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勝利轉身回到門裡,摁響了聯防警鈴。盧小龍剛到西大門,門口的警鈴已經響成一片,傳達室裡懵懵懂懂地鑽出來好幾個人,擋在了大門上半開半掩的小門前。盧小龍回頭看見馬勝利從保衛部裡撲了出來,便調轉身騎車往校園裡竄去。當他發瘋一樣騎到剛才進來的北校門時,北校門的警衛鈴聲也在一陣陣響著,門口也懵懵懂懂地站著幾個揉著眼的人,那個長了一雙老鼠臉的尖瘦臉正在東張西望。盧小龍硬著頭皮騎了過去,對方攔住他說:「去哪裡?」盧小龍下了車,說:「我媽得了盲腸炎,我去叫醫生。」對方說:「叫醫生你怎麼走這裡?」他說:「校醫院沒人,我去黃村醫院。」對方說:「黃村醫院你應該從南門走,怎麼走北門?」盧小龍知道自己說不清楚了,他突然推車向對方撞去,對方一下捂著襠蹲了下來,其他幾個人撲了上來,他丟下車轉身就跑。當他在雨中狂奔時,一夥又一夥人亮著手電從校園中包圍過來。雨下得更大了,晃動的手電讓人想到夏日裡成群的螢火蟲,最後,螢火蟲圍攏向一箇中心,他無處可逃了,幾十支手電指向他,將他放在了明亮的中心點上。他在耀眼的光照下睜不開眼,便垂下眼靜靜地站在那裡。聽見馬勝利冷冷地說道:「原來是你呀,盧小龍!」
幾天以後,盧小龍的反革命罪行以最快速度審理完畢,作為全國特大反革命案件上報中央,江青、王洪文、張春橋等人先後做了批示:「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不殺不足以鞏固無產階級專政」。對盧小龍執行死刑的命令於1976年10月5日正式下達。當天,盧小龍就被從一般的牢房轉到了死囚牢房,並給他戴上了手銬、腳鐐,還將兩個刑事犯與他關在了一起。
知道自己的死期已到,盧小龍形容枯槁地坐在死囚牢房的水泥地上。這是一間沒有炕、沒有床、沒有一樣東西的四壁空空的水泥牢房,只在房角放著一個木尿桶,牢門緊閉,門上有一拳頭大的孔洞,從外面可以開啟鐵蓋往裡監視,門旁邊有一方高高的鐵窗,將筆直的光線放進來,陰冷空洞的死囚牢房便在這柱光線的照耀下有了清楚的光亮。午飯送來了,居然是油香噴噴的豬油渣燉土豆,盧小龍戴著腳鐐手銬坐在那裡,面無表情,紋絲不動,他知道這是對死刑犯的特殊照顧。一左一右陪著他的兩個刑事犯賠著笑對他說:「吃吧。」
盧小龍垂著眼說道:「你們幫我把看守叫來。」兩個人相互看了看,站起了一個,走過去用力拍打牢門,喊了起來。過了一會兒,牢門上的孔洞開啟了,看見一個胡蘿蔔樣的大鼻子,聽見問:「幹什麼?」盧小龍坐在地上,垂著眼一動不動地說:「我要見所長。」大鼻子眨了好一會兒眼,蓋上監視孔走了。
過了一會兒,牢門開啟了,隨著淌進來的光明,走進了胖胖的看守所所長,後面跟著大鼻子等兩三個看守。所長揹著手站到盧小龍面前,看了一眼盧小龍面前的飯菜,問道:「你有什麼要求?」盧小龍垂著眼看著所長穿著藍布褲子的雙腿,問:「是不是明天就送我上刑場?」所長挪了一下步子,說:「這個我也不知道,你安安心心等著處理就是了。」盧小龍哼地冷笑了一聲,說:「我要求給我下掉手銬、腳鐐。」所長揹著手腆著肚子,似乎有些為難地挪著步子說:「這個難做到,你有其他什麼要求,可以說。」盧小龍稍微抬起一點眼,平視著眼前說道:「你們是怕我跑嗎?」所長說:「那倒不是,你也跑不了。」盧小龍說:「那就是怕我死,對吧?」所長嘿嘿地笑著,要解釋什麼。盧小龍說:「給我戴上手銬、腳鐐,派兩個人看著我,不過是怕我自殺。我真想自殺,你們也看不住。」說著,他猛然舉起鎖住雙腕的手銬往額頭上一磕,聽見很響的聲音,額頭隨即淋淋漓漓地流開了鮮血。所長及看守們全愣在那裡。盧小龍說:「你們是想把我活生生的交給行刑隊,我也想到刑場上一槍死個痛快。你們要想讓我活到上刑場,就給我下掉手銬、腳鐐。」胖所長問:「你還有什麼要求?」
盧小龍說:「我要點水洗一洗,換身衣裳。」所長點點頭,說:「還有什麼要求?」盧小龍說:「我要支筆,要幾張信紙,給家人寫信。」所長問:「你家裡還有什麼人?」盧小龍說:「弟弟、妹妹。」所長想了想,又扭頭看了看身邊幾個看守,吩咐道:「把手銬、腳鐐給他下了,給他搞點水,拿支筆,多拿點信紙,還有什麼要求儘量滿足他。」
手銬、腳鐐下掉了,盧小龍洗了臉,擦了身上,換上一身乾淨的內衣,又穿好外衣,盤腿在地上坐穩。飯他不想吃,說了一聲:「你們吃吧。」兩個陪同犯人便風捲殘雲地吃光了。晚飯又不想吃,兩個陪同犯人又幫著他掃蕩了。作為特大的反革命犯,盧小龍在整個看守所無人不知,這也為他贏得了在這兩個陪同犯人心目中的威望。誰的罪大,誰的份大。
想到臨死還在看守所掙來一份出人頭地的地位,盧小龍心中掠過一絲自嘲的微笑。被捕這些天來,每次被從牢房中提審帶出,穿過院子時,兩邊牢房的鐵窗上都扒滿了觀看他的面孔。
已經半夜了,死囚牢中亮著長明燈,一左一右兩個陪同的犯人睏倦地打著哈欠。他安安靜靜地盤腿坐在地上寫信,好像有很多話要寫,寫來寫去又沒有什麼話。剛剛寫上「小剛、小慧:你們好」,就想到自己這樣給弟弟妹妹寫信,是不是會連累他們?本來單位的人還不一定知道他們的哥哥是反革命,一寫信便都知道了。繼而一想,自己作為全國特大反革命案犯,肯定會通告全國,無人不曉,於是,他又拿起筆接著往下寫。寫了幾行,又寫不下去了,他發現自己沒有什麼需要囑託弟弟妹妹的,也沒有什麼財富可以留給弟弟妹妹,也沒有什麼需要弟弟妹妹去幫助做的。特別是這封信要通過暴露無餘的審查才有可能送達弟弟妹妹手中,就更沒什麼可寫的了。他也嘗試著寫了幾行有所含義的話,隨即也便覺得多餘。有幾句話是這樣寫的:「將我的判決結果通告我的同學和朋友們,告訴他們,我懷念著與他們曾經有過的友誼,我沒有給他們留下什麼值得記憶的印象,就聽任他們及早忘卻,希望往事的記憶不給他們未來的生活帶來任何陰影,忘卻是必要的。」寫到這裡,他停住了。
他不過是希望妹妹能去轉告沈麗什麼話,然而這顯然是矯揉造作、自作多情的。撕了,又重寫,依然寫不成樣子,撕碎的紙屑扔到尿桶裡。
死囚牢房的四壁空蕩蕩的,門上的監視孔幾次被開啟,露出監視的眼睛,他寫了很久,最終寫下了一頁:「小剛、小慧:你們好!我走了,沒有什麼話能對你們說。相信你們能夠認識清楚我的罪行,也相信你們會對我做出深刻的批判。我的今天是我以往的必然結果,罪有應得,無須解釋。我對不起爸爸,你們該是爸爸媽媽的好孩子。需要紀念爸爸的時候,你們紀念一下。我沒留下什麼有用的東西,只有一些書,如果你們能夠找到,覺得有用,就留下來。不知道我過去的熟人中誰那裡還有我的書,你們感興趣就去問問,不感興趣也就算了。現在是1976年10月5日深夜,應該說是1976年10月6日凌晨了。」寫到這裡,他停住了,剛才的話裡又有一層隱含的意思,讓妹妹去看望一下沈麗。沈麗那裡還儲存有自己寫給她的很多信件,倘若沈麗願意儲存下去,便聽任她儲存下去,如果她不願儲存下去,或許會交給妹妹,不知道小慧能否讀懂這層含義?他放下信紙和筆,眯著眼想了想,覺得這些話也沒有太大意義。他過去寫給沈麗的那些信算什麼呢?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其實留不下任何東西,留下的只是一個不算故事的故事。他把最後寫成的一頁信也都慢慢撕成粉末,扔到牆角的尿桶裡。
當窗外露出鐵青的黎明時,遠遠的看守所大門傳來一陣聲響,有汽車的聲音,鐵門栓拔動的聲音,還有一群人運動的聲音,空氣立刻緊張起來,兩個睡眼惺忪的陪同犯人都激靈起來,瞪大了眼睛,豎起耳朵諦聽著。過了一會兒,就有兇猛的腳步聲來到死囚牢門口,大鐵鎖被開啟了,鐵門栓被拔開了,牢門哐啷一聲被推開,聽見有人高喝:「盧小龍,出來!」
盧小龍站了起來,兩個陪同犯人也一左一右站了起來,夾持著他走到牢房門口。有人給盧小龍戴上手銬,又裹挾著他穿過暗黑的看守所院子,幾經拐彎來到看守所大門內的一片空地上,胖所長背手站在那裡,一片昏黃的燈光照著影影綽綽的人群。所長揮了揮手,有人把他的手銬摘下來,接著上來幾個軍人,抖開一條麻繩,將盧小龍雙臂反剪在後,五花大綁捆了起來,一邊捆一邊使勁勒著。盧小龍被勒得呲牙咧嘴。聽見所長輕聲說了一句:「捆上七分緊就可以了。」最後,盧小龍被捆成一團,蜷縮地站在那裡。所長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說:「好好去吧。」他被丟到一輛卡車上,接著又有兩三個被捆成一團的犯人被丟了上來,而後上來幾十個全副武裝的軍人押送他們。卡車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掠過北京郊區的村莊、樹林及田地,路兩邊的樹木鬼影憧憧地掠過,風冷而堅挺,盧小龍覺得黑暗中的天地很清爽。他想到了十年前的一個像這樣暗黑的黎明,他和六七個人在圓明園的廢墟上開過一個會議,那天,他們還看到了一對跑上跑下的小松鼠。
天亮了,他們被拉到一片荒涼的河灘地,周圍有一道鐵絲網散散漫漫地包圍著。盧小龍被推下車,其他幾個犯人也被推下車,他在等待最後的儀式,那肯定是被推到一個地方,然後響起槍聲。然而,在一片嘈鬧中,始終沒有進入程式,聽見全副武裝的人員在那裡說著、嚷著,還要等另外一輛車從另外一個監獄裡拉來執行死刑的犯人,一同進行。在瑣碎庸俗的等待中,太陽高高地升了起來,這片當做刑場的河灘地顯出毫無刑場肅殺氣氛的淺薄和平常來。熬了越來越長的時間,行刑的隊伍顯出焦躁和不耐煩來,更將死刑的嚴肅性破壞了,最後,他們乾脆將盧小龍等幾個死刑犯又推到車上,然後在車子四邊的樹蔭下或站或坐等了起來。很長的時間過去了,太陽已經移過了頭頂。又過了很長時間,當整個河灘地都被秋天的太陽曬得有些蔫軟時,那邊又一輛軍用卡車拖著滾滾塵土急馳而來,又一批全副武裝的人員推下幾個捆成一團的死刑犯,這一下,萎靡不振的河灘地出現了有聲有色的殺氣。
盧小龍與六七個死刑犯被摁著跪立成一排,望著前面乾枯的河灘和遠處不成體統的山脈,他知道後面遠遠地已經有一排軍人端起了行刑的步槍,他靜靜地等待著。後腦勺似乎被人揪住了頭髮,一陣嗡嗡作響的發麻,又像是長起了一堆草莽,扎得他後脖頸疼痛。
他永遠無法知道,就在今天,在北京城內,江青、王洪文、張春橋、姚文元等人被捕。
就歷史而言,「文化大革命」到此已算結束。
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還要想點什麼,就像每次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時,想最後看一眼試卷一樣,然而,在什麼都來不及想的空白中,他接受了落在後腦勺上的沉重一擊,眼前一片血紅,接著便聽到槍聲。
他的身體輕輕一飄,知道自己的生命就此告終。
1999年1月15日一稿北京
1999年5月5日二稿北京
1999年6月12日三稿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