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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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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秋天,盧小龍帶著鐵路局的招工指標回到插隊的縣裡遷戶口辦手續,招工指標是已在臨近一個地區當地委副書記的父親託關係幫他搞的。當他來到縣城時,多少有一點重返故土的感覺。在劉堡近兩年的插隊生活中,縣城他不多不少來過幾次,趕集,給隊裡、給知青點買東西,偶爾也到縣知青辦公室看一看,劉堡村離縣城不過十里路,站在縣城外的長途汽車站,遠遠就能看見劉堡村的一片山。隔著秋天黃褐色的空氣望過去,盧小龍心裡升起一股說不上來的滋味。這一片山的氣息還是親切的,他用力吸了吸鼻子,似乎要將劉堡村的氣味吸到了肺腑裡,他看了看土裡土氣又熙熙攘攘的小縣城,他先要去縣城辦事。

因為對招工的手續一點不摸門路,他先到了縣委辦公室。辦公室的主任姓尚,是一個精神很飽滿的中年幹部,據說過去曾是農村小學的語文老師,見面先露出七分親熱。尚主任過去見過盧小龍,也曾賞識過盧小龍在劉堡村的作為,至於那時為什麼沒能保護盧小龍,他攤了一下手,笑著解釋道:「那時北京來了材料,我們也不瞭解情況,你們和大隊、公社關係又搞得糟了一點,所以讓你吃了苦頭,不過,也算是鍛鍊嘛。」知道盧小龍這次回來是招工遷戶口的,他顯出義不容辭的熱情,立刻拿起電話給縣計委主任打了電話,然後對盧小龍說:「你一會兒過去辦就是了,沒有任何問題。」放下電話,他又親熱地給盧小龍倒茶,大有留他聊一會兒的意思。一盒專門招待貴賓的中華煙也從他的抽屜裡拿了出來,遞到盧小龍手中。盧小龍點著了煙,坐在那裡說起話來。沒有幾句,尚主任就講到了盧小龍的父親,他說:「你爸爸差點就到咱們地區來當地委副書記,現在他那個地區和咱們地區緊挨著,管著十幾個縣,今年夏天去省裡開農業會議,我還見到你爸爸了,我向他說起你在我們縣插隊,你爸爸是個很有水平的老幹部,很有水平。」

盧小龍在和滿臉紅光的尚主任的談話中明顯感到,作為盧鐵漢的兒子,他在縣委辦公室如何受到了尊重,這既讓他不舒服也不服氣,又使他有一種很舒服、很暖烘的感覺。從這開始,他知道這次回縣裡辦招工手續將遠不像預先想得那麼麻煩。尚主任的長圓臉上堆滿了笑容,一雙神采奕奕的大眼睛讓人想到「風流」二字,稀疏的頭髮薄薄地鋪在頭頂,很高的髮際露出飽滿的額頭。他將盧小龍幾年前在劉堡村的作為大大讚揚了一番,說笑著將盧小龍送出了縣委辦公室,又送出了小院,指著不遠處的一個院子說道:「縣計委在那個院子裡。」盧小龍剛要稱謝道別,尚主任又伸出暖烘烘的肥手扶在盧小龍的肩背上,說道:「走,我送你過去。」這一瞬間,盧小龍有種坐上轎子的舒適感,尚主任熱烘烘的身體像孵小雞的老母雞一樣烘暖著他。大概是有經常洗換衣裳的衛生習慣,尚主任的衣服發出挺濃的肥皂味,稀疏的花白頭髮下脖頸的皮肉已經鬆弛囊腫,一顆肥大的黑痣在脖頸上兀立著。

縣計委也是一個圓圓的月亮門,裡邊一排青磚房半忙碌半悠閒地坐落著,有兩三個幹部在忙碌,也有兩三個幹部在閒談,暖壺在往茶杯裡倒水,茶杯裡在冒水汽,香菸在每個人的嘴裡抽著,煙霧則在公有的空間裡瀰漫。計委主任姓計,這是一個大家一說就哈哈大笑的話題。與尚主任不同,他瘦得脖子露著青筋,臘黃的臉上刻著山谷一樣的皺紋,頭髮卻很茂密,一雙眼睛也炯炯有神,夾著香菸的手指燻得焦黃。看見尚主任進來,站起來親熱相迎。尚主任將盧小龍介紹給計主任,計主任伸出雞爪般的手和盧小龍相握,那雙手又溼又熱,握在手中十分不舒服。計主任對盧小龍也十分親熱,尚主任還十分風趣地對他說道:「盧小龍可是我們縣的一個人才,那幾年受了點冤屈,我剛才還和他說呢,如果不走,我們留在縣裡要好好安排安排。」計主任說:「讓他到計委來就行,先幹個副主任,過兩年我這身體不行了,他就幹個主任。」尚主任坐在那裡靦出胸腹說道:「真要留下,那就不一定放在你這裡了,最理想的是放在我這縣委辦公室當個副主任,再在底下兼個公社書記,連基層帶上層一塊兒鍛鍊。」

盧小龍又有了一種太陽底下坐轎子的感覺,轎子曬得暖烘烘的,自己像烤爐裡的麵包一樣鬆軟皮脆。計主任眨著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說道:「什麼時候你再回劉堡,一定來縣裡看看,那時請你爸爸也來轉轉。」尚主任笑著一揮手,說:「他爸爸差點就來咱們地區。」

計主任點點頭說:「我知道,咱們這個地區小,他去的那個地區大。」三個人說來說去,才說到盧小龍要辦的手續上。他拿出了隨身帶來的招工指標及一系列相關的報表材料,計主任叫來一個長方臉的幹事,吩咐道:「小童,你把這些去辦了,該蓋什麼章就蓋什麼章。」小童接過盧小龍手中的牛皮紙大信封拿去辦了,沒過一會兒,小童便將一摞報表材料連同那個牛皮紙信封遞到盧小龍手中,說道:「計委的章都給你蓋了,你再去縣知青辦公室把檔案取出來,就可以去公社遷戶口了。」盧小龍問:「這兒的事就都完了?」小童說:「是。」

又將一頁一頁已經蓋了章的報表材料翻給盧小龍看,最後把它們疊在一起,插到牛皮紙大信封裡,說道:「別丟了,全在裡面。」盧小龍又陪著幾個人說了會兒話,尚主任和計主任說說笑笑地將他送出了計委小院。

盧小龍與一胖一瘦兩個主任揮手告別,走過一段磚牆相夾的磚路,進了一個老舊的院門,門坎幾乎有膝蓋高,黑木門糟糟地散發著幾十年的陳味,迎面一塊破影壁擋在那裡。

繞過影壁,院中一棵黑蒼蒼的老樹將濃重的樹蔭罩在整個院子上,四面的房子都很舊,牆角堆著幾個破筐和一個歪歪斜斜的破桌子。他四面打量了一下,確認了這就是過去的知青辦,記得過去知青辦就是朝左的那排房,一扇門一扇窗,門開著,裡邊黑洞洞地似乎沒有人。他剛要張嘴打聽,就聽到屋裡其實有說話的聲音。他踏上房前的石階,扶著糟舊的木門框探進頭去,問:「這是知青辦嗎?」裡邊有人回答:「是,你有什麼事?」晦暗的房間裡辦公桌上趴著一個正在寫字的幹部,旁邊還坐著三四個影影綽綽的男女。聽見這幾個男女正嘟嘟囔囔地央告著什麼,聽口音知道也是北京知識青年。

盧小龍又邁過一個高到半截小腿的門坎,跌入陰暗潮溼的房間裡,寫字的幹部抬起架著黑框眼鏡的長方臉問盧小龍:「你有什麼事?」盧小龍往前挪了幾步,站在幾個北京知識青年的背後說道:「我辦招工。」幾個知識青年立刻扭過頭來看他,其中一個男知青長著一張白皙的小臉,一個女知青長著一張豐滿的橢圓臉。那個幹部低下頭冷冷地說道:「去找計委。」盧小龍說:「我找過計委了。」那個幹部說:「你找計委就是了,這兒不管。」盧小龍說:「計委的手續我全辦好了,計主任讓我來這裡拿檔案。」對方這才鄭重其事地抬起頭來看著盧小龍,那幾個知青也都又仰起臉看著盧小龍。盧小龍站在黑暗中覺出一點戲劇效果。

他將牛皮紙信封遞了過去,對方接過信封問:「你是哪個村的?」盧小龍說:「劉堡。」對方又問:「你叫什麼?」盧小龍說:「盧小龍。」那個幹部還沒有抽出信封裡的材料,便吃驚地揚起了臉。那幾個知識青年也都站了起來,剛才他們看盧小龍的目光中還充滿著嫉妒和敵意,現在浮出一臉眼巴巴的奉承。

那個幹部扶了一下眼鏡,站起來說道:「你就是盧小龍啊,來來來,坐下,坐下。」說著,隔著桌子就把手伸了過來。盧小龍和他握了一下,對方拉著他在辦公桌前的一個凳子上坐下了。剛才這個凳子上坐著那個面孔白皙的男知青,現在三四個知青都站在桌子一側看他倆面對面說話。那個幹部說:「我姓金,你就叫我老金好了,我是去年調來負責知青辦的。」

盧小龍禮貌地一笑,怪不得他不認識,他隨口問了一句,「原來的賀主任呢?」金主任立刻擺了擺手,嗤之以鼻地說道:「別提他了,被判刑了。」盧小龍問:「什麼問題?」金主任扶了扶眼鏡,似乎這個問題不好回答,而後擺了一下手說道:「流氓犯,迫害女知識青年。」

盧小龍一下就明白了,為了圓過這個有些尷尬的話題,也為了和金主任套個近乎,他拘謹地笑笑,說道:「真是沒想到,看他的樣子倒挺老實的。」金主任一拍桌子說道:「所以看人不能看表面。」他對盧小龍說:「你怎麼一去兩年多也不回村了?」盧小龍說:「整我,受不了,跑了唄。」金主任搖了搖頭,說:「唉,那些人真沒水平,話說回來,也是貴人多磨難嘛!這回你招工去哪兒呀?」盧小龍說:「鐵路局。」

金主任把大信封中的材料抽出來嘩嘩嘩地翻看了一遍,又摺疊好插回信封,說道:「既然這樣,也留不住你了,只能放你走了。」他問:「你是直接去的縣計委?」盧小龍如實說:「我不知道招工程式,先找的縣委辦公室尚主任,他領著我到縣計委找的計主任。」金主任連連點著頭,盧小龍覺出自己的敘述在金主任這裡引起的尊重,在身邊這幾個知識青年中引起的比羨慕更復雜得多的反應,他為這樣的特權感到不安,便轉過頭對那幾個知識青年友好地問道:「你們是哪個村的?」他們說:「我們不是一個村的,各說各的事。」盧小龍指著旁邊的凳子說:「你們也坐吧。」他們依然站著說:「你和金主任先說話吧。」他們背靠牆站在黑暗中。盧小龍與金主任面對面佔著窗戶投進來的僅有的一方朦朧光明,他越來越感到不安。金主任顯然忘記了周圍的這幾個知識青年,像在冷落中發現了一個讓他興奮的話題,冒出滔滔不絕的談興。他說:「你爸爸是不是要來咱們地區當地委副書記?」盧小龍感到身側幾個同類的目光,侷促不安地回答:「沒有。聽尚主任說,原來要來咱們地區。」金主任恍然大悟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腦袋,說道:「噢,我知道了,是到了其它地區了,我知道,我知道。」又問:「那年你離開劉堡跑哪兒去了?」盧小龍說:「流浪去了。」

金主任用手梳了梳頭髮,精神飽滿地哈哈笑了,一股子煙味和大蒜味臭烘烘地撲過來。

盧小龍耐心熬著不可避免的一番談話,金主任卻談來談去總也談不夠,他覺出了盧小龍的等待,便站起來,用鑰匙開啟身後一個搖搖晃晃的四門檔案櫃,在裡面翻尋了一番,抽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看了看說:「劉堡村盧小龍,就是它。」他從裡面抽出幾張鉛印的表格和材料,逐頁翻了翻,說道:「你的檔案都在這裡頭了,其實也沒什麼東西。」他笑著看著盧小龍,說:「你不想看看嗎?」盧小龍搖搖頭,他知道這個規矩,照理說檔案都是不允許個人攜帶的。金主任一邊將那些表格材料插回檔案袋裡一邊說:「就那麼回事。」他撕了一張白紙,抹上膠水,將檔案袋嚴嚴地封住,貼好以後,又拿起縣知青辦公室的公章在封條上蓋了幾個章,遞給盧小龍:「你在縣裡的手續就辦完了,然後去公社把戶口遷出來,再去糧站把糧油關係也辦出來。」盧小龍拿起檔案袋站了起來,為了彌補自己的不安,他對那幾個知識青年親熱地告別,說道:「我先走了。」幾個人眼巴巴地說道:「再見。」金主任繞過辦公桌走過來,扶住盧小龍的肩膀說道:「我送你幾步。」

兩個人還沒有走出門口,那個長圓臉的女知識青年大著膽子叫了一聲:「盧小龍!」盧小龍轉回頭,對方問道:「你這個指標怎麼要來的?鐵路局還要人嗎?」盧小龍為難地一笑,說:「我也不知道,不是我要來的。」金主任一邊用手推著盧小龍往外走,一邊回頭對那幾個知識青年說道:「你問他,他也不會知道。」他和盧小龍跨出高門檻,走出了老樹陰暗的院子,金主任顯得十分親近地對盧小龍說:「原來那個姓賀的,你知道他搞了多少個女知識青年嗎?」盧小龍等著他往下說,金主任左右看了看沒有人,對盧小龍先伸手比劃了一個1,又伸手比劃了一個8,說道:「18個,其中兩個定性為強xx,所以被判了死刑。」盧小龍悚然一驚,知青辦原來那個賀主任矮矮的個子、病懨懨的臘黃臉,像一個謹小慎微的小職員,沒想到如此膽大包天。模模糊糊中他回憶起一個鏡頭,有一回他到知青辦,同是這個黑屋子裡,看見一個女知青白光光的手臂從賀主任的手中泥鰍一樣滑脫出來。那是一個非常倉促的鏡頭,正是這個鏡頭,現在將不可思議的事情做了一點註釋。

金主任扶著他的肩膀親熱地說了一堆話,希望他到鐵路局上班後來封信,建立聯絡。

已經走出了縣革委的大院,外面就是熙熙攘攘的縣城街道了,盧小龍站住和金主任告別,說道:「我這就趕著去公社了。」金主任仰著那張黑紅的長方臉說道:「你還去劉堡村看看嗎?」盧小龍說:「想去看看。」金主任點點頭,說:「應該去看看,到底在那兒幹了兩年,有感情的。」盧小龍說:「金主任,你回吧,他們還等著你呢。」金主任一邊和他揮手告別,一邊說道:「他們那些事找我沒用。」盧小龍將牛皮紙信封和檔案袋都裝到挎包裡,回頭看見金主任還在縣革委大門口衝他招手,他也又招了招手,便朝前走去。

正趕上縣裡有集市,不寬的街兩邊擺滿了攤:賣棗的、賣柿子的、賣掃帚的、賣烤紅薯的、賣羊雜碎湯的、賣辣椒的、賣蒜的。辣椒是一串串紅紅地掛在那裡,蒜是一辮辮長長地搭在那裡,羊雜碎湯在大鐵鍋裡滾著,一隻胖手拿著大鐵勺在湯麵上轉圈舀著,喝羊湯的將冷饃饃、冷窩窩頭一塊塊掰碎泡在羊湯裡,連吃帶喝著。盧小龍一邊在熱烘烘的集市中穿行,一邊為今天辦事順利感到意氣風發,他今天第一次領會了社會上剛剛時興的一個名詞「走後門。」他發現「走後門」是很讓人舒服的事情,他又一次感到自己像坐在一頂暖烘烘的轎子裡。

剛剛走出這條鬧街,就聽見後面有追趕上來的腳步聲,接著是一聲氣喘吁吁的叫喚:「盧小龍。」他轉過身,看見那個長圓臉的女知識青年滿臉通紅地跑了過來。她在盧小龍面前站住,很不好意思地說道:「盧小龍,我是王村的,我叫李慧姝。」因為氣喘和侷促,她一時說不上話來。盧小龍有些拘謹地笑著,等著她說話。她終於喘過一口氣來,回頭望了一下,對盧小龍說道:「盧小龍,我想求你幫幫我,不管是什麼工作,我都願意去。」她說得十分急切,盧小龍只能尷尬地一笑。李慧姝又說:「你去劉堡,我陪你去吧。」盧小龍連忙搖頭,說:「不用。」李慧姝解釋道:「我騎著車呢,可以馱上你,我現在推車去。」盧小龍說:「真的不用。一路去劉堡,上坡下坡,騎車也不方便。」李慧姝看著盧小龍,一時不知再說些什麼好。盧小龍想到了被判死刑的賀主任,他既同情又無奈地笑了笑,說道:「你給我留個地址吧,我以後要是有辦法,就跟你聯絡。」對方馬上從肩上的書包裡掏出鋼筆,又掏出一個小日記本,撕紙來寫上了地址、姓名,塞到盧小龍手中。

盧小龍在對方眼巴巴的目光下儘可能顯得鄭重地將這一頁紙摺疊好收了起來,放在了口袋裡。他搭了一輛順路的馬車,馬車叮鈴哐啷地上坡下坡,盧小龍看著兩邊已經收完秋莊稼的土地,用在行的眼光估量了一下今年的收成,和趕車的把式,一個臉紅脖子粗的壯年農民扯著閒天,中午時分就到了公社。

冤家路窄,原公社副書記劉仁鑫已被提升為公社書記,正揹著手在院子裡訓人。他穿著一身淺黑色的中山裝,留著小分頭,一邊訓人一邊原地倒著腳步,一張老鼠臉配著矮小的身材,依然給人貪婪而詭詐的感覺。他一眼就認出了盧小龍,眼中射出驚疑的目光,隨即堆出不自然的微笑,三年沒見面,顴骨顯得更高了。盧小龍立刻把來意簡單說明了,劉仁鑫緊張的表情一下鬆弛下來,臉上堆出的笑就自然多了。知道盧小龍已經在縣計委蓋過章,在縣知青辦拿了檔案,便很有氣派地一揮手,說:「剩下的事就都是咱們公社的了,我幫你安排。」他吆喝了一聲,從靠門口的電話室中跑出來一個姑娘,劉仁鑫很權威地抖了一下手腕,說道:「去把管章的給我叫來。」姑娘扭著挺肉感的身軀跑出了院子,劉仁鑫又對站在自己面前的四五個人訓斥道:「你們一天到晚就是胡來,回去以後好好反省反省,明天再來找我。」四五個男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為首的一個穿著一件藍褂子,高高地立在那裡,頭髮剃得像個馬桶蓋,四周白森森,頭頂一片黑,眨著眼囁嚅地解釋著什麼,似乎是有關供銷社的事情,而後,便領著一夥人走出了院子。

劉仁鑫依然想揹著手和盧小龍說話,顯然有點背不出氣派了,他一邊踢著腳下的幾塊石子,一邊故作親熱地對盧小龍說:「早就想找到你,叫你早點回劉堡,大隊、公社這幾年調整了幾次領導班子,我一直想安排你。」盧小龍沒那麼健忘,他含著若有若無的微笑應酬著這篇鬼話,劉仁鑫卻好像越來越坦然,他說:「那年整‘5。16’,我頂了很大的壓力,我就是說你來劉堡這兩年表現好,上邊逼我、壓我、催我,為你的事我受了不少批評。」這時,一個瘦高的年輕人匆匆忙忙跑進公社大院。劉仁鑫立刻得了活力,伸出一隻手來對盧小龍說:「把手續拿來吧。」盧小龍將牛皮紙信封從挎包裡拿出來,劉仁鑫接過來遞給那個年輕人,說道:「該蓋什麼章蓋什麼章,該辦什麼手續辦什麼手續,利索點。」年輕人點著頭進到一旁的辦公室了。

劉仁鑫繼續踏著腳和盧小龍說話,他說:「今年縣委辦公室尚主任見到我,還打聽你的情況。」盧小龍說:「我上午在縣委見尚主任了。」劉仁鑫馬上說道:「去年年底,傳說你爸爸要來咱們地區當副書記,我一聽特別高興,想著那樣你就可能跟你爸爸一起過來,回劉堡看看。」盧小龍又含著若有若無的微笑聽著這一切,聞見一股老鼠洞穴的氣味從劉仁鑫那裡一絲絲冒過來,他轉頭看了看院角那個曾經關押過自己的黑房子,黑房子開著門,裡邊黑洞洞的。他問:「那個房子現在幹什麼用呢?」劉仁鑫朝那邊看了一眼,賠著笑說:「還空著呢。」盧小龍走過去,劉仁鑫只好跟過來,說:「這對你也是一個有紀念意義的地方。」

兩個人站在了門口,裡邊很暗,門洞裡淌進去的光明被兩個人的身影遮住了一多半。一股溼悶的味道從裡面溢位,好像面對一個潮溼的垃圾堆。他揹著手踏了進去,屋裡的地面比外面低,一腳跌進去,立刻覺出這真是個囚禁人的好地方。等眼睛適應了黑暗,看見四面的牆壁依然抹著黃土,空蕩蕩的,牆角鋪著一些麥草,上邊還有一塊破爛的布門簾,不久前還像關過人的樣子。

他走出了黑房,那個年輕人拿著盧小龍信封裡掏出來的一摞材料從辦公室走出來,說道:「劉書記,都辦好了。」劉仁鑫說:「好好檢查一下,看有沒有遺漏。」年輕人一頁一頁翻看了一遍,說:「全了。」劉仁鑫指了一下盧小龍,說:「讓小龍自己再檢查一遍。」盧小龍接過來看了一遍,又看了給自己遷出的戶口,反反覆覆檢查完了,將這些材料又都收在了牛皮紙信封裡,放進挎包。劉仁鑫一眼就看見挎包裡的檔案袋了,笑著說:「把檔案也帶上了?」盧小龍點點頭。劉仁鑫又說:「沒吃飯吧?在這兒吃飯吧。」說著,就吆喝道:「崔老頭。」公社管做飯的崔老頭穿著一身黑衣服高高瘦瘦地走了出來,那步伐像踩著高蹺,有點僵硬地挪著,邊走邊在黑乎乎的圍裙上擦著手,劉仁鑫說:「加兩個菜,招待客人。」盧小龍忙說:「我已經吃過了。」劉仁鑫表示不信地打量著盧小龍,盧小龍說:「我真是吃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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