去,一會兒,拿來一條髒抹布一樣的溼毛巾,在他臉上一下一下擦著,臉上的傷口遇到水灼灼地疼痛,乾枯的血痂,在溼毛巾的潤溼下被一塊塊擦掉,臉上有了清涼的溼意。一塊又一塊疼痛描繪出了臉上的傷痕。擦完了,彪形大漢依然抱著雙肘站在那裡,看著盧小龍問道:「自己能走兩步嗎?老實告訴你,今天是最後給你一次機會,你要老老實實交待。」說著,他向外擺了擺下巴:「還是架上他過去吧。」

他被架著邁出了門,兩條腿像還未揉過的發麵一樣軟乎乎的,踏不實地,那感覺像在白雲堆上走路。公社革委會的大門朝北,東南西三面都是磚瓦房,自己被關在西南角的一間小房裡,現在,他們沿著正方形的對角線斜著穿過大院,朝離大門口較近的一間房子走去。太陽明晃晃的刺眼,在公社灶上做飯的崔老頭瘦瘦高高地立在那裡,一臉善良地看著他從面前走過。他被帶進了一間十分髒亂的大辦公室,在辦公桌的後面,居中坐著一個模樣生疏的中年人,有稜有角的四方臉,一雙水平的眯縫眼,抽著煙,用不露聲色的目光冷靜地打量著盧小龍。在四方臉的旁邊,桌子側面,坐著劉仁鑫,他左手叉在腰上,右手放在體側桌上,翹著二郎腿,似笑非笑地打量著盧小龍,右手還一下一下輕輕敲著桌子,偶爾目光朦朧一下,似乎在想一件較遠的事情。盧小龍被架到屋裡,有人在他身後放了一把椅子,他被輕輕一摁就坐在椅子上了。五六個人站到了兩邊,光線從背後的窗戶照進來,屋子裡半明半暗,他覺出今天審訊的氣氛與往常不一樣。

劉仁鑫轉過臉看了看四方臉的幹部,四方臉雙肘放在桌上,仰著下巴一下一下慢慢抽著煙,目光審視地打量著盧小龍,同時微微點了點頭。劉仁鑫轉過頭來看著盧小龍,用公社副書記的口氣說道:「今天是最後一次機會,你再不老實交待,想對你落實政策,也沒有政策可落實了。」他嚥了口唾沫,凸起的喉頭滾動了一下,一雙三角眼又射過銳利的目光,說道:「今天你如果錯過了機會,明天你就不是關在這裡的問題了,那就是真正的無產階級專政了,你一定要聽明白。」盧小龍垂著眼坐在那裡,四方臉還在仰著下巴抽菸,透過煙霧冷冷地瞄著他。劉仁鑫說:「組織上已經完全掌握了你的問題,今天是最後一次給你坦白從寬的機會。先問你幾個最一般的問題,你把這幾個問題講清楚了,再交待更嚴重的問題。」

劉仁鑫扭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四方臉,接著向盧小龍說道:「第一個問題,也是反覆向你提過的老問題了,六七年初,你去北京航空學院參加反對林副主席的反革命黑會,是受誰指使?

你是不是這個會議的策劃者之一?那天去參加會議的都有哪些人?你先把這個問題講清楚。「盧小龍一邊冷靜地判斷著四方臉的身份,一邊依然冷冷地沉默著。

四方臉吐出一口煙來,用極為緩慢的口氣說道:「盧小龍,你應該把問題講清楚,這對你有好處。」可能是覺得四方臉的口氣太緩和,劉仁鑫指著盧小龍說:「你聽見沒有?快交待。」四方臉略扭頭瞟了劉仁鑫一眼,還是不動聲色地看著盧小龍。盧小龍面對四方臉說道:「我沒有受任何人指使,我沒有策劃這個會議,我不知道這個會議都有什麼人參加,我是好奇去的,我一個人都不認識。」劉仁鑫一下跳了起來,指著盧小龍怒氣衝衝地說道:「死到臨頭你還扯謊,別的不說,那天和你一起去的女孩是誰?」四方臉抽完一支菸,又換上一支,劃火柴點著,吐出煙來,搖滅火柴放到菸灰缸裡,看著盧小龍說道:「那個和你一起去的女孩是誰?」盧小龍垂著眼停了一會兒,說道:「我不認識。」劉仁鑫怒氣衝衝地走到盧小龍面前,指著他的面孔說道:「不認識,你和她一起去,一起走?你到這會兒還不老實?」

說著,他擼起衣袖恨不得再抽盧小龍幾個耳光。他回頭看了四方臉一眼,又怒氣衝衝地轉過身來用手戳點著盧小龍,說:「不要給你活路,你自己不想活。早就把你的情況掌握得一清二楚,不交待,死路一條。」說著,他雙手叉腰,在盧小龍身旁氣喘吁吁地站住了。

四方臉垂下眼想了想,抽了兩口煙,吐出煙來,隔著煙霧對盧小龍說:「像這種問題,你沒有必要隱瞞,和你一起去的那個女孩是沈昊的女兒沈麗,對不對?」盧小龍舔了一下血腥的嘴唇,嚥了口唾沫,沒有回答。幾十天的審問中,他始終不願意連累沈麗。四方臉又隔著煙霧遞過話來:「你們一起去了,就是一起去了,這不是什麼太重要的問題。重要的是,你還參加了什麼活動?策劃了什麼活動?還知道哪些人參加了那天的會議?」盧小龍這次很明白地回答道:「我們那天是去了。」四方臉插話道:「我們是誰呀?是你和沈麗吧?」

盧小龍猶豫了一下,知道死守這個問題沒有任何意義了,他說:「是,我們去看了看,半截就走了,沒有參加什麼活動,也不知道那天還有誰去。」「真的一個都不知道嗎?」四方臉問。盧小龍想了一下,說:「我只認識我的一個同學叫朱立紅的也去了,她是調查這個活動的。」四方臉點了點頭,說:「你接著往下交待這方面的有關問題。」盧小龍抬起眼看著四方臉說道:「沒了。」

劉仁鑫在一旁指著盧小龍說道:「你老實一點,不要擠牙膏似的,擠一點說一點。我問你,你到劉堡村幹什麼來了?」盧小龍說:「上山下鄉。」劉仁鑫臉上一下有些青筋暴露,他氣洶洶地說道:「你是來搞反革命奪權來了,你把矛頭指向新生的革命委員會,就是‘5。16’分子。」盧小龍微微垂下眼,他注意到四方臉有一絲若有若無的不以為然,便說道:「我在劉堡村的所作所為有目共睹。」劉仁鑫一下掄起胳膊打了盧小龍一個嘴巴,而後抑制住自己的暴怒,回頭看了看面無表情的四方臉,指著盧小龍厲聲道:「你交待,你去年冬天在北京搞了什麼反革命活動?」盧小龍用手擦了擦嘴角又流出的鮮血,垂下眼一言不發。四方臉一邊彈著菸灰一邊說道:「這個你要講清楚。」盧小龍看著四方臉說道:「我沒搞。」劉仁鑫氣得手直哆嗦,指著盧小龍說:「你真是個死硬分子。你在沈昊家召開反革命討論會,還散發反革命宣傳材料,你以為我們都不知道?」盧小龍看著四方臉說道:「我們是開了一個討論會,在不同地方插隊的知識青年交流自己的經驗。」四方臉眯著眼看著他,說:「交流什麼經驗?都有哪些經驗呢?」盧小龍立刻想到了那天在陝西插隊的知青頭孟克平發表的抨擊人民公社的觀點,他知道那會被上綱為反革命的,他做人的原則是不能出賣人,特別自己是座談會的組織者,他說:「那天發言的人很多,我也記不清都有哪些觀點了,我只知道我的觀點。」劉仁鑫氣沖沖地指著盧小龍的鼻子說道:「你真是給臉不要臉。」抬腳踹在了盧小龍的右肋下,盧小龍連人帶椅子後退了一截,椅子腿在水泥地上磨出了尖銳的聲音,他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右肋下。劉仁鑫手指著盧小龍,扭頭對四方臉說道:「他就是這麼頑固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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