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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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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在夜晚的王府井大街上搖曳拂動著朦朧的燈光,車輛稀少,行人更是寥落,一個再嘈鬧的大染缸到了夜深人靜的大雨中也都空曠了。盧小龍穿著雨衣,騎著腳踏車,像幽靈一樣在街上滑過。一輛無軌電車從身邊馳過,空空蕩蕩的車廂裡坐著兩三個人,帶著一車寂寞的光亮遠遠消失在漆黑鋥亮的夜雨中。盧小龍覺出自己夜行的陰險,像把牛耳尖刀插進酥油中,左右潤滑隨它行走。前後看了看,沒有一個行人,沒有一輛腳踏車,也沒有一輛汽車,他停住車,來到路邊一個避雨的門簷下。

他從遮蔽嚴密的軍用雨衣裡掏出一瓶膠水,又抽出一張傳單,抹了抹,貼在了牆上。

他看了看傳單上工工整整的仿宋字標題:《警惕江青、張春橋篡黨奪權》,又看了看周圍寂靜的街道,得意地笑了,而後迅速騎上車,在夜雨的掩護下朝前騎去。迎面又過來一輛吉普車,他有些驚心動魄地低著頭朝前騎著,擔心來者不善;及至扭頭看見吉普車沒有任何巡邏的意思,一路高速地濺著水浪馳向遠處,他便放心了。又找了一個雨水淋不到的店鋪門簷,左右看了看,鬼一樣的黑暗和寂靜,便將又一張同樣的傳單貼在了王府井大街上,而後高速騎離危險區。他沿著長安街向西騎,摸了摸懷裡,還有幾張同樣的傳單,看了看空蕩的街道,準備好了萬一遇到什麼情況,就將傳單扔在大雨傾澆的馬路上。長安街同樣車輛稀少,偶爾有幾個像他這樣穿著雨衣騎車的人,也都匆匆逃竄著。他又覺出一種「鋌而走險」的快感。

9月9日毛澤東一逝世,他就出現在北京,憑著敏感的政治嗅覺,他知道中國的政局到了最危險的時刻,他看準了要做一個文化大革命以來最後的驚人之舉。4月4日清明節,他在徐州聽北京回來的人講述了天安門前上百萬人送花圈的情況,第二天,他以出差之名來到北京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多鐘,到達天安門廣場後,看到了幾萬工人民兵和警察、士兵將紀念碑四周團團包圍的情景。他站在長安街上遠遠看著這個畫面,沒動聲色,迎面碰到三三兩兩逃竄過來的人,一看他們頭破血流的樣子,也就十分明白。幾天以後,他在北京見到了宋發,知道黃海、田小黎和米娜都死在棍棒下,他在追查「天安門反革命事件」的恐怖氣氛中悄悄離開北京,回到徐州。這次毛澤東逝世,他知道中國的政局肯定要發生大的動盪,藏頭護尾了幾年,他又像機警的野獸從洞穴中探出了頭。為了活動方便,他想方設法到了徐州鐵路局駐京辦事處,開始做一個「全國最大的反革命。」

幾天前,他在王府井貼了幾張傳單,弄得人仰馬翻,差點把王府井大街戒嚴起來,沒隔一兩天,他又在西單貼出同樣的傳單,聽說惹得江青、王洪文暴跳如雷,嚴令限期破案,當大規模的調查集中在王府井和西單時,他又在前門大街貼出了同樣的傳單。現在,整個北京都傳遍了這個「特大的反革命案件」的訊息,就連他在徐州鐵路局駐京辦事處也能聽到周圍的人對他繪聲繪色講起北京這個特大新聞。為了掩護自己,他在日常生活中又恢復了過去的筆跡,仿宋字型成為他炮製「反革命傳單」專用的了。因為官方大規模的追查活動,使他張貼的「反革命傳單」在北京的影響遍及城鄉,一個人搞亂了北京,他感到得意。銷聲匿跡了幾天,今天晚上趁著大雨再一次出動。傳單怕雨淋,然而,誰也想不到每條街道上都有許多雨淋不到的地方,雨天出來貼傳單,出其不意。自己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從王府井到西單、到前門,公安局肯定想不到他又會重新在王府井露頭,這又是一個出其不意。

想到雨過天晴,明天的王府井街道上一張張傳單前圍滿的人,他就冷冷一笑。接著,就會有大批的公安人員聞訊趕來,包圍現場,他又是冷冷一笑。

就要騎過天安門了,為了預防萬一,他將懷中的傳單裹住膠水瓶捲成一團,倘若有人在前面攔阻他,他就會在雨衣的掩護下將傳單及膠水瓶從腳踏車後面溜到大雨瓢潑的街上。

然而,大雨籠罩的天安門廣場還是那樣曠寂,雖然有燈光,還是顯得陰暗。剛剛在天安門廣場舉行了毛澤東的追悼大會,天安門上懸掛的毛澤東巨幅畫像還鑲著黑綢,盧小龍隔著燈光和大雨扭頭看了看毛澤東的畫像,徑直騎過了天安門。這裡街道更幽暗一些,他加快速度騎到西單,一拐進了西單大街。在前後沒人沒車時,他迅速停下車,在雨水淋不著的房簷下或者門簷下貼上傳單。有一張傳單就直接貼在了商店的玻璃櫥窗上,想到明天商店會被公安局盤問許久,他無奈地笑了笑,反正他們能夠洗清自己,誰也不會在自己家門口貼反革命傳單。

傳單貼在光光的玻璃上十分熨貼,讓他回憶起在文化大革命中張貼大字報的舒服感覺。

突然,聽到商店裡有動靜,接著,一盞日光燈閃了閃,一下在櫥窗裡亮開了,他被照在光明中。隔著玻璃,看見裡面站著一個肥肥胖胖的矮個小夥子,他的頭又方又大,像是戴了假面具的大頭娃娃,紅撲撲的面孔,一雙大得出奇的眼睛盯著他,他也盯著對方。小夥子將臉貼過來,似乎想看清盧小龍,盧小龍拉下雨帽。小夥子又指了一下盧小龍貼的傳單,張嘴問著什麼。盧小龍瞟了他一眼,轉身逃離,跨上車朝前猛騎,騎出一截,他扭頭望去,看見那個大頭娃娃正站在櫥窗外辨認著傳單上的字,那一方燈光在黑暗的夜雨中十分顯赫。

盧小龍回想著剛才自己的相貌是否留下了危險的痕跡,這身雨衣則是今後無論如何不能再用了。他一口氣騎到了新街口,一拐彎騎到了西直門,這裡離辦事處不遠了,他可以收兵回營了,然而,他又突發奇想,趁著下雨,應該想辦法到北清大學貼一貼,那裡是敏感中心,傳單在那兒出現,更是爆炸性的。

他俯下身頂風冒雨一口氣騎到了北清大學,看了一下手錶,已然是半夜十二點鐘。北清大學在黑夜的秋雨中靜靜謐謐地坐落著,南校門燈光朦朧,盧小龍開始猶豫了,這無疑是一個危險的舉動。今天太晚了,現在進校門有些顯眼。他慢慢騎著,在雨中猶豫著。門柱上的兩個大圓燈像兩個朦朧的月亮放著光暈,兩個鐵柵欄大門已經關閉,旁邊有一條窄窄的小門開著,小門旁邊是亮著小燈的傳達室。他猶豫著,南校門就過去了。這段街道缺乏路燈,顯得黑暗,花崗岩的圍牆圍著北清大學,像是沉默的花皮巨蟒一樣趴伏在那裡,拐過彎來向北騎,依然是花崗岩的圍牆,這段路更黑一些,像濃墨傾注在水中一樣洇開著,他像墨斗魚一樣在黑暗中穿行。秋雨落在兩邊的小樹上嘩嘩作響,落在流滿雨水的馬路上,則讓你看到一道黑暗中的河流,腳踏車的軲轆在水中壓出一道嘩嘩的聲音軌跡。他覺得自己在「鋌而走險」地前進。

前面出現了北清大學的西校門,那是一個宮門般的紅漆大木門,一個個巨大的門釘在燈光下金晃晃地閃亮著,大木門上開著一個小木門,小木門沒有關緊,在風雨中嘎吱嘎吱晃動著。盧小龍知道這裡也可以進去,然而他有些躊躇,北清大學在黑夜中像是張著嘴的猛獸,鑽進去或許就很難出來。就這樣,被燈光照亮的紅彤彤的大門又落在了身後。前邊就到了他再熟悉不過的地方,左邊是西苑的大門,拐進去就能到沈麗家;右邊是日月壇公園的門,那是一年四季日夜敞開的。蒼松翠柏像烏雲一樣籠罩著西苑,他隔著圍牆看了看沈麗家那棟小樓,又向右一拐,進了日月壇公園。半夜的雨嘩嘩嘩地澆落著,他左拐右彎地騎著,又到了噴水池旁。看了看噴水池中像大喇叭一樣朝天張著嘴的蓮花,噴水池中汪著水,雨落在上面形成特殊的迴響。他推著車繞過噴水池,從日月壇公園的南門出來了。

迎面就是北清大學的北門,也是一對鐵柵欄大門,水泥門柱上也亮著兩盞月亮一樣圓乎乎的大黃燈,鐵柵欄門關著,旁邊也虛掩著一條窄門。他覺得自己沒有退縮的餘地了,便推著車推開小門走了進去。旁邊的傳達室中亮著極昏暗的燈光,一隻手拉開一方小窗,探出一張瘦削多皺的尖下巴臉,一雙老鼠一樣的眼睛睡眼惺忪地眨著,問道:「你是哪兒的?」盧小龍順口說道:「北園26樓的。」他對北清大學很熟悉,說的聲音又顯得從容隨意,小玻璃窗拉住了,老鼠眼不見了。他從容地將身後的小鐵門又虛掩上,推上車走了幾步,便騎了起來。這一片是教職員工宿舍,顯得陰暗幽靜,青灰色的磚牆時斷時續地在路邊掠過著,一棟棟青灰色的小樓只有極個別的燈窗亮著。他一邊騎一邊在想,自己要去什麼地方?

很快,教職員工宿舍區過去了,經過一片湖,又經過一片小樹林,過了幾棟樓,教學區和學生宿舍區就展開了。他想了想,將腳踏車推入濃重的樹蔭下靠了起來,裹緊雨衣朝前走。朦朧的路燈將一條條道路描繪了出來,一棟棟樓影影綽綽地立在周圍,文化大革命中,這裡曾經是大字報的海洋,現在靜多了,他好像走在一個夢境裡,多少忘記了自己危險的使命。馬路兩邊還有一些大字報欄,多多少少地貼著衰敗的大字報。

一片較亮的燈光在一塊較寬闊的地方出現了,他心中怦然而動,這正是北清大學文化大革命大字報的中心區。他在一塊宣傳欄下站住了,這是他十年前貼反工作組大字報的地方。這一塊太明亮,隨時可能碰見巡邏的隊伍,然而,「鋌而走險」的激動誘使他在這裡冒險。第一次他匆匆走過了,因為覺得黑夜中似乎有他人的腳步聲,等他走到一個樓的陰影中站住後,看見路燈照亮的道路上並沒有人。這樣的大雨,大概巡邏的人也都縮在窩裡不出來了。他裹緊大衣,又像夜出的狼一樣在危險的光明中踽踽獨行。在那個引人注目的宣傳欄下,他站住了。宣傳欄有很好的頂蓬,淋不著雨,他前後左右迅速看了看,立刻拿出一張傳單,傳單已經揉得有一些皺,他迅速抹上膠水,貼在了宣傳欄上,又匆匆看了一眼,轉身離開。他知道傳單雖然小,明天卻會引起爆炸式的反應,在這個文化大革命的中心出現了在北京猖狂了好幾天的反革命傳單,肯定會叫上上下下的人暴跳如雷,一定會以為反革命的黑手就在北清大學校園內,一定會把北清大學翻個底朝天。這樣一想,他感到一種快感。

風迎面吹來,軍用雨衣像喇叭花一樣被風兜開,突然,一隻手在後面抓住了他,他猛然一驚,扭頭一看,是軍用雨衣被樹杈掛住了。他小心翼翼地將雨衣從樹杈上摘下來,裹緊,匆匆朝前走去。來到剛才藏車的樹蔭裡將車推了出來,這次他不敢再耽擱了,萬一那張傳單被發現就來不及脫身了。好在雨還是嘩嘩地下個不停,他騎上車就走,剛才是從北校門進來的,這次換一個校門,準備從西校門出去。剛拐過一棟樓,迎面撞上幾個穿著雨衣巡邏的,幾隻手電晃來晃去地照著他,讓他停下。他下了車,幾張黑乎乎的面孔縮在雨帽中不陰不陽地看著他問:「你是哪兒的?幹什麼?」他隨口答道:「我是北園5樓的,我媽半夜胃疼,我去給她買點藥。」對方惡言惡氣地問:「校醫院在那邊,你為什麼要往這邊走?」

他從容不迫地回答:「校醫院我去了,今天藥房的人壓根就沒來值班,敲了半天窗戶也敲不開,我去黃村醫院買點藥。」幾個人哼了一聲,夾著雨衣像群移動的死屍一樣走了。盧小龍覺出自己身上出了汗,他又翻身上了車,幾個猛蹬就加快了速度,雨像鞭子一樣抽在臉上,連拐幾個彎,就要出西校門了,忽然看見路邊一排青灰色的平房有一扇大門旁掛著白底黑字的大木牌「北清大學保衛部」,還有一個牌子是「北京工人民兵北清大學分部」。他心中一下生出邪惡的念頭,知道這兩塊牌子後面都躲著同一個馬勝利,黃海、田小黎和米娜的死和馬勝利都有很大關係。一想到馬勝利那張醜惡的大臉,他就恨不得撕碎它。現在,這排平房每一個窗都黑著,只有大門門簷下一盞燈照亮著門前的這塊地。他前後看了看沒有人,往前看了看,西校門的紅大門已經不遠,一瞬間,他感到了內心的衝突,明知這樣很危險,然而,「鋌面走險」的衝動卻緊緊地攫住了他。

他再一次看了看前後左右,稀疏的路燈照著這段路,路邊的樹陰陰濛濛地籠罩著,雨均勻地落下來,給每一棵樹淋浴著。遠處幾棟樓房像荒無人煙的峭壁一樣,西校門的紅大門像是《紅樓夢》的故事坐落在雨中。扭頭再看這排平房,一個個窗戶都黑著。他把車停下了,迅速來到門前。這是兩扇對開的木門,塗著鉛灰色的油漆,他迅速摸出一張傳單,掏出膠水往門上貼,想到明天在這裡出現傳單的戲劇性效果,他的手激動得有些打抖。門有些活動,當他往上貼傳單時,微微有些響動,然而,他的動作很輕柔,和風吹過來的響動不會有什麼差別。傳單貼好了,與人的視線一樣高低,明天一來人就能看見,這一定會讓馬勝利及整個北清大學的頭腦們暴跳如雷。他得意地露出微笑。看到傳單一角還沒有貼嚴,便又伸手輕輕給著壓力,將它貼好。正在這時,門在他手的壓力下突然被推了進去,他好像一失足落到深淵裡一樣嚇了一跳。接著讓他吃驚的是,門是從裡邊被拉開的,對方顯然也沒想到門口站著一個人,也像驚歎號一樣睜大了眼。門簷上的燈光照亮了對方,他吃驚地發現,對方是李黛玉。李黛玉也在驚嚇萬分中認出了盧小龍,兩個人互相直盯盯地看著,都懷疑自己掉在了夢中。

李黛玉轉眼看到門上剛剛貼上的傳單,她看了看盧小龍,又看了看傳單,聲音畸形地歪曲著:「是你?」盧小龍冷靜地凝視著對方回答:「是我。」李黛玉再一次扭頭看了看門上的傳單,轉過頭看著盧小龍,問:「這都是你乾的?」盧小龍冷靜地看著對方,說:「是我乾的。」李黛玉的臉在吃力地變化著,她顯得比過去衰老了很多,憔悴的皺紋爬滿了臉頰。

盧小龍說:「你看怎麼辦吧。」李黛玉下巴開始奇怪地搐動著,好像喉嚨被卡住了什麼東西一樣,在努力把它吐出來。盧小龍又看了看李黛玉,說:「那我走了。」李黛玉垂下眼想了想,說道:「你等一等。」盧小龍站住了,李黛玉扭頭向裡面黑洞洞的走廊看了看,又轉過頭來上下看了看盧小龍,那張臉在吃力地變化著,像是高天滾滾的烏雲在蠕動變化著圖形一樣。突然,她轉過頭朝黑暗的走廊裡喊道:「馬勝利你快出來,這兒有人貼反革命傳單。」

盧小龍轉身就走,李黛玉撲過來抓住他的雨衣。盧小龍迴轉身,一腳將李黛玉踹倒在地,轉身就跑。馬勝利從黑暗中衝了出來,看了一眼坐倒在地的李黛玉,又看了一眼門上貼的傳單,看見盧小龍已從對面的路邊推出腳踏車,他立刻吹響了哨子,盧小龍發瘋一樣往紅大門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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