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連線亭子的長條紅木圍凳上坐下,將手中的草帽一把一把扯開,兩朵紙花先被撕碎,揚揚撒撒地扔了出去,拆散的葦片便紛紛揚揚地扔出了亭子,不緊不慢的風吹著它們,零亂地飄落在湖邊。想到自己一路上捂著胸口將草帽當做生日禮物的情景,他冷笑了一聲,諷刺了自己,而後,在十分淒冷的心境中很荒唐地想:沈麗會不會突然出現在頤和園用四處張望的目光尋找他,及至發現他,便又高興又不安地跑過來。他隨即又冷冷地笑了一下,再一次諷刺了自己。沈麗不會來找他,沈麗也想不到他會再來頤和園,沈麗正和沈夏兩家人在一起沒完沒了地吃著生日飯,吃完飯後,還會沒完沒了地喝茶聊天。然後,沈麗和沈夏還會到琴房裡,一個彈鋼琴,一個拉小提琴,沒完沒了地吹拉彈唱。然後,兩家的父母還會沒完沒了地聊著沈麗和沈夏小時候的青梅竹馬,這樣聊著就到了吃晚飯時候,兩家人會一塊兒下廚房,一塊兒烹調,再一塊兒有說有笑地圍著光明碰杯。然後,沈麗會把沈夏一家三口送到西苑門口,親熱地和他們揮手告別。然後,沈麗會一個人慢慢在西苑走著,回到家中,她或許會想到他盧小龍,神情憂鬱一下。然後,她便上樓坐到自己房間裡想事情,具體想什麼,他就不知道了。
此刻讓他感到清醒的,是腳冷。看了看自己腳上的球鞋,大腳趾處已經有了破洞。他活動了一下腳趾,看見大腳趾頂著襪子也露出了破洞。今天在頤和園溜達時,沈麗看了看他的球鞋,說道:「你該換雙鞋了。」盧小龍大大咧咧地笑著說:「鞋破一點沒關係,我從來是穿爛了才換的。」這是他多少年引以為豪邁的風格,他就是用這樣不修邊幅的革命氣派贏得了他在同輩中的威信,然而,此刻他多少覺出了這樣破著大洞有些難看。他靠在木柱上,兩腿在長凳上上下相疊地伸直,在無所歸宿的心情中,想到自己在農村流浪時寫給沈麗的一封又一封信。說不定沈麗會猜到他又回了頤和園,有可能在撂下午飯後跑回來找他。明知這種可能性不大,他還是止不住回頭向大門口的方向張望,冷冷清清的道路上,只有三三兩兩不著邊際的遊人,差不多都是神情陌生的外地人。他出聲地冷笑了一聲,諷刺自己,然而一抬眼,他卻激動了,那匆匆而來的明明是沈麗,他立刻站起來,加快步子走出知春亭,將自己暴露在岸邊的明亮處,然後轉過身等待沈麗的發現。腳步卻匆匆地從身後過去了,他扭過頭,看見一個女性穿著和沈麗差不多的呢子大衣朝前奔喪一樣地趕著,那憔悴的亂髮完全不像沈麗,然而,他還是要排除百分之一的可能,便加快步子從後面趕了過去。等追過那個女子,他裝作隨意地扭頭看了一下,卻是一張風餐露宿的醜臉。他一拐彎下到湖岸邊,裝作試踏冰層,將那個女人放過去之後,又溜溜達達爬上岸來,回到知春亭繼續熬時光。
太陽西斜了,人也快凍透了,他還是止不住夢一樣的幻想:沈麗會突然出現在頤和園,會看到他寧死不屈地坐在這裡,會哄慰著他離開。他越來越覺得這是痴心妄想,然而,他還是等待著。他想象沈麗有可能去他住的地方找他,找不到就可能想到頤和園,她就會再來頤和園找他,他在她的勸說下離開,才是一個完整的結局。太陽更偏西了,就快挨近西山了,更加冷清的公園終於埋葬了他可笑的妄想,他擤了擤直流清鼻涕的鼻子,走下了知春亭,開始失敗地撤退。一下午的痴心妄想荒唐之極,他卻陷在其中不可自拔,人有時就要破罐破摔糊塗一陣,誰也不能總那麼清醒。
迎面溜溜達達走來一個人,一身藍棉襖,一個小平頭,很像和自己一起去劉堡插隊的同學唐北生。他麻木不仁地一笑,自己今天的錯覺太多,一下午接連看到好幾個女子像沈麗,現在,又把一個男人看成老同學。就這樣懵懵懂懂地走近,他吃了一驚,對方太像唐北生了:不高的個子,佈滿青春疙瘩的長圓臉,對方也驚愕地看著他。正是雙方的驚愕表情,使他確認了這果然是唐北生,對方也在同時認出了他,並叫出了他的名字,兩個人互相抓住胳膊,親熱而感慨。
自從盧小龍七o年秋末離開劉堡村流浪以來,兩年多過去了,今天在這裡重逢,真有些百感交集。盧小龍問:「你什麼時候回的北京?」唐北生說:「我上個月回來的。」盧小龍問:「你離開劉堡多長時間了?」唐北生說:「好幾個月了,先去四川看我一個叔叔,在那兒住了一陣,又回的北京。」盧小龍問:「村裡還有誰?」唐北生回答:「走了有一半了,剩下的人也都準備走,可能這幾個月又走了不少。」盧小龍問:「大個子還在嗎?」唐北生說:「我走的時候他還在。」盧小龍問:「其他人呢?魯敏敏現在誰管著呢?」唐北生說:「我走的時候託給大個子了。」「魯繼敏和賈若曦怎麼樣?」盧小龍問。唐北生說:「不知道。聽說她們兩個想上工農兵大學,好像也沒走成。賈若曦被劉仁鑫搞得流了兩回產,弄得周圍幾個村都知道了。」停了一會兒,唐北生接著說:「我一到北京就想找你,你今天怎麼一個人跑到頤和園來了?」盧小龍說:「悶了。你呢?」唐北生說:「我也是。中午去我爸爸單位找落實政策辦公室,碰了一鼻子灰。」唐北生的父親原來是個局長,文化大革命第一年就被批鬥死了。盧小龍又問:「你煩,怎麼往這兒跑?」唐北生說:「我爸爸他們機關就在頤和園後門外。」
兩個人就這樣站著說了一會兒話,唐北生說:「咱們找個地方吃點東西吧。」旁邊就有一家公園裡的餐館,兩個人進去了,空蕩蕩的餐館裡沒有一個吃飯的,傍晚殘存的一點光線從窗戶照進來,十幾張油晃晃的餐桌都板著面孔一動不動。服務員是一個繫著白圍裙的胖姑娘,聽說他倆要吃飯,她大大咧咧地說:「只有餅子了。」唐北生問:「還有什麼菜?」
胖姑娘雙手插在白圍兜中間的口袋裡,說道:「菜是涼的。」「涼不涼沒關係。」唐北生說。從大盆裡舀了一盤肉片燉扁豆,又舀了一盤肉片炒白菜,要了兩瓶葡萄酒,四個燒餅,兩個人就擺開攤子吃起來。胖姑娘一邊掃著地一邊說道:「你們快點吃,再過十分鐘我們就下班了。」兩個人風捲殘雲地將兩盤菜對付著一瓶酒幹完了,又買了一份燻魚,用紙一包,連同四個燒餅和喝剩的一瓶葡萄酒提著出了餐館。盧小龍看了看正在落山的太陽,說:「咱們是不是該往出走了?該靜園了。」唐北生說:「沒事,咱們往裡走,溜一溜,不行了我帶你出去,這塊我熟,有幾個缺口,一跳就出去。」
兩個人沿著盧小龍中午一個人走的路線繞湖半周來到了蘇堤。太陽已經落山了,天空開始暗下來,唐北生說:「咱們找個避風的地方,接著吃完。」一個小橋洞下面乾乾地沒有水,長著枯黃的雜草,坐落著幾塊大青石。唐北生說:「咱們下去。」兩個人踩著高高低低的石頭跑下了橋洞。這地方果然避風,兩個人把半人多高的枯草趟開壓平,墊在屁股下面,把一瓶葡萄酒、四個燒餅、一包燻魚放在石板上。唐北生又把酒瓶磕開,遞給盧小龍說:「咱們就著瓶子喝吧。」盧小龍醉眼惺忪地搖了搖頭,說:「我從來不喝酒,剛才陪著你喝了一瓶葡萄酒,已經有點醉八仙了。」唐北生說:「沒事,醉了,咱們就在這草裡滾一夜。你還記得你離開劉堡前那天晚上咱們在山凹凹裡開的秘密會嗎?」盧小龍說:「當然記得。」唐北生說:「真沒想到,兩年一晃就過來了。」唐北生將一包燻魚也攤開,兩個人將燒餅掰開,夾著燻魚一邊吃一邊喝開了葡萄酒。燒餅、燻魚吃完了,酒還剩下半瓶,天已經完全黑了,橋洞外的湖面、蘆葦都影影綽綽,只看見對方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亮。兩個人都有點暈頭暈腦,但還是你一口我一口地對著瓶口喝著。唐北生一邊喝一邊說:「藉著酒勁,咱們在這兒待一晚上也頂得住了。」
這樣喝著聊著,盧小龍覺得酒勁像兩邊的枯草一樣蓬蓬勃勃地往上躥著,很多往事都在眼前打轉:先是六六年發起成立紅衛兵,然後是上山下鄉,最後是捱整散夥,各找出路走後門回城混飯。唐北生咕咚喝了一口葡萄酒,說道:「我這回要不還是出不來,專門託人從北京買了幾盒維生素b12注射液,送給新調來的公社書記,才算是給我蓋了章。」盧小龍問:「劉仁鑫現在幹什麼呢?」唐北生說:「還是公社副書記,實權派。」唐北生又咕咚喝了一口酒,把葡萄酒瓶放到石頭上,說道:「咱們這代人純粹是當炮灰了。我在農村睡了幾年涼炕,得了風溼性關節炎,咱們劉堡的知識青年有好幾個人都是風溼性關節炎,現在想起來真是傻瓜蛋。」盧小龍抓過酒瓶子灌了一口,抹了一下嘴說:「甭說後悔話。」唐北生說:「這不是後悔話,是氣話。」盧小龍說:「也甭說氣話。」唐北生抓過酒瓶,將最後一點酒都仰脖灌了下去,撂下酒瓶說道:「到這種時候了,你還憋著屁不敢放。」盧小龍說:「我沒什麼不敢。」唐北生說:「我說這話沒有否定你的意思,你不要這麼過敏。」盧小龍說:「我怎麼過敏了?」唐北生醉醺醺地晃著頭,看著盧小龍說:「你組織大家步行去農村,領著大夥幹,你當然不願意否定自己。都到今天這一步了,沒必要這麼過敏。」盧小龍說:「過敏過敏,你們都說我過敏,你們才過敏。」唐北生說:「‘你們’是誰?你是不是喝多了?」
盧小龍說:「‘你們’就是混蛋。」唐北生晃晃悠悠地伸手抓住盧小龍的肩膀,打了一個酒嗝,低著頭說道:「你罵我是混蛋,我說咱們都是混蛋。你也是混蛋。」
盧小龍搪開他的手,唐北生用另外一隻手抓住盧小龍的肩膀,同時把臉貼在自己胳膊上晃著,繼續嘟嘟囔囔地說:「你應該承認,你也是混蛋。」盧小龍又搪開對方的手,說道:「我不承認我是混蛋。」這下用勁大了,拳頭打著了唐北生的下巴。唐北生眯著眼左搖右晃著,又騰出手一下抓住盧小龍的領口,說道:「你要敢於放下架子,承認咱們都是混蛋。」
盧小龍又去搪對方的手,唐北生卻伸過又一隻手,兩手緊緊抓住他的領口,同時把自己的臉埋在自己的兩臂中晃著。盧小龍奮力一推,唐北生一下仰倒在地,頭很響地磕在了石頭上,聽見他「哎喲」呻吟了一下,吃力地撐著爬了起來,摸著後腦勺說:「你把我的頭磕破了,流血了。」說著,他將一把溼糊糊的液體一下抹在盧小龍的臉上,說:「你看看,這是不是血?」盧小龍在醉意朦朧中也聞到了血腥味,這多少使他有些清醒,他捉住唐北生的手說:「咱倆別鬧了。」唐北生依然搖來晃去地要抓住盧小龍,嘴裡不依不饒地說道:「你要有勇氣承認咱們是混蛋。」盧小龍說:「我不承認。」唐北生說:「不承認,就不行!」盧小龍說:「你的頭都磕破了,別再鬧了。」唐北生往前一撲,將盧小龍撲倒在毛扎扎的枯草上,翻身壓在盧小龍的身上,繼續說著:「咱們就是混蛋。」
正在這時,橋上傳來喝問聲:「誰在下面呢?出來!」接著,兩道手電光從橋洞兩邊照下來。兩個人多少清醒了一些,盧小龍用力推著唐北生,唐北生也鬆了手,兩個人掙扎著起來。看見手電光繞來繞去跑到了橋頭,從那邊湖岸的坡上跑下來。兩個人用手遮擋著光亮,說道:「你們這是幹什麼?」那幾個顯然是公園巡邏的人,說道:「你們在幹什麼?」唐北生說:「你們為什麼照人臉?這是汙辱人。」聽見對方冷笑一聲,說:「汙辱人?公園早就靜園了,你們躲在這裡,是想搞破壞呀。」說著,手電光在兩個人的臉上掃來掃去。唐北生大概是酒醒過來了,他抓起一把碎石子扔了過去,碎石子打在人的臉上、身上及手電筒上,一支手電被打滅了。巡夜的四個人都帶著棍棒,立刻被激惱了,逼了上來。盧小龍抓起酒瓶子,唐北生又從地上抓起兩塊石頭,四個拿著棍棒的人將兩個人團團圍住。唐北生大喊著舉起石頭,一根粗木棍擊中他的手腕,唐北生喊了一聲,石頭落了地,手臂像鞭子一樣落了下來。盧小龍發瘋一樣舉起酒瓶朝對方掄去,酒瓶砸碎在頭頂的橋洞上,聽見對面有人「哎喲」了一聲,碎玻璃渣濺落在那個人的臉上,接著,四個人的木棍兇狠地毆打起兩個赤手空拳的人,直到把他們打得頭破血流,反扭著雙臂押出了橋洞。
黑夜裡,沿著蘇堤往前走,寒冷的風帶著冰湖的氣味吹來,盧小龍完全清醒了,但他已經難以逃避這個狼狽的局面。他們被押到了公園派出所,分別被手銬背銬在了圓木柱上。
過了好一會兒,來了一個值班民警,是個眉毛長得像黑毛刷的老警察,他在六七個手拿棍棒的聯防隊員的簇擁下對盧小龍和唐北生進行了審問。問他們是幹什麼的?兩個人回答是上山下鄉的知識青年。老警察登時顯得通情達理。又問兩個人在哪兒插隊?他們又如實說了。一聽在這麼遠的外省山區插隊,老警察的表情又平順了一些。問他們插隊前是哪個學校的?兩個人想了想說:「是北清中學。」北清中學離頤和園不遠,老警察顯然又放鬆了一些表情。又問兩個人叫什麼名字?唐北生先報了一個假名字,盧小龍想了一下,也報了一個假名字。老警察記完了,吩咐道:「銬他們一晚上。明天早晨和北清中學聯絡一下,是他們的人,讓他們領回去,如果是假冒的,就將他們送分局。」人都走空了,兩個人被繼續背銬在院子的走廊上,後半夜天越來越冷,兩個人只能雙臂在背後倒摟著木柱,倒著腳,實在困得不行了,就耷拉著腦袋背靠著木柱打一個盹,一個閃失醒過來,兩臂已經連凍帶銬完全麻木了。唐北生說:「這滋味太難受了。那年你被劉仁鑫吊在公社,是不是更難受?」
盧小龍說:「是。」唐北生又說:「你還不承認咱們是炮灰,是混蛋?」盧小龍沒有說話。
一直熬到天亮,小院裡有了進進出出的人,都用半好奇半冷漠的目光掃視著他們。唐北生髮現了盧小龍臉上的傷痕與血跡,說道:「你這臉上有你的血,也有我的血。」盧小龍也看到了唐北生頭破血流的慘樣,兩個人儘量緊靠著木柱,好使自己被銬的手臂少一點疼痛。
唐北生說:「這時候的感覺真是任人宰割。」天更亮了,聽見一群人說話的聲音,走進了院門,那個昨夜審訊的老警察揹著一手抬著一手,指著銬在柱子上的盧小龍和唐北生問道:「這是你們學校的嗎?」盧小龍抬頭一看,進來幾個北清中學的老師,其中有米娜。米娜看見盧小龍和唐北生頭破血流的樣子,十分驚訝。她走到盧小龍面前,不敢相信地說:「怎麼會是你?」而後,轉頭對那個老警察說:「他們原來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後來去外地插隊了,這個叫盧小龍,那個叫唐北生。」老警察及周圍幾個聯防隊員一聽說盧小龍的名字,都睜大了眼睛,說:「這就是盧小龍啊?久聞大名嘛。」盧小龍閉上了眼,聽見老警察說:「他們倆昨天晚上報的是假名字。」又聽見米娜說情的聲音。接著,有人上來替他們下了手銬。當盧小龍和唐北生隨著北清中學的幾個老師往外走時,老警察走過來拍拍盧小龍的肩膀,說:「你就是盧小龍啊,怎麼落到這一步?」盧小龍閉了一下眼,什麼也沒說。
他們出了頤和園,米娜和幾個老師說了兩句安慰的話,先走了。唐北生又和盧小龍互留了聯絡地址,也分手了。盧小龍推上車走了幾步,看見路邊有一個水龍頭,他停住車,捧著自來水洗了洗臉上的血跡,掏出手絹輕輕擦乾了臉,又一次覺出臉上傷痕的疼痛,然後,在雜亂無章的街道上懵懵懂懂地騎著車。北清中學的校門過去了,西苑的大門也到了,他當然不會再走進去。一拐彎進了日月壇公園的西門,騎著車到了公園中心的噴水池,他把車支在一邊,在噴水池邊呆呆地坐下。近七年前,北清中學的學生曾在這裡開始了文化大革命,一個叫賈昆的老師被打死了,一個叫米娜的老師後來被他從噴水池中拉了出來。
噴水池冬天沒有水,乾枯著,好像這些年重修過,顯得比六七年前更新一些了。公園裡冷冷的,沒有什麼遊人,他眯著眼,想著自己的遭遇,覺得這個社會已經不需要他了,他嘆了口氣,推上車離開了。
就在同一天早晨,在江西一個冷清的院子裡,一個68歲的矮個子老人一大早就醒來了,他就是文化大革命中被打成「第二號走資派」的鄧小平。1969年秋,他被流放到這裡勞動改造,三年多過去了,今天他將依照中共中央的通知返回北京。一早起來,發現取暖的火爐已經冰涼,離出發的時間還有一兩個小時,他決定再生一次火,暖一暖全家。
三年來,冬天的劈柴、敲煤、生火已成了他承包的家務之一。他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夫人和坐在輪椅上殘疾的兒子以及站在一旁的女兒,又看了看滿屋已經打好包裹的行李,開始有條不紊地生火。漏盡爐灰,在爐底鋪上幾層爐渣,將廢紙團成團,扔在爐膛裡,點著以後,再放上幾層薄劈柴,薄劈柴燃著以後,又放大塊劈柴,等火熊熊旺燃之後,倒上一簸箕均勻的小煤塊。濃煙冒過之後,煤火燃著了,再倒上一簸箕較大的煤塊,用鐵鉤將煤塊在火中鋪勻,蓋上爐蓋,看著窗外濃煙滾滾。又過了一會兒,濃煙過去了,爐火已經燒旺,他搓搓手,滿意地看著自己操作的成果,與一家人等待著啟程。他忽然看到掛著的窗簾,問道:「這是我們從北京帶來的吧?」夫人點頭說:「是。」他指著說道:「我們把它摘下來帶走。」
在盧小龍推車離開日月壇公園的同一時間,鄧小平一家登上了開往北京的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