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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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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了好一會兒,視察團的人群蠕蠕動動地朝這裡走來,盧小龍頭也不回地繼續忙著手裡的活,他知道整個施工隊也都在視察團的巡視下有條不紊地忙碌著。聽到一群人緩緩的腳步聲走近,也聽到人群中傳來這樣和那樣的說話聲,那大多是有關整個鐵路局情況和新車站情況的一些話,眼前這個小小的工程尾巴並不能成為視察團的話題。突然,盧小龍聽到了有關自己的談話。

那分明是蔣處長那有些嗡嗡的聲音,大概是說,眼前這個施工隊是個先進典型,接著就聽到一兩句關於自己的介紹,聽到蔣處長洪亮的聲音:「盧小龍。」盧小龍直起腰,看見人群中蔣處長向他招招手。他將草帽稍微往後腦勺推一點,放下泥鏟走了過來。先是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幹部笑著對他說:「你就是盧小龍?」盧小龍笑了笑,他知道這是鐵路局的霍副局長。霍副局長打量了他一眼,說道:「蔣處長剛才介紹你了。」蔣處長正滿臉笑容地陪在霍副局長旁邊,霍副局長又轉過頭,用手指了一下他正陪同的人群中為首的一個高胖的老幹部說道:「這是錢副部長。」盧小龍拘謹地站在那裡點點頭,他特別怕自己的名字引來對自己不利的議論,因此尤其顯得窘促,像是被陽光曬蔫的一根蘿蔔條一樣軟軟地站在那裡。錢副部長倒是沒對「盧小龍」這個名字有什麼反應,他在人們的簇擁下緩緩地走過,很隨便地說了一句:「年輕人好好幹。」便把目光和注意力移向了前面。整個視察團對這個小小的圍牆工地沒有任何注意,只不過是巡視的路線經過這裡。當人群說說笑笑地在盧小龍面前走過時,他不過像個不惹人注意的郵筒。那邊霍副局長、蔣處長也忘記了他,在這個人群中,處長們是陪著局長的,局長是陪著部長的,盧小龍自然知道自己的渺小。

他正準備轉身去幹活,卻聽見視察團稀稀寥寥的尾巴中有人叫了一聲:「盧小龍。」他一看,有些愣了,是沈夏。沈夏高高大大地走了過來,一件短袖白襯衫,一條灰褲子,一雙涼鞋,乾乾淨淨站在他面前。盧小龍覺出自己個兒矮了,也覺出自己陽光下曬成的黑瘦,沈夏的國字臉還是那樣聰明而白淨。沈夏說:「聽說你在徐州鐵路局,沒想到真能在這兒碰見你。」盧小龍淡淡地笑了笑,他沒有摘下自己的草帽,同時看見自己渾身上下的泥漿和磚沫。沈夏又解釋道:「這個新車站是請我們北京設計院設計的,所以我們一起過來看看。」

盧小龍又覺出自己的寒傖,沈夏是這麼大一個新車站的設計者,而他只是領著小小的施工隊在做一點掃尾工程。沈夏看了看盧小龍身後的圍牆工地,說道:「沈麗也來了,你去看看她吧。」盧小龍稍有點驚疑地看著沈夏,沈夏有些侷促地解釋道:「沈麗沒有去過泰山,所以她跟著我一起到徐州來了,等這兒視察完了,我就陪她去泰安爬泰山。她現在就在招待所呢,你去看看她吧。」盧小龍扭頭看了一下工地,說:「我一時離不開。」沈夏看著漸漸走遠的視察團,拔出鋼筆從資料夾裡拿出一張白紙,匆匆寫上一行字,摺好塞到盧小龍手中,說:「這是招待所的地址、房間號碼,你現在去不了,下了班去吧。」說著,沈夏匆匆去趕隊伍了。

傍晚,盧小龍還是敲響了招待所的房間門。門拉開了,沈麗穿著一身白底紅花連衣裙出現在面前,看見盧小龍,她稍微愣了一下,馬上笑著說道:「進來吧,沈夏說他遇見你了。」

盧小龍站在門口停了一下,還沒有在地平線落盡的太陽將光亮從沈麗身後照過來,她的脖頸和肩膀閃閃發亮,顯得乾淨、芬芳而美麗。自己雖然換了一身乾淨衣服,也丟下了草帽,但他知道自己如何黑瘦,特別是兩個月前推過一次光頭,正在長起的頭髮短短的尤其使他像個黑猴,他從沈麗的眼中也讀出了這樣的反應。沈麗說:「進來吧。」他才似乎是下了決心,邁進了門口。

房間裡兩個單人床一左一右貼牆放著,中間是窗,窗前放著一張兩屜桌,還有兩把椅子。他在椅子上坐下了,沈麗坐在一張床上,含著一絲微笑凝視著他,他顯得隨意地一笑,問:「沈夏呢?」沈麗說:「可能在他的房間呢。」盧小龍轉頭看了看兩張床,問:「他不在這兒住?」沈麗說:「我又沒和他結婚,他怎麼能和我一起住?」盧小龍看了沈麗一眼,沈麗竭力活躍著氣氛,說:「現在又不像文化大革命大串連,男男女女可以擠在一起。」盧小龍垂下眼,想到兩人一起去崇明島的情景了。沈麗問:「你想什麼呢?」盧小龍說:「想起一點小事。」沈麗看了看窗外,說:「你是不是想起崇明島了?」盧小龍說:「沒什麼可想的。」

沈麗垂下目光,若有所思地一笑,說:「你有兩年時間沒回北京了吧?」盧小龍點了點頭。

沈麗說:「你也不給我來封信。」盧小龍說:「我不想惹人討厭。」沈麗看了看他黑瘦的臉和黑瘦的胳膊,問:「你這兩年都幹什麼了?」盧小龍伸出自己鐵一樣黑的手臂說道:「那還看不出來?當勞動人民唄。」

沈麗理了一下自己的裙子,讓它遮嚴膝蓋。盧小龍注意到她的手臂和小腿白而豐滿,人似乎比過去胖了一些,還是那樣漂亮,眼角卻已經出現了隱隱約約的魚尾紋。沈麗大概注意到了盧小龍的目光,雙手向後捋了捋頭髮,說道:「我們都大了。」盧小龍垂著眼沒有說話,從六六年到現在,九年多過去了,他們從20歲到了30歲,真讓人有些感慨。他問:「我可以抽菸嗎?」沈麗說:「可以,不過我這兒沒煙。」盧小龍說:「我隨身帶著呢。」

他從口袋裡掏出煙來,抽出一支,掏出火柴點著,將煙盒和火柴盒都放在桌上。沈麗看了看他的煙盒,笑著說道:「你還是愛抽大前門。」盧小龍吐出煙來,說道:「一人掙錢一人花,都夠了。」他想起幾年前在北京沈麗給他買菸的情景。沈麗問:「你這兩年怎麼樣?給我說說。」盧小龍看著自己吐出的菸圈說道:「先保住命唄。」沈麗問:「什麼意思?」盧小龍簡簡單單將父親臨死前的情況講了一遍,最後說:「說穿了,我現在還算是一個漏網的反革命分子呢。」

沈麗關切地凝視著他,盧小龍說:「不過,這件事你千萬不要和任何人講,傳開來我就沒命了。」沈麗點點頭,說:「這我知道,我絕不會和任何人講。」盧小龍聽出這「任何人」

也包括她的父母和沈夏,便對沈麗說:「為了逃命,我現在連筆跡都改了,以後哪天你收到我的信,千萬不要奇怪一手的仿宋字。」沈麗看著他一言不發,好一會兒才說:「你把自己所有的文字都銷燬了嗎?」盧小龍點點頭,說:「是。我所有的日記、筆記,還有我寫給家裡的信,一個字都沒有保留,現在大概只有你那兒還有一些我過去寫的信,它們還都在嗎?」

沈麗垂下眼簾,說:「還都在,你要我銷燬嗎?」盧小龍看了看她,問:「有人看過它嗎?」

沈麗搖了搖頭,說:「你寫給我的,我為什麼要給別人看?」盧小龍說:「那就隨你的便吧,你願意保留就保留,願意銷燬就銷燬,只要不叫別人看見就可以。」沈麗眯起眼說:「那我還是捨不得把它們銷燬。」她目光朦朧地露出回想往事的淡淡微笑。

過了一會兒,沈麗又問:「你現在怎麼樣?」盧小龍回答:「幹活處世,在基建處混個好人緣,討處長的歡心。」沈麗又問:「還有呢?」盧小龍說:「下了班,能洗澡就洗澡,然後去食堂打飯。食堂飯不好,就花錢去買個魚罐頭、肉罐頭,再不行了,就跟周圍農村老鄉買兩斤雞蛋,回宿舍用煤油爐下掛麵。」沈麗問:「你住什麼地方?」盧小龍說:「集體宿舍,三個人一間。」沈麗又問:「那個魯敏敏呢?」盧小龍說:「完全傻了,還在農村呢,和一個老鄉在一起過。」「魯繼敏呢?」沈麗又問。盧小龍說:「原來在公社當婦聯主任,現在不知道。」沈麗又問:「田小黎呢?」盧小龍回答:「我都不知道,我這兩年和北京沒聯絡。」

沈麗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她問:「你現在還認識什麼人嗎?」盧小龍反問道:「你具體問的什麼?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沈麗看了看盧小龍,說:「當然是女的。」盧小龍嘆了口氣,說:「沒什麼,夾著尾巴做人,還沒顧過來。」沈麗站起來給盧小龍倒了一杯白水,放到桌上,又坐下說道:「顧得上來的時候,還是顧一顧吧。」盧小龍把煙摁滅在沈麗剛剛給他拿過來的菸灰缸裡,說道:「放心吧,我現在完全是一個俗人,只要有了機會,打情罵俏的事我都會幹。」

沈麗看了他一眼,問:「你要不要擦把臉?」盧小龍搖了搖頭,說:「不用。」沈麗說:「是我自己的毛巾,不是招待所的,我給你搓一把吧。」說著,她站了起來。盧小龍擺了一下手說:「不用了。」沈麗已經在門後牆角的臉盆中將毛巾搓了一把,擰乾遞了過來,說道:「擦一把吧,這是我從北京帶來的自己的毛巾。」盧小龍想了想,接過毛巾抖開,擦著臉和脖子,一邊擦一邊說:「我現在可沒有那麼講究。」他看了看毛巾被自己擦髒,又翻疊過來擦了一把,遞給沈麗說:「你看,我一擦就髒了,你再用肥皂好好洗洗吧。」沈麗將毛巾掛到臉盆架上,又回到床邊坐下,兩人互相看了看,不知說什麼好。過了一會兒,沈麗問:「你怎麼不爭取上工農兵大學呀?北清大學已經招了好幾屆工農兵學員了。」盧小龍哼了一聲,說:「上工農兵大學要有基層單位推薦,誰推薦我?」沈麗說:「你現在不是在這兒幹得挺好嗎?他們不能推薦你嗎?」盧小龍說:「就算基層單位推薦了我,北京哪個學校敢要我?你想想,像北清大學這樣的學校敢要盧小龍嗎?」沈麗說「你不是和江青挺熟的嗎?江青不是還給你留過地址和電話嗎?你不會把你的情況向她反映一下?」盧小龍冷冷地說道:「沒有她,我爸爸還死不了呢。」沈麗看了看他,問:「你現在恨江青嗎?」盧小龍眯著眼狠狠地將挺長的一截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

窗外的天空已經暗了下來,沈麗站起來拉亮了燈。盧小龍問:「沈夏怎麼不回來?」沈麗走到床邊坐下,說:「他們視察團一起去吃飯了吧。」盧小龍問:「你怎麼不跟他們一起去?」沈麗說:「我不和他們一塊行動,我又不是視察團的,我剛才自己隨便吃了點麵包和榨菜。」盧小龍問:「你們今天晚上幹什麼?」沈麗說:「沈夏要和人一起去徐州市裡轉一轉,他沒來過徐州。」盧小龍問:「你來過嗎?」沈麗說:「我也沒來過。」盧小龍說:「你為什麼不去轉?」沈麗想了一下:「我身體有點不舒服。」盧小龍問:「怎麼了?是中暑了嗎?」沈麗垂下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輕聲說道:「我來例假了。」兩個人又相互凝視著。

沈麗能夠這樣說話,無疑表明他們曾經有過極為特殊的關係。想到沈麗曾經是多麼矜持和驕傲的女性,現在仍這樣隨和地和他坐著說話,給他擰自己的毛巾,確實是件很不平常的事情。正是從這一刻起,他覺出屋裡的氣氛發生了變化,兩年來的隔膜與生疏似乎消融了許多,他的隱隱有些敵意的矜持也在漸漸消融。對方是一個自己曾十分熟悉的女子,他甚至能夠用比較坦然的目光打量對方的身體。透過這條裙子,他憑著記憶想象出了整個身體的形狀與質地,這不能不給他帶來一種男人的刺激。沈麗剛才說起來例假的那種聲音,讓他感到她是一個曾經被自己照顧過的女孩。不過,這一切都還不能使他從自尊的矜持中完全擺脫出來,他還是比較生硬地坐在沈麗對面。他雖然知道從相貌上看沈麗顯得比自己年輕,然而,他卻拿不出一個大男人的樣子來對待沈麗,他沒有力量表示對沈麗的關心和愛撫。

又過了一會兒,樓道里響起了腳步聲,盧小龍以為是沈夏回來了,便做好了撤退的準備。腳步聲從門前走過了,不是沈夏,然而,他還是準備走了。沈麗沒有硬留他,站起來送他,一直走到招待所一樓的大門。盧小龍讓她留步,她卻又將盧小龍送出了院子。已經到了馬路上了,盧小龍說:「你回去吧。」沈麗卻說:「我想走兩步。」盧小龍看著她,她也看著盧小龍,兩個人就在街上緩緩地走了一段。稀薄的路燈照著單調的馬路,有些無關緊要的人在身邊走過,他們卻如走在無人的路上。終於,盧小龍站住了,說道:「我還是送你回招待所吧。」沈麗說:「那樣送來送去,就沒完了。」盧小龍說:「把你送回去,我才放心。」

沈麗在朦朧的路燈中看了他一眼,沒有爭辯,順從地轉回身來,兩個人又款款地往回走。

眼看招待所院門口就在前面不遠了,兩個人走得尤其慢了。明明他們的事情可以由他們隨心所欲而定,然而他們卻都知道,再走回到招待所門口,就是他們必然要分手的時刻,無論他們怎樣想再多說一會兒話,都沒有理由了。這段路再有彈性,也很難拉得更長了,他們終於走完了。沈麗站在院門口,盧小龍站在她面前。沈麗說:「你什麼時候回北京,一定要來找我。」盧小龍點點頭,說:「好。」沈麗淒涼地一笑,目光有些恍惚,她說:「你會來找我嗎?」盧小龍說:「不知道。」沈麗揚起了臉,淚水從眼睛裡流了下來。盧小龍說:「咱們會有機會見面的,今天不就見了嗎?」沈麗聽任眼淚在臉上流淌著,搖了搖頭,說:「你走吧,我不送你了。」盧小龍站在那裡說:「你上樓去吧,我在這兒看著你上去。」沈麗閉著眼搖了搖頭,說:「你快走。」盧小龍固執地站在那裡,看著沈麗,說:「我要看著你上樓。」

眼淚更加連貫地從沈麗的眼裡溢位,她閉緊眼睛晃了一下頭,抖落眼淚,扭轉身快步走上樓門前的臺階。盧小龍失聲喊道:「沈麗!」沈麗頭也不回地進了樓門,跑上了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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