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臉眯著眼端詳著盧小龍,一下一下慢慢抽著煙、吐著煙,過了一會兒,他在菸灰缸裡彈著菸灰,目光凝視著眼前思索著,又眯著眼看著盧小龍說道:「你也沒有必要為別人去承擔責任,孟克平已經被捕了,所有的情況我們早就調查清楚了,你沒有必要再遮遮掩掩。」盧小龍垂下眼一言不發。四方臉又說道:「座談會為什麼在沈昊家召開呀?」盧小龍想了一下,如實說道:「找不到更合適的地方,我父親下幹校了,我在北京也沒有家。正好沈昊去上海了,她家地方又大。」四方臉問:「你和沈昊的女兒沈麗很熟,是吧?」盧小龍想了想,說:「比較熟。」四方臉的臉上露出一絲嘲諷的微笑,然後便離開這個話題,說道:「這些最基本的情況你就不用講了,我們早已掌握清楚。你現在接著往下交待,你還有哪些反革命行為?」盧小龍說:「沒有。」劉仁鑫指著他說:「我告訴你,過了這村沒這店,你想清楚。」盧小龍說:「我想清楚了。」
劉仁鑫衝門外一揮手,一臉絡腮鬍的彪形大漢把門推開了,從外面怯怯懦懦走進來一個人,劉仁鑫指著盧小龍說:「你聽聽你們劉堡村知識青年怎麼揭發你的?」盧小龍扭頭一看,是賈若曦。賈若曦一遇到盧小龍的目光,便低下了頭,兩把小刷子一樣的短辮像燕子尾巴一樣翹著,一張原來俊俏光澤的臉已經變得暗淡無光,她兩隻手捏著衣角。劉仁鑫轉頭看著賈若曦,說道:「你當面揭發他。」賈若曦頭埋得更低了,劉仁鑫非常嚴厲地看著賈若曦,說:「你不敢當面揭發他?」他走到辦公桌前,從一堆材料中抽出兩頁紙,走到賈若曦面前抖著說道:「你自己都寫了揭發材料,摁了手印,你要敢於對你的材料負責,快說。」
賈若曦頭埋得更低了。劉仁鑫手裡拍打著材料,冒火地說道:「你揭發的是不是事實?」賈若曦低著頭沉默不語。劉仁鑫又衝賈若曦大聲斥責道:「你要是寫假材料,是要追究你的責任的。我再問一遍,你寫的是事實嗎?大聲回答。」賈若曦用低得像蚊子一樣的聲音說道:「是。」劉仁鑫轉過頭來指著盧小龍說:「你在劉堡知青點說的,林立果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的講用報告沒水平,是不是?林立果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空軍的首長,是無產階級司令部的人,你把矛頭指向無產階級司令部,指向林副主席,就是‘5。16’反革命分子。」
盧小龍明白了,在他捱整的這幾十天中,整個知青點也一定受到了很大壓力。他的確講過林立果水平太低的話,而且講得遠比這激烈得多,那是看到從北京寄來的林立果的講用報告後,在知青窯洞裡發的議論。現在,為了保全自己,也為了保全賈若曦,他含糊地說道:「我記不清我說過這話了。」這時,四方臉有些不滿地看著盧小龍說:「說過就是說過,沒說過就是沒說過。自己說過的話,自己不記得嗎?」盧小龍說:「我自己怎麼說的,記不清了。我可能說過類似的話,也可能沒說過。」劉仁鑫哼地冷笑了一聲,又朝外面揮了一下手。這一次,低著頭一步一步慢慢走進來的是魯繼敏,她黑著臉站在那裡,一雙黑得發沉的眼睛直愣愣地凝視著眼前。劉仁鑫說:「你不是要當面揭發他嗎?」盧小龍扭頭看了她一眼。劉仁鑫用手指著魯繼敏,大聲說道:「盧小龍是不是想奪劉堡大隊的權?」魯繼敏站在那裡,膝蓋劇烈地抖了起來。劉仁鑫伸手戳在她的肩膀上,說道:「你可不要錯過這個立功的機會,你應該知道你是怎麼回事!」魯繼敏微微抬起眼,看了看盧小龍,盧小龍也微微轉過頭看了看她。魯繼敏垂下眼,繼續顫抖著膝蓋。劉仁鑫揮著手衝魯繼敏大聲嚷道:「你今天要是不揭發,不要後悔。」魯繼敏囁嚅著吐出兩個字:「他是。」然後就一下蹲在地上,將臉埋在了雙手中。
審問結束了,盧小龍又被押回了黑屋。晚上,屋門哐地一聲被開啟了,滿臉絡腮鬍的彪形大漢拿手電照了照躺在地上的盧小龍,說道:「讓你出來。」盧小龍掙扎著站了起來,走出房門。劉仁鑫揹著手站在他面前,說道:「對這段審查,你有沒有正確認識?」盧小龍一言不發。劉仁鑫原地踱了幾步,說道:「已經決定了,對你第一階段的審查到今天結束,現在放你回去。」盧小龍有些意外地抬起眼,劉仁鑫躲開他的目光,又原地踱了幾步,說道:「回到劉堡,繼續反省自己的問題,老老實實勞動,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隨時準備接受新的審查。好了,現在你自己回村吧。」
盧小龍拖著步子蹣跚地走出了公社大院。公社大院前面不遠就是公社醫院,當他走到醫院門口時,月光下站著兩個人,一個是賈若曦,一個是魯繼敏。盧小龍站住了,她們看看盧小龍,又都躲開了目光。兩人正想說什麼,往盧小龍來的方向望了一下,又轉身默默地走了。盧小龍回頭一看,劉仁鑫正揹著手站在月光照亮的公社大院門口,遠遠地望著這裡,公社大院地勢比這裡高,劉仁鑫站在那裡,黑色的剪影在月光中顯得十分高大。
盧小龍繼續朝前走,回村的路貼著山腳,緩緩的坡,五六里地,往常半個小時就走到了,今天,他兩手撐住打傷的腰,瘸著打傷的腿,拖拖拉拉走了幾個小時。他走到村口堡牆旁邊,靠在堡牆上喘著,心想,能活著回來真不容易。看著月光下的土山和山腳邊躺著的劉堡村,他感到親切。村中幾盞昏黃的路燈,也是他們來劉堡村後做出的成績,正是通過他們的努力,劉堡村家家戶戶才用上了電燈。當他就要踏進這個應該給他溫馨的村莊時,心中卻莫名地升起一股不祥之兆,月光悚然間變得陰森慘淡。接著,他聽到一陣鬼哭狼嚎般的狂笑在夜深人靜的山村響了起來,那聲音使他毛骨悚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村口高高的土崖上站著一個人,正對著月光伸出雙手狂呼亂喊,那在天空背景下出現的黑色剪影讓你想到深山野狼。呼喊又變成狂笑,繼而又變成歌唱,這聲音從高高的空中飄落下來,在僻靜的山村裡播下悽慘和恐怖。他拖著步子朝前走著,離土崖越來越近了,月亮從那個哭喊狂笑的人的頭頂照下來,是魯敏敏。盧小龍忍著劇痛沿著崖邊陡陡的小路一點點攀爬著。當他出透幾身汗終於來到平坦的崖頂時,看見村中的小夥子來旺正抱著雙肘站在那裡。看到盧小龍,他先是驚喜了一下,問道:「放你回來了?」盧小龍問:「魯敏敏怎麼了?」他搖了搖頭,說道:「你回去問你們知青吧。她瘋了。」盧小龍說:「你在這看著她?」來旺說:「她誰也不理,我在這兒守著,是怕有狼來,這陣山裡常下來狼。」
那邊,魯敏敏還站在懸崖邊面對空曠的天地時而哭喊著,時而狂笑著。盧小龍一瘸一瘸地走過去,離開幾步站住,說道:「魯敏敏,你回過頭來看看,我是盧小龍。」魯敏敏回過頭來,像是什麼也沒看見一樣,張著雙手衝盧小龍哈哈哈地狂笑了一陣。盧小龍又說:「魯敏敏,你走過來。」魯敏敏往這邊走了幾步,雙手向上迎著月光繼續放聲狂笑。盧小龍說:「魯敏敏,咱們回去吧。」魯敏敏狂笑了一陣,垂下手直愣愣地看著盧小龍,呆呆地一動不動,像僵了一樣。盧小龍走過去說:「魯敏敏,咱們回去吧,我是盧小龍。」魯敏敏像醉鬼一樣慢慢搖晃起頭來,晃了一陣,搖搖晃晃地往土崖下跑。盧小龍一瘸一瘸地跟了上去,來旺也緊跟在他後面。
魯敏敏一邊跑一邊呼喊著,那聲音在夜半的山村裡顯得十分淒厲。盧小龍跟著她左拐右拐下坡上坡,來到的地方卻是魯敏敏原來和魯繼敏一起負責的豆腐房和豬場。盧小龍拖著傷腿好一會兒才趕上來,看到魯敏敏正直愣愣地站在豬圈外面。盧小龍走過去,發現這裡一片寂靜,沒有豬的拱動聲、呼嚕聲,一個個豬圈都是空的,再看看那邊的豆腐房,門敞開著,也是黑洞洞的,沒有一絲豆漿的氣味。他瘸著步走到豆腐房門口,藉著月光進到屋裡,看到裡面除了立在中間的一眼石磨,早已空空蕩蕩:缸不見了,水桶不見了,灶上的鐵鍋也不見了,鐵鍋上的漏袋也不見了,昔日熱氣騰騰的豆腐房像燃滅的灰燼一樣沒有一點生息,只在隱隱約約中嗅到一絲做過豆腐的氣味。盧小龍在黑暗中轉過身,魯敏敏正傻呆呆地趴在月光照亮的門框上一動不動。他一瘸一瘸地走過去對魯敏敏說:「魯敏敏,我是盧小龍,咱們回家吧。」魯敏敏愣愣地看著他,突然抱著門框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用頭撞著門框。盧小龍和來旺一起架住魯敏敏的胳膊離開了這個廢墟。
三個人回到知識青年的院子時,院子裡也冷清異常。三孔窯洞,左邊的一孔窯洞敞著門,盧小龍站在門口,藉著月光朝裡看了一眼,裡邊是空的,坑上地上除了一些碎紙和垃圾一無所有,看來早就沒人住了。推開中間的窯洞門,炕上一下子坐起三四個人,有唐北生,有大個子,一見盧小龍,他們都從鋪位上跳起來,擁到盧小龍身邊,窯洞正中間的一盞20瓦的電燈也拉亮了。他們的第一句話就是:「放你回來了?」
盧小龍渾身是傷,夥伴們的手觸疼了他,他強忍著做出平靜的微笑。他問:「咱們的人呢?怎麼就你們幾個?魯敏敏是怎麼回事?」說著,他又退出窯洞門看了一下,魯敏敏正吱吱嘎嘎地推開右邊女知青窯洞的門往裡走。來旺說了一聲:「那我走了。」盧小龍又回到自己的窯洞,等待著眼前幾個人的回答。唐北生眯著眼想了想,將一張疙疙瘩瘩的老成面孔向著盧小龍說道:「把你抓走以後,劉仁鑫就派人來整我們,每天辦學習班,讓大家揭發你。
大家一開始都挺團結,沒有人揭發;後來,劉仁鑫把賈若曦和魯繼敏調到公社醫院去了,他還答應發展她們入黨。「盧小龍聯想到白天的事情,眯著眼點了點頭。唐北生說又:」劉仁鑫把賈若曦霸佔了。「盧小龍問:」什麼意思?「唐北生說:」他把她搞了唄。「盧小龍覺得身體內一陣抖動,他說:」是強迫的嗎?「唐北生說:」誰知道是強迫還是半強迫。「盧小龍咬牙切齒地說道:」卑鄙。「大個子蹲在炕上說道:」魯繼敏可能也被他搞了。「盧小龍說:」你們怎麼知道的?大夥為什麼不管?「大個子拿起手中的一本《毛主席語錄》往炕上一撂,說道:」劉仁鑫現在是公社副書記,他說能發展她們入黨,她們還不是什麼都顧不得了。「
「魯敏敏是怎麼回事?」盧小龍問。大個子拍了一下大腿,嘆了口氣說道:「魯敏敏真不錯,也最慘。聽說你在公社被吊起來了,那幾天我們正辦學習班,晚飯後她一個人就跑到公社去看你。路上不知被哪個流氓卡著脖子強xx了,天亮了,才在溝裡把她找到,衣服全扒光了,後來人就瘋了。」盧小龍雙手握緊了拳頭,兩眼直直地瞪著眼前。唐北生接著說:「劉仁鑫把咱們村三十個知識青年拆開了,分到了張堡、馬堡、孫堡、李堡加咱們劉堡五個村裡,劉堡就剩咱們這幾個人了,再加上魯敏敏。知識青年一走,豆腐房、豬場沒有合適的人管,隊裡把豬賣的賣、殺的殺、分的分,不辦了。生產隊的隊長、會計、保管也都重新換了人。你第一天被抓走,第二天就宣佈讓生產隊重選小隊長。大個子他們的機磨房、油坊也都不管了,都叫劉仁鑫換了人了。還有──」大個子甩了一下手,說道:「簡單說吧,咱們一年半乾出來的事情全完了。」
盧小龍坐在炕沿沉默不語,唐北生突然想起什麼,向大通炕的深處跑去,聽見他掀動炕蓆的聲音,過一會兒他跑過來,將一摞東西遞給盧小龍,說道:「他們搜查了你的行李和箱子,這些東西我幫你藏起來了。」盧小龍接過來一看,有北京的來信,有自己的日記本。
其中有一份厚厚的鉛印材料,正是林立果的講用報告,他冷笑一聲,將它一下一下撕得粉碎。
又開啟一個筆記本,裡邊記著他在農村的大事記,也用力將它一下一下扯碎。還有幾張大的圖表,是自己畫的劉堡村的三年規劃,電氣化,水利化,山上種果樹,各種各樣的示意圖,他也冷笑一聲,將它們一下一下撕得粉碎。他把所有的東西都扯得粉碎,堆在了自己的鋪位上。唐北生說:「我幫你去燒了它。」說著,就要跳下炕。盧小龍說:「明天再說吧,現在還怕什麼?大夥先睡吧。」幾個人看著他說道:「你不睡?」唐北生看了看他頭上的傷,又撩起他的衣袖,摸著他胳膊上一道道被繩子勒出來的紫印,說道:「這些人真夠狠的,我幫你熱點水洗洗吧。」盧小龍說:「你們先睡吧,讓我想想事。」
他拉上窯洞門,站到院子裡,看著星月下的劉堡村,又扭頭看了看女知青窯洞,想了想,走過去推開了門。窯洞裡黑洞洞的,他摸索著拉開了電燈,兩三丈深的窯洞裡空空蕩蕩,大通炕上只睡著魯敏敏一個人。她沒有脫衣服,也沒有脫鞋,就半斜不斜地趴在了自己的褥子上,聽見她粗重的呼吸聲。盧小龍走過去,脫掉她的鞋,把她的腳搬正,放在了褥子上,魯敏敏哼哼地呻吟著。盧小龍站了一會兒,拉滅燈,退出了窯洞。滿院的月光像白霜一樣發亮,他抬起頭,看見山高高地依靠著天。
他走出院子,几上幾下,來到了魯敏敏向著月光哭喊狂笑的土崖上。看著月光下的劉堡村和遠處朦朦朧朧的河灘地,還有極遠處公社方向、縣城方向的稀疏燈火,回想起幾年來的經歷,他第一次真正知道了什麼是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