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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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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亮,盧小龍就來到了徐州鐵路局工程處的工地。這是新建的徐州火車站工程的一部分,已經到了掃尾階段,盧小龍對一支幾百人的施工隊伍今天要做的活進行分派,大隊人馬才可以行動。新車站基本完工,今天是集中力量砌一道幾百米長的圍牆,下午鐵道部領導來徐州鐵路局視察,要搶在他們來之前將圍牆砌好。

夏末秋初,天還十分熱,尤其要趕在一大早就開工,作為施工隊隊長的盧小龍先為施工隊的班組長們開了一個簡短的碰頭會,明確了任務,提出了要求,整個工地就生龍活虎地幹了起來。水泥沙漿攪拌機隆隆地轉起來,牆基已經挖好,用蛤蟆夯略夯一遍,上百把泥瓦刀就幹起來了,一塊塊紅磚帶著水泥沙漿飛落到地基溝裡,磚牆的基礎很快就成形了,兩邊運磚、運水泥沙漿的小工們也都源源不斷地供給著。盧小龍看了看等一會兒圍牆砌高了需要搭腳手架的木板的準備情況,知道今天的活計都安排好了。他又看了看長龍一樣施工的現場,泥瓦工們一個個彎著腰動作迅速地揮舞著泥鏟、泥瓦刀,將一塊塊紅磚齊齊地鋪碼著,他估算了一下進度,便放心地離開工地,去鐵路局工程處了。

太陽還沒出來,草帽背在背上,一件短袖白襯衫、一條灰藍勞動布褲都濺著泥漿,一雙解放鞋也是斑駁的泥漿斑點,再加上被曬得黧黑的面孔和手臂,都挺形象地說明了他現在領著施工隊搞基建的身份。在徐州上班已經一年多,一開始跟著技術員學工程預算,憑著上高中時數學基礎好,很快把預算、決算基本技術掌握到手,很多不大的工程專案他居然能夠獨擋一面地做出預決算,這讓處長和技術員們都驚歎不已。他除了在處裡搞預決算,還經常在工地上忙碌時帶領施工隊施工。文化大革命中訓練出來的組織號召能力,很快使他成為難得的施工隊隊長。他又像在農村插隊一樣,一邊領著幹,一邊學著幹,拿起泥鏟、瓦刀碼磚活,用工人們的話講,不夠八級工,也夠三四級工了。幹施工隊隊長跟幹生產隊隊長一個道理,要帶頭幹,要會幹,要會派活,要賞罰分明。他善於籠絡人心,每天到得早,走得晚,幾百人的施工隊伍被他管得井井有條,成了徐州鐵路局基建處的一個先進典型。

他到了基建處,因為今天要迎接部裡的領導視察,整個鐵路局都提前上了班,基建處裡早已各就各位,蔣處長正和幾個人圍著辦公桌說話,看到盧小龍進來,他在辦公桌前抬起了有些禿頂的長圓臉,問道:「工地都安排好了?」盧小龍說:「安排好了,已經幹了一陣了。」蔣處長滿意地點點頭。他是一個資格老文化低的老幹部,動輒喜歡訓人,盧小龍早已摸準了他的脾氣,該乖覺則乖覺,該服從則服從,該苦幹則苦幹。剛來處裡,對他這個全國有名的造反派頭頭,蔣處長白眼相看。後來,得知盧小龍的父親是三七年參加革命的老幹部,便有了幾分親切,因為蔣處長自己也是一個「三七式」。又聽說他的父親文化大革命以來歷經迫害而死,又對盧小龍有了兩分同情。盧小龍不露聲色地和他調整著關係,下班時間去他家坐一坐,偶爾送兩瓶酒,時而在他家吃頓晚飯,幹起工作來埋頭拚命,少說多幹。他的這套做法很快贏得了蔣處長的青睞。當他一夜一夜在辦公室開著燈加班,趕做工程預算、決算時,不止一次被夜晚來辦公室拿東西、打電話的蔣處長撞見,蔣處長總是隨便地問一句:「還加班搞呢?」他有意頭也不抬地回答:「抓緊一點,提前搞出來主動點。」

繼續埋在滿桌數字表格中,搖著計算器忙碌著,絕不多看蔣處長一眼。這時,蔣處長往往會在辦公室坐一坐,沏上一杯茶,喝上幾口水,說道:「早點休息。」便揹著手走了。他仍舊頭也不回地繼續忙著自己的案頭工作。

他的這套風格果然使蔣處長越來越對他另眼相待,大會小會表揚他;他則坐在人群中一言不發,偶爾拘謹地笑一笑。他知道自己這樣獨樹一幟會引起處裡其他人的嫉妒,所以,除了工作,他對一切人事關係都保持麻木不仁的態度,對任何有關名譽和利益的事都不爭不搶。在辦公室擺放辦公桌時,先是把他擺在了一個角落,他毫無怨言地縮在角落裡,光線暗,白天就開著檯燈幹。後來把他調整到窗前,和一個姓溫的技術員面對面坐,他也處之泰然。溫技術員就在處裡管預算概算,盧小龍拜他為師,小心謹慎地學習,稱對方為「溫師傅」。輪著打水掃地的活,他總是提前十分鐘上班,搶先幹了;輪著預算決算工作受表揚時,他總是讓溫技術員去出頭露面,他像一個不會飛的蒼蠅一樣躲在陰暗的角落裡。後來,基建處裡又來了新的幹部,他主動提出將自己辦公桌調到靠門口的地方,將光線充足的地方讓給他人,自己則和一個同樣是剛分配來的女學生面對面坐著。對方是本地的中專畢業生,插過幾年隊,也是招工來的,叫李彥,長著一張白皙清瘦的小面孔,眉毛淡淡的,眼睛細細的,說話聲音綿綿的。盧小龍依然老老實實地表現著。對方一聽說他的名字,立刻驚訝地張開小嘴:「你就是那個盧小龍?真想不到。」盧小龍憨厚地笑一笑,該幹什麼幹什麼。

他知道,對於處裡惟一的年輕女性,他絕不可多佔風光,那同樣也會惹人嫉妒。他伏案工作,加倍表現自己的窩囊和遲鈍。當處長、副處長還有幾個在處裡稱王稱霸的工程師、技術員對李彥調笑時,他便麻木不仁地趴在桌上算他的賬,無論周圍的調笑如何驚天動地,他都無動於衷。偶爾有人將屁股靠在他的辦公桌上指手畫腳地聊天,擋住他的光線,他只是將桌上的報表材料稍微挪一挪。人們聊得熱鬧,不經意地將茶杯裡的水碰溢位來,他連忙拿起抹布擦,對方發現後連連道歉,也忙不迭地要幫著收拾時,他便不嗔不惱地說:「沒關係,我一個人收拾就行了。」

他這個曾經「頭上長角、身上有刺」的造反派頭頭已經變得土豆一樣滾圓,不惹人注意,這使得他在蔣處長的各種表彰中安全地成長,當船上的帆無聲無息地升起來時,船便無聲無息地向前行駛了。

基建處下屬的幾個施工隊總是管理不善,蔣處長常常像喝了酒一樣血紅地瞪著眼,在全處幹部會上大發雷霆。幾個施工隊長都是泥瓦工出身,低著頭囁嚅地嘟囔道:「現在的很多小工都是鐵路局的子弟,不服管,泥瓦工站在腳手架上吆喝下面上泥上磚,他們就在那兒打打鬧鬧,半天上不來,訓少了沒用,訓多了他和你吵,這些人的家長都是鐵路局的職工,哪個你都得罪不起。」蔣處長拍著桌子嚷道:「那就沒法管了嗎?」他掃視著辦公室的幾十個幹部,其中包括一些技術員,問道:「你們誰下去帶個施工隊?管出個樣子來。」大夥都知道這活不好乾,沒有人吭氣。盧小龍抬起眼看著蔣處長,他不能得罪大家,然而,他又要在蔣處長遇到問題時站出來。他的這一動作恰到好處,蔣處長注意到了盧小龍揚起的面孔,問道:「盧小龍,你敢不敢去?」盧小龍低調說道:「要讓我去,我就去。」蔣處長急於為自己的雷霆大怒找一個令行禁止的結果,他當即決定,派盧小龍下去領導一個施工隊。

在全體啞場的情況下,盧小龍站了出來,蔣處長從此把盧小龍看成了自己的親信。會議一完,盧小龍就和幾個施工隊隊長張師傅長、李師傅短地套了近乎,謙謙虛虛地向他們請教,最後又為以後不刺激他們做了鋪墊。他說:「我不懂施工,可我是新來的,外來的和尚好唸經,我和局裡的職工都不認識,所以我不怕得罪人,我來試著管管。」

他一上班,就露出了手段。八點上班,他提前一刻鐘到了工地。耍泥瓦刀的技術工人俗稱大工,大多數到時間都來了,那些拌水泥沙漿、運磚運料當下手的勞力工,俗稱小工,卻沒有幾個準時來,他們都是一群十七八歲的職工子弟,新近招來的,個個不服管。盧小龍一到點,就對大工們說:「開幹吧。」大工們拿著泥鏟瓦刀一攤雙手,說:「要什麼沒什麼,怎麼幹?」盧小龍說:「咱們自己給自己當小工,運磚運料。」大工們面面相覷,沒有這個規矩。盧小龍明白他們的心思,說道:「咱們能幹多少幹多少,總不能停工。」說著,他大致分派了一下,自己抄起一個小推車運料。看著當隊長的幹開了,這些多少有點年紀的工人們也都互相看了看,陸陸續續動起手來。半個多鐘頭過去了,那些小工們才騎著腳踏車相互馱著哼著小調吃著零食先先後後到了工地。看到師傅們下手幹開了小工的活,他們放下車,吊兒郎當地說:「我們幹什麼?」盧小龍指著搬磚運料的大工們說:「你們一個一個把他們頂下來。」年輕人們散散漫漫地蹭到幹活的師傅旁邊,做著怪臉,一個一個將他們手中的推車、鐵鍬接了過來,懶懶散散地幹起來,一邊幹一邊不時停住,四面張望著,後面還有他們的人騎著車陸續遲到著。盧小龍一邊幹著手裡的活,一邊逐個分配著每個人的活。

有個小年輕陰陽怪氣地對盧小龍說:「您這位師傅是幹什麼的?」旁邊就有小年輕停住手中的鐵鍬,吹著口哨吆喝道:「這是新來的隊長。」一群年輕男女鬨堂大笑,在腳手架上幹活的大工們也都扭過頭看著盧小龍。盧小龍只當沒這回事,還在悶頭推他的小推車。鬨笑聲也便過去,年輕男女們互相吐吐舌頭,做做怪臉,又不緊不慢地幹起手中的活來。到了休息的時間,盧小龍將大工、小工全體聚集到一堆,坐在地上開了個會。盧小龍說:「今天老師傅們絕大多數都不錯,八點一到都來了,只有三個老師傅遲到了。」他把三個老師傅的名報了出來,平靜而嚴肅地說道:「一百多個老師傅都準時到了,這是覺悟。你們三個沒準時到,要檢討。」說著,他揹著手停在那裡,沉默片刻。老工人們都鴉雀無聲地坐在那裡,三個遲到的工人年紀也都不很年輕,這時自覺丟人地低著頭。盧小龍一指坐在一旁的十七八歲的小夥子和姑娘們說道:「你們當師傅的就應該給徒弟們做榜樣,你們自己有人遲到,怎麼還能夠埋怨徒弟們?都說施工隊年輕人不好管,我們自己沒有做出榜樣,有什麼權力說三道四?」他的這一策略果然十分奏效,當他站在那裡對二三百人嚴肅講話時,一左一右兩個群體都鴉雀無聲。年輕人們剛才還在交頭接耳,互相推搡著逗笑,這會兒都抱膝而坐,不喧不鬧了。盧小龍又看了一眼年輕人們,說道:「我沒來之前,都說施工隊的小工大多是本廠職工子弟,幹活吊兒郎當,八點上班九點到,可是,今天一到八點,我看了一下,就有11個人準時到達。」

盧小龍掃視著這群年輕人,憑著他的記憶,開始一個一個點著按時到達的人。他先點了一個瘦高的小夥子,說:「你站起來一下。」小夥子在周圍小聲的鬨笑中扭扭歪歪地站了起來。盧小龍問:「你叫什麼?」對方說:「王福林。」盧小龍揹著手說:「這是今天小工裡第一個到的,提前五分鐘就到了。」小夥子站在人群中始終歪著肩膀,不自在地倒著腳。盧小龍又點了一個胖乎乎的姑娘,說道:「你站起來。」胖姑娘紅著一張圓臉不好意思地站起來,仰看她的姑娘及小夥子們又都低聲笑著。盧小龍問:「你叫什麼名字?」她說:「我叫孫小菲。」說罷,低著頭臉漲得更紅了。盧小龍說:「這是小工裡第二個到的。」接著,他把準時上班的十一個人毫無遺漏地指了出來,讓他們站在人群中,他說:「什麼叫八點上班九點到?這話落在他們頭上,就是對他們的汙衊。」隨後,他非常嚴厲地說道:「不能隨隨便便汙衊我們的年輕人,不能給他們抹黑,希望大家給這十一個年輕人鼓鼓掌。」大工小工紛紛鼓起了掌,年輕人中還有一兩聲起鬨的口哨聲,十一個人都扭扭捏捏地站在人群中。掌聲過去了,盧小龍讓十一個人坐下,指著一個膀粗腰圓的小夥子說道:「你站起來。」對方又粗又高,略駝著背,像頭駱駝一樣拱著站了起來,立刻引得全場又鬨笑起來。盧小龍問:「你叫什麼?」對方說:「我叫張大柱。」這名字一報,又是全場鬨笑。小夥子個兒很大,神情卻十分靦腆,方方的胖臉像個傻乎乎的大娃娃,因為不好意思,滿臉流開了汗。

盧小龍說:「這個張大柱我看了,今天雖然遲到了25分鐘,但是後來幹活特別賣勁,別人兩人推一輛車,他一個人推一輛車。就憑他這麼幹活,就可以當標兵。」張大柱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年輕人又是一陣拍手鬨笑。盧小龍等鬨笑聲過去以後,說道:「大家正經給張大柱鼓鼓掌。」年輕人們高興地鼓起掌來,那些大工們也都笑呵呵地鼓起掌來。張大柱肥胖的臉漲得通紅,不斷地摸著後腦勺。盧小龍對他說:「你今天可能是家裡有事耽誤了,明天要爭取準時到。」張大柱聽從地點點頭,坐下了。盧小龍又揹著手對大家說:「基建處開了會,蔣處長也發了脾氣,都說施工隊不好管,我就來試試。」然後,他聲音不高但卻嚴肅地看著年輕人說道:「我已經講過,我是外來的和尚好唸經,在這個局裡誰也不認識,所以我不怕得罪人。好的就表揚,壞的就批評,三次不接受批評的,我就要讓他回家。」接下來,他將年輕人重新分了班組,又選了班組長。會開完了,他又帶頭推起車和大夥一起幹起來,工地上頓時有了精神。沒過幾天,他就把一個施工隊整頓得像模像樣了。蔣處長領著幾個副處長在工地轉了一圈,大工、小工們忙得熱氣騰騰,蔣處長揹著手站在那裡萬分滿意,盧小龍領出的施工隊立刻成了基建處整頓的成果之一。處裡很快又派他去整頓第二個施工隊。

當他離開第一個施工隊時,大工小工們都圍在一起有點捨不得他走。他笑呵呵地從挎包裡拿出自己掏錢買的一條煙分給大夥,老師傅們大多都抽菸,小夥子們也有不少人抽菸,他發了個遍,有幾個不抽菸的小夥子也都湊熱鬧地接過一根點著了火。盧小龍坐在人群中和大夥隨隨便便地聊閒天,還講一點自己文化大革命中的故事,年輕人們都又開心又佩服地盯著他。他到了第二個施工隊,沒幾天又整出來一個樣子。現在,他在鐵路局不管到哪兒走動,都經常有老工人或年輕人親親熱熱地稱他「盧師傅」,然而,一回到處裡,他就夾起尾巴,對處長、副處長和每一個工程師、技術員都老老實實稱「師傅」。這會兒,他就規規矩矩地站在蔣處長面前。蔣處長既笑眯眯又嚴肅地擺了一個處長的樣子,對他說道:「今天正好發工資,你把工資領了再去工地。」又問:「圍牆到中午能不能起來?」盧小龍點點頭說:「問題不大吧,我再到工地督著點。」蔣處長擺擺手說:「先去把工資領了,還有,自己幹活也不要太賣命,不許你請病假。」

盧小龍知道這是蔣處長在表現關心部下的首長風格,便毫不添枝加葉地唉了一聲,轉身來到李彥面前。李彥管著整個基建處的內務,發工資、發勞保、管公章都是她的事。這會兒,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工資袋,遞到盧小龍手中:「你自己點一點。」盧小龍抽出工資袋裡的鈔票,鈔票上還攔腰捆著手指寬的一個紙條,那是工資條,上邊寫明他這個月的實發工資是多少。盧小龍點也不點就放到了口袋裡。李彥瞟了他一下,說:「你怎麼不點點?」

盧小龍說:「三十九塊二,肯定沒錯,不用點。」李彥說:「錯了我可不管了。」盧小龍笑著說:「多了我就不再找你了,少了我再來找你。」李彥晃了一下白皙清瘦的小臉,嗔道:「那我就等著你。」盧小龍轉身要走,李彥又拉開旁邊一個木櫃子的櫃門說道:「還有你的勞保。」

一雙帆布手套、一條肥皂和一個口罩一起撂到了桌上。盧小龍摸出鑰匙,開啟與李彥面對面並放在一起的自己的辦公桌,將勞保用品撂進抽屜,又關上鎖好,說道:「那我就去工地了。」李彥看了看他被鈔票撐起來的襯衣口袋,說道:「小心別丟了,丟了你可找不著我。」

盧小龍忠厚地嘿嘿一笑,看了李彥一眼,兩個人目光瞬間對視中有點特殊的意思。在一個較長的時間內,在眾人不知不覺的過程中,他已經和這個基建處惟一的年輕姑娘建立了稍有些與眾不同的親近感。

他衝李彥擺擺手,準備離開人聲嘈雜的辦公室去工地,李彥又叫住他,說:「哎,你領了工資和勞保還沒給我簽字呢。」盧小龍說:「誰賴你的賬,我也不會賴你的賬啊。」李彥把工資本翻到盧小龍這一頁,推到盧小龍面前說:「那不行,你不賴賬,我還交不了賬呢。」

盧小龍拿起鋼筆,用仿宋字型簽了「盧小龍」三個字。李彥拿過工資本看了一眼,說:「你怎麼連簽名也老像做預算表似的寫仿宋字呀?」盧小龍笑笑,說:「我過去的字太難看,所以就乾脆都用仿宋字了。」李彥抬起細細的眼睛瞟了他一下,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盧小龍笑笑,走了。

父親一年前在山西去世了,父親在生命的最後關口犧牲自己,掩護了他,父親臨死前直盯盯凝視他的目光和想要用手拔去輸液管的動作深深烙在他的記憶裡,就好像是自己害死了父親一樣,他心中充滿了自疚與悔恨。盧小慧轉告了父親臨死前對他的囑咐:「不要衝出來認賬。」他也知道沒必要把自己再送進監獄,將父親火化之後,就悄悄離開了太原。在父親的火化單上簽字時,他就開始用仿宋體取代了原來的筆跡,並且囑託盧小慧回到家中,將有他筆跡的東西全部銷燬。他那一手瀟灑的鋼筆字從此就消失了。到了徐州鐵路局基建處,又正好搞預算,有時也幫著描圖,需要一手工整的仿宋字,他便以此作為自己日常的筆跡了。即使這樣,他也依然膽戰心驚,想到在此之前的一年多鐵路局工作中留下了這樣或那樣的筆跡,他甚至還想到自己的檔案袋中也有自己填寫過的履歷表,那也會露出自己過去的筆跡,倘若山西方面想到他這個盧鐵漢的兒子,並且來查對筆跡的話,他肯定跑不了。他像一個被獵人和獵犬追蹤的狐狸一樣東躲西藏,又像田鼠一樣晝伏夜出,小心謹慎,這也是他縮起頭來埋頭苦幹的原因之一。也許是父親一死,山西省便將案件都歸到了父親頭上,也可能是其他什麼原因,將近一年過去了,他似乎渡過了危險期。

太陽早已暴暴地曬下來,他將草帽從背後拉到頭上戴好,匆匆來到工地。幾百個人正上上下下地忙活著,圍牆已經砌到過膝高了,一見他出現,正在砌牆的大工們手裡的活更快了,兩邊遞磚送泥漿的小工們也幹得更起勁了。他先在小工堆裡幹了一陣,推車、搬磚、送泥漿,而後也拿起一把泥鏟,彎腰幹起了砌磚的活。一鏟泥漿鋪下去,將中間抹空,拿起一塊磚在邊角上刮一點泥漿,碼上去對齊一壓,再用小泥鏟的木柄輕輕敲打一下,讓這塊磚和這一層砌過來的磚找平,然後用泥鏟將磚縫中被擠出來的多餘的泥漿一刮,一塊磚就算砌好了,砌著砌著快起來,這一系列動作就不假思索流水一般出來了。就像當年在農村揚場一樣,他腰也不直一口氣地幹著。太陽將他的脊背曬得燙疼,兩條裸露的手臂也燒烤一樣熱辣,他全然顧不得,一塊磚一塊磚地往前砌著,泥鏟在手中耍來耍去,敲敲打打地整理著每一塊碼在泥漿上的紅磚。正這時,一個氣喘吁吁的綿細女聲隨著一陣跑過來的腳步聲叫喚著他。他抬頭一看,是李彥。盧小龍直起腰看著她,李彥說:「部裡的視察團一會兒就到,他們提前到了。」盧小龍問:「那怎麼辦?」李彥說:「蔣處長說了,他們是來視察全域性工作的,也要看新車站,整個車站都建好了,只有這一道圍牆還沒有建好,就讓他們看一下施工現場,也表現一下咱們的幹勁。」

盧小龍點了點頭,用手做成喇叭筒對整個工地吆喝道:「一會兒部領導來視察,大家該幹什麼幹什麼,不要停下手中的活,另外,大夥順手把自己周圍收拾一下,保持施工現場的整齊。」工地上活幹得更緊湊起來,沒多一會兒,就看見一大群人蠕蠕動動地在那邊剛剛建成的新車站廣場上出現,陽光白花花地照下來,一群人走走看看。盧小龍抬頭眺望了一下,大致看明白了陣勢,部裡來的人有幾十個,陪同他們參觀的徐州鐵路局的人也有幾十個。

盧小龍又看了一下長龍一樣砌圍牆的工地,指東劃西地做了一些吆喝,又彎下腰砌開了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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