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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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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仁鑫點點頭,說:「那你不回劉堡看看?」盧小龍說:「回去看看吧。」劉仁鑫說:「也好,我就不送你了,我下午這邊還有個會。」

從公社大門出來,一路緩坡走著,走了好大一截,轉過頭去,劉仁鑫還站在公社大門口,居高臨下地揮著手。盧小龍又走了一截,看到公社衛生院了,想起捱整的那一年,那天晚上被從公社大院放出來摸黑回村的情景,就是在衛生院門口遇到了魯繼敏和賈若曦。

他又回頭看了看,劉仁鑫已經不見了,便眯著眼想了一下,拐彎進了衛生院。院裡還算整潔,前後有幾間房,一間房子裡似乎正在開會,盧小龍溜過窗戶朝裡看了看。裡面像是小學生聽課一樣,坐了一些農村婦女,講臺上坐著兩個人,都有些面熟。想必是自己一露頭就被注意了,那兩個坐在講臺上的人看著窗外交頭接耳了一下,就有一個人走了出來。盧小龍一看,正是賈若曦。

一見盧小龍,賈若曦的表情非常複雜,她比過去胖多了,原來挺好看的小臉現在變得十分肥大,臀部像綁著面袋一樣隆起著,盧小龍想到唐北生告訴他賈若曦曾經被劉仁鑫搞得兩次流產。賈若曦不自然地笑著,走上來問道:「你怎麼回來了?是不是遷戶口來了?」

盧小龍點點頭說:「是。」賈若曦問:「去哪兒?」盧小龍說:「去鐵路局。」賈若曦問:「都辦好了嗎?」盧小龍說:「都辦好了。」賈若曦臉上露出似羨慕又不是羨慕的感慨神情,說道:「魯繼敏也在屋裡呢。」盧小龍問:「你們幹什麼呢?」賈若曦說:「我們給各大隊婦聯主任開會講計劃生育呢。」盧小龍問:「你們倆現在還都在衛生院?」賈若曦說:「我在衛生院,魯繼敏現在是公社婦聯主任。」賈若曦依然表情複雜地看著盧小龍,有些內疚地說:「那年整你,我……」盧小龍說:「不提往事了吧。」賈若曦有些求救地朝後看了看,屋裡傳出魯繼敏挺大的嗓門:「大夥先用腦子記一記,過一會兒我出題考大家。」

門開了,魯繼敏走出來,臉還是那樣黑,眼睛還是黑得那樣深,和賈若曦同樣的變化是,也胖多了,本來不高的個子,胖得十分顯眼。她走過來時,在不自然中準備著充分的親熱。聊了幾句,盧小龍問:「今後怎麼打算?」賈若曦說:「我還沒想好,你問魯繼敏。」

魯繼敏說:「我爸爸死了。」盧小龍點點頭,她的父親魯湘嶺是著名作家。魯繼敏又說:「我三妹在陝西插隊,辦困退回北京了,照顧我媽媽。」盧小龍又點點頭。魯繼敏說:「我現在想上工農兵大學,今年又沒走成。」盧小龍問:「魯敏敏呢?」魯繼敏說:「還在村裡,放在來旺家了。」盧小龍皺了皺眉頭,魯繼敏解釋道:「家裡本打算把她按病退辦回去,可是我媽身體不好,魯敏敏精神病,沒人照顧她。」說這話時,魯繼敏眼中露出不安,盧小龍不再說什麼。賈若曦問:「你吃飯了嗎?」盧小龍點了點頭,賈若曦又問:「還回劉堡看看嗎?」

盧小龍說:「我這就去。」

三個人似乎沒有更多的話了,賈若曦看看魯繼敏,魯繼敏看看賈若曦,兩個人又都看看盧小龍。盧小龍說:「好吧,我就去村裡了。」兩個人跟著送到衛生院大門口,朝公社大院的大門看了看,沒有人,就又送出來一截,這才分手。

路過鎮裡的小飯鋪,盧小龍掏錢買了兩個餅子,沿著山腳下的大路邊走邊吃。黃黃的土地與黃黃的山坡在陽光下和煦地擺放著,一片片村莊高高低低,窯洞、土坯房、磚瓦房懶懶的一片。土路時高時低地起伏著,兩邊的小樹也都黃茸茸地蒙著塵土。走著走著,地面更開闊一些,遠遠就看見劉堡村的堡牆了,那是幾百年前乾打壘起來的又高又厚的土牆,牆頭已經長出了雜草和小樹。山上的梯田裡,有人趕著牛在犁地,翻起一道一道土浪,將半尺來高的玉米茬連根翻起掩埋在土中。有人趕著牛踩在耙上耙地,那是需要掌握平衡的活計,耙子兩米來寬,佈滿了釘齒,人踩在上面要左右倒著腳,控制著均勻的壓力,一手握著韁繩,一手揮著鞭子,一趟耙過去,犁過的地就見了平,隔一會兒,就將耙出的玉米根扔到地邊。這是在準備搶種冬小麥。一個在坡地上犁地的農民扶住犁,高高地打量著盧小龍,露出疑惑的表情。盧小龍認出這是劉堡村一隊的農民,朝他揮了揮手,對方也認出他來了,忠厚的一笑,盧小龍曾經當過他們的生產隊長,他吆喝了一聲:「回來了?」盧小龍高聲回答:「回來了。」對方又問:「是不是到公社遷戶口了?」盧小龍說:「是。」對方說:「有空去家裡坐。」盧小龍說:「行。」

一路走過去,村邊的場上正在攤曬老玉米棒子,男男女女正在幹活。盧小龍知道,大多數玉米棒子一收下來就分到了各戶,這是隊裡留下來做飼料、做種子的。金黃的玉米棒子攤了一場,曬乾了,就要用碾子壓,壓脫了粒,就裝麻袋過秤入庫。他走到場上,農民們早就停下手中的傢伙,遠遠打量著他,村裡人對任何外來的人都關心,每一戶來了城裡的親戚,都會立時傳遍全村。有人先認出了盧小龍,高興地喊了一聲,而後所有的人都認了出來,露出了笑容。盧小龍三步兩步跳過路邊的莊稼,來到了場上。人們對他都十分親熱,問長問短,盧小龍把回來幹什麼講明白了,這才問起生產隊三年來的情況,大夥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不知是盧小龍離開的時間太長了,還是因為他很快要走了,大家的親熱中有了一點生疏的客氣,好像他是一個從上邊下來檢查工作的幹部。陽光金晃晃地照在場上,玉米棒子蒸發著香氣,場四周是夏天才垛起來的新麥草。盧小龍走過去,拍著一個個麥草垛,麥草垛得很實,又抓起玉米棒子用手摳了摳,水分還在,曬乾還要一些天,他用木鍁翻了幾下玉米棒子,大夥都笑起來,說道:「再回來給我們當隊長吧!」盧小龍也笑了,又有人說:「再回來就該當大隊長了。」人們說笑成一片。

盧小龍隨手從挎包裡拿出兩盒海河煙,看了看場上,說道:「可惜這兒不能抽。」幾個爺們都說:「沒事,我們到下風抽。」說著,便都搓著手踩著玉米棒子來到場外,在土溝旁蹲下。

盧小龍發了一圈煙,和大夥坐在一起抽了起來。看著對面山坡下劉堡村的窯洞高高低低地排在那裡,盧小龍想,這回離開劉堡大概很難再回來了,多少對這個土氣洋洋的小山村生出一股眷戀之情。就是一條狗在這兒臥過兩年,大概也不會忘記這地方。煙抽過了,該聊的也聊得差不多了,盧小龍發現,自己和農民已經沒有更多聊天的熱情了,他急於離開農村。自己的事業不在劉堡了,回到這裡只是為了告別。

村裡的知識青年都已走完,他惟一需要看一看的是魯敏敏。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和人們告別,說要去看看魯敏敏。大夥告訴他:「在來旺家。」他點點頭說:「我知道。」他貼著堡牆進了村,村裡還是老樣子,不時遇見一兩個熟悉的人,都停下來和他拉著手說話,他掏出煙來一個一個說明著自己回村來幹什麼。農民們對他回來是親熱的,那親熱也很平常,就像遇到去城裡上班的人回村一樣,倒是一支香菸帶出來的笑容更殷勤,這讓他多少有些失望。想著畢竟是自己幹過兩年的地方,以後又很難再回來,他把村裡大概走了走。

機磨房、油坊還在哐啷哐啷地響著,冒著白麵的氣味、玉米麵的氣味和棉籽油的溼熱氣味。養豬場自然早已關閉了,豆腐房也早沒了煙火,只是做豆腐的土房子還在,旁邊的豬圈也還在。推開破木板門,裡邊黑洞洞的,藉著透進來的光亮看了看,那盤磨還立在房子中央,沒了鍋的灶臺還黑乎乎地蹲在牆角。三年過去了,一絲豆腐的氣味都沒有了,聽說點豆腐的丁老頭去年死了。他麻木地拉門走了出來,小木門碰響的聲音讓他想到在告別什麼。這兒也有一個場院,也在翻曬玉米棒子,他和幹活的人也是招呼著說笑了一陣,已經沒有坐下來聊天的熱情了,這夥人也都用又親熱又有點生疏的笑容目送他離開。下了坡,便看到生產隊原來的飼養棚,遠遠看見飼養員田老頭在飼養棚門口挪來挪去。田老頭辨認了一陣,疑惑地打招呼,盧小龍走上去遞了一支菸,說笑著聊了幾句,低下頭鑽進了飼養棚。牛馬都出去幹活了,只有一匹馬在裡邊嚼草,田老頭進來說:「這是趕集回來剛卸了車的。」飼養棚裡挺深,那盤大炕還在,過去點上一盞油燈,就是生產隊召開全體社員會的地方。盧小龍想起當年自己盤腿坐在炕上,面對著一片黑乎乎面孔的開會情景。他拍了拍門邊的水缸,伸手探了探,缸裡水是滿的,他捧起水洗了一把被太陽曬了一天的臉,清爽地抖了抖頭,走出飼養棚和田老頭告別。

他几上幾下地走著坡路,最後來到知識青年過去住的院子。土崖上三孔窯洞現在都被大隊佔了,掛著生鏽的鐵鎖,鄰居大娘見他回來,親熱地招呼著,他也回了招呼,照例解釋了自己為什麼回來,而後趴在門縫中將三個窯洞都看了看,裡邊黑洞洞的,看不見什麼,聽說大通炕都拆掉了,裡面堆著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右邊那間曾經做知青廚房的小房倒是敞著門,往裡一看,堆著破缸破鍋,鄰居大娘走過來說:「前年麥收,在這兒開過一次集體灶,給收麥的人送蒸饃,後來麥收沒再開過。」盧小龍看著小屋裡佈滿的蛛網退了出來,和大娘告別後一路小跑上了一段陡坡,來到來旺家的窯洞前。

這裡差不多算是村裡最高處的窯洞了,幾孔窯洞掏在一壁土崖上,住著三戶人,土崖前一塊平地,放著一盤石碾子,下面是水平的圓形碾盤,上面是圍著碾盤中心滾動的石碾,碾盤上鋪著一層剛剛開碾的玉米粒。推碾的人不知道去哪兒了,碾子旁邊坐著一個納鞋底的婦女,正是魯敏敏,還是胖胖壯壯的樣子。對盧小龍的到來,她似乎毫不覺察,仍舊聚精會神地納著鞋底,先用錐子將厚厚的布鞋底扎一個眼,將長長的針穿過去,拉著長長的細麻繩一直穿過,最後將麻繩勒緊;而後又拿起錐子扎一個眼,將針穿回來,一把一把將麻繩拉過又勒緊。鞋底的兩面都是白布,已經納了一半,針腳密密的。盧小龍走到她身邊,她沒有什麼反應,還是一針一針地納著,偶爾還將錐子在頭髮上磨一下,使錐子被頭油潤得更光滑,看她幹活的樣子很利索,像是健全的人,可是看她對外界麻木的反應,就知道不是那麼回事。

盧小龍想了想,推起碾子圍著碾盤轉了起來。碾子靠外粗,靠裡面細,這樣正好在碾盤上轉起圈來,碾盤上的玉米在碾子的滾壓下嘩啦啦地響著,逐漸破碎。看著碾盤周圍的石槽中有一溜碾碎的玉米碴,他就知道,主人是要把玉米都碾成這樣的玉米碴,好熬粥喝。

魯敏敏還是一動不動地坐著納鞋底,他推了幾圈扶著推棍站住了,叫道:「魯敏敏,就你一個人在嗎?」魯敏敏慢慢抬起眼,看了看盧小龍,沒有什麼反應,又低頭全神貫注地用錐子扎著鞋底。盧小龍又叫了一聲:「魯敏敏,我是盧小龍。」魯敏敏過了好一會兒抬起眼,沒有什麼特別神情地看了看盧小龍。盧小龍說:「魯敏敏,你現在好嗎?」魯敏敏直愣愣地看了盧小龍一會兒,朝窯洞門口轉過頭去,看了一會兒,又轉過頭,怔愣的眼睛中露出痴呆的疑惑來。盧小龍又推著碾子轉了兩圈,看著金黃的玉米粒在磨盤的碾動下微微起伏著,像是軋路機在軋馬路。

這時,從窯洞裡端著大簸箕走出來一個高高的小夥子,是來旺。他先是驚訝了一下,很快放下簸箕,高興地走過來,說道:「是你回來了?」盧小龍趕忙遞過煙去,來旺一見海河煙,先冒出一句話:「嗬,大海河。」喜滋滋地叼上,美美地抽了起來。他拉過一個小板凳讓盧小龍坐下,自己則蹲在一邊,看著一直在納鞋底的魯敏敏,對盧小龍解釋道:「你們大個子走了以後,就把魯敏敏交給我了,沒有人管她,我就讓她住到我這兒了。」他顯得有些侷促不安,好像偷了女兒的人遇到女兒的父親一樣。盧小龍平靜地一笑,說:「她現在好點嗎?」來旺搖了搖頭,說:「她就這樣,不見好,也不見壞,不認識人,也不說話。可是,你比劃著教她乾點什麼,她就跟著幹。讓她納鞋底,她就從早到晚坐在這裡一針一針地納。」

說著,來旺又站起來走回窯洞,過了一會兒,他端著一個笸籮過來,說道:「你看看。」盧小龍一看,裡面已經放著一二十雙納好的鞋底,大大小小各不相同。盧小龍問:「納那麼多有用嗎?」來旺說:「拿到集上換東西唄。」他把笸籮放下,又坐下和盧小龍說話。說了一會兒,看看山頭已經沒有太陽,遠處的河灘地也都黃昏了,來旺說:「做飯吃吧,吃了就在我這兒住一晚上。」他跑到窯洞裡點火做飯,鍋碗瓢盆叮噹響地忙碌著。盧小龍站起來又推開了碾子,推幾圈,就將粗大的玉米粒往碾盤中間掃一掃,將下面的碎碴用小掃帚掃到四面的石槽裡,再將聚在中心的粗大顆粒鋪勻碾壓。來旺屋裡屋外地忙活著,衝盧小龍嚷道:「你放在那裡,一會兒我推。」盧小龍說:「我推吧,以後想推怕是也推不上了。」

玉米粒碾成了碎碴,盧小龍將碾盤上的碎碴掃到四周的石槽裡,又拿過簸箕來,將石槽裡的玉米碴轉圈從一個漏口掃到簸箕中,最後,再一次將碾盤上的玉米麵打掃乾淨,磕打一下小掃帚,放到簸箕上。這件農家活就算做完了。來旺已經把飯做好了,現擀的麵條,盛了幾大碗端出來,在碾旁放了一個小方桌,叫盧小龍坐下,又拍一拍魯敏敏的脊背,魯敏敏停住手裡的活計,抬起眼怔愣地看著來旺。來旺拿下她手中的鞋底、錐子和針,將一雙筷子塞到她手裡,又拍著她的肩膀連扶帶推地讓她站起來,走到小方桌旁坐下,然後將一大碗麵放到她手中,他自己也端起一碗,對盧小龍說:「吃吧。」他把一小碗切碎的辣椒、一小碗鹽還有一小碗醋推到盧小龍面前,說:「你自己加。」盧小龍一看這大碗的白麵條,就知道來旺今天是盛情招待了。他也著實餓了,不再客氣,端起一大海碗麵條,加上調料拌和了一下,很香地吃了起來。魯敏敏慢條斯理地吃著,目光直愣愣地看著桌子,好像在回憶往事。來旺對盧小龍說:「你吃你的,她吃得慢。」

一大海碗麵條填到肚裡,盧小龍覺得十成飽了,不在村裡幹活,飯量早已不行了。來旺伸手要拿碗給他添,盧小龍搖了搖手,說:「吃飽了。」來旺說:「那再來碗麵湯。」盧小龍說:「我自己來吧,你照顧魯敏敏。」他端著碗進了窯洞,灶臺在炕頭,掀開鍋蓋,拿起鐵勺舀了半碗麵湯,又蓋上鍋蓋。掃了一眼,窯洞裡邊窮得叮噹響,除了炕,貼牆放著一張紫色的長條桌、兩個板凳,窯洞深處放著幾個缸,盧小龍知道有的是水缸,有的是米缸,窯洞牆上掛著幾串辣椒,幾辮蒜。土炕上放著兩床被子,有一床一看就是魯敏敏的城裡人的被子。盧小龍看明白了,端著碗又出了窯洞,在小方桌旁坐下,喝起滾燙的麵湯來。

來旺也起身盛了一碗麵湯,過來陪著喝。盧小龍問:「你吃好了?」來旺說:「那還不吃好?」窯洞前越來越暗了,下面的村子裡也暗了,遠處河灘地也都暗了,來旺說:「今天你就在我這兒睡一晚上吧,明天一早我送你進縣城。」盧小龍搖了搖頭,他要連夜趕回縣城去。來旺說:「急什麼,好不容易回來一趟。」盧小龍說:「明天一早我就得離開縣城,辦招工的事一天也不等人。」來旺又端上空碗回窯洞添麵湯去了。盧小龍卻想著要是再讓他住窯洞,他會擔心窯洞塌方,很難想象在插隊的兩年中能夠一天一天睡在窯洞裡,這死沉沉的窯洞一旦塌下來,還不把人悶死。那兩年在劉堡,知識青年全被跳蚤咬得渾身起大包,他看了一下魯敏敏粗糙的手腕和褲腿下露出的腳脖,剛才天還明時,就看見到處是被搔破的紅腫疙瘩,看來,魯敏敏至今也沒有服跳蚤這一「水土」。

來旺端上大碗又出來了,說道:「你今晚當真要趕回縣城去呀?」盧小龍說:「可不,要不就誤了招工的日期了。」來旺說:「那我借輛腳踏車送你。」盧小龍說:「不用,這路上坡下坡也不好走。」來旺說:「不要緊,下坡和平路我馱著你,上坡你就下來,咱們推著車走。」盧小龍還想謝絕,來旺說:「就這樣定了,我去借車。」他將麵湯喝完,帶著一頭汗氣跑到下面村裡去了。周圍的兩戶人都是鰥夫,這時才黑著從外面回來,認出盧小龍,打過招呼後,都問:「不在村裡住了?」盧小龍說:「不住了,以後來時再住吧。」說話間來旺推著腳踏車上來了,見魯敏敏已經把飯吃完,就給她盛了一碗麵湯,等著她把麵湯喝完,將碗收到屋裡,又拍了拍魯敏敏的脊背,扶著她站起來。魯敏敏馴服地跟著他,挪著步子進了窯洞,盧小龍也跟了過去。來旺點著了油燈,盧小龍問:「村裡不早都通了電燈嗎?」來旺說:「那是你在那年通的電,這兩年不知有什麼費沒交,又給咱們停了。」來旺扶著魯敏敏在炕上坐下,將那隻沒納完的鞋底連同錐子、針線塞到她手裡,魯敏敏又開始用錐子紮起鞋底來。

來旺問盧小龍:「你還坐會兒嗎?」盧小龍說:「不坐了。」來旺說:「那咱們就走。」

來旺騎上車,盧小龍跳上了後座,一路下坡出了村,坡起坡落地朝縣城騎去。遇到兩個大坡,他們便下來走,走著走著,月亮已經明明地掛在頭頂。他們又上了車,一路下坡地飛快騎著,很快到了縣城外的長途汽車站。盧小龍說:「你回吧,我進城了。」來旺扶著車,擦著額頭的汗,說道:「你以後有時間再來村裡看看。」盧小龍抬頭遠遠看著劉堡方向的山脈在月光下黑蒼蒼的,心中升起一股挺複雜的情感,他說:「有時間我一定再回來,魯敏敏就拜託你好好照顧了。」來旺點點頭說:「你放心。」

腳踏車顛響著越走越遠,盧小龍站在那裡目送著,來旺遠遠地又向這邊招了招手,便拐下大路上了小路,隱沒在一片土坡後面了。盧小龍遙望著劉堡村方向的山脈,那裡連隱隱的燈光也沒有,只有記憶告訴自己曾在那裡生活過兩年。他扭轉身朝縣城走去,他打算到縣委招待所住一夜,天一亮,就到縣糧站把糧食關係辦好,然後立刻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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