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得深刻。」
「從小的系統講……」李向南猶豫了。
「不許閃爍其辭。」
「坦率說吧,我是在您家裡談話。一踏進您家,這個系統就不是咱們兩個人。像您這樣明智的首長,到底在多大程度上能不受家人的影響呢?」李向南略有些不安地賠了賠笑。
「講得好哇。」顧恆很痛快地說道,同時在心中趕走了倏忽一閃的不快。
「和您談話的方針我定了幾條。」
「好,談談。」
「第一,我來找您,絕不訴苦,絕不提讓您為難的要求。第二,我要表明:即使您不能保護我,我也將絕無任何怨言——這也是我的真實思想。第三個方針,在這種時候,我恰恰應表現出:我不是隻關心自己的命運,我更多的是關心整個事業、大的形勢。而且,我仍要——這是我非常坦率的交待了(誠懇而幽默地)——讓您感到我對您、對你們是非常有用的,為您所需要的。」
「嗯,接下去。」
「所以,我今天來,恰恰要少說自己,少來求援,而應該談談您最感興趣的全省工作,這也算投您所好吧。並且,我還應該比平常談得更開闊,從一個省談到全國,這就是我的方針。」
「還有。」
「只有這樣的方針,從道義上講,符合我的人格,從情感上講,也符合我的心態,而從策略上講,」李向南笑了笑,「我才能得到您進一步的理解和好感。這也最符合我目前要化解個人政治危機的利益。」
「好哇,我都被你罩到系統論裡去了。」顧恆用手指點著李向南朗聲說道,「今天,我們應當得到一個真理:任何一個人都比我們平常瞭解的更復雜。還有一個真理:當人們把最深層的考慮都暴露出來後,反而顯得簡單了,可信了,有趣了。對不對?如果,我今天不用難眩以偽的方針開啟談話的局面,會是什麼結果?」顧恆風趣地說道,站起來揹著手在屋裡踱了兩步,「平常,我們的很多智慧,都是用來掩飾自己的真實思想和去猜測別人的真實動機了。」
李向南在和父親談話。小莉一直有一種興奮,還有一種要承擔點什麼的躍躍欲動,還有一種暖融融的親切感。她能覺出爸爸是喜歡李向南的。談話在家裡進行真好。她發現自己非常願意結婚,小孩兒過家家似地有個小家庭。這個感覺是那麼模糊,完全是未來、未定的事情,但正因為如此,它才美好,打動人。
父親每次見她進來,眼裡就露出一絲審視,打量著李向南和她有沒有感情交流。她不管。她只要在書房裡停留一分鐘,她就活躍了氣氛,她就使自己也使整個書房變得暖洋洋的。她確實感到自己上下左右有一個大光團,她就是一個桔紅色的大燈籠。
只有經過門廳和母親正好打照面時,她的情緒才稍有破壞。母親打量她的目光中含著不滿。母親像黑色的老樹,刺棘總是劃破她桔紅色的大光團。
她今天發現:她特別喜歡李向南的性格。她喜歡他和她一樣有熱力;她又喜歡他不像她那樣瘋狂,躁動。他是沉穩持重的,不動聲色的,和她完全不一樣。
一樣又不一樣。
她突然眼睛一亮,拍手了。她發現了一個偉大的真理:一個女人恰恰喜歡一個和自己最一樣又最不一樣的男人。只有「一樣」,兩個人處在一個平面內,才有可能相交;只有「不一樣」,兩個人性格正好凸凹相對,才能接合,才能長短相補,給對方提供新意。她用這個真理檢驗自己熟悉的一對對幸福的夫妻,情人,無不如此。兩個人相愛,必有非常相同的地方,那是他們結合的基礎;同時又必有相異的地方,那同樣是他們牢固結合的基礎。
太精彩了。她就要找一個與自己最相同又最不相同的男人。
她輕聲唱著歌從這個房間走到那個房間,連哥哥的房間(他不在)她都要去。她就要到處發散自己的快樂。一分鐘不發洩她就要憋死。她發現,不同的房間也有不同的顏色,爸爸的書房是灰藍色的;她的房間是桔紅的,還有點色彩繽紛;媽媽的房間是灰黑的;門廳呢,是空白的,沒有顏色,她走進來,帶來一團桔紅,母親走進來,則帶進一束黑色。母親的光團濃而小,不放射,像個圓柱體,隨著她的身體移動……
「全省工作建議,中國社會主義的札記這些我都感興趣,但我們後面談。我現在感興趣的是你李向南的命運。怎麼樣,正符合你的目的吧?」顧恆幽默地說道,「我們客觀分析一下,這個事情能不能化解,如何化解。關於這件事的背景,你目前瞭解多少?」
「情況是這樣,」李向南如實說道,「現在搞我的人,主要不是省裡、縣裡的了,而是北京的。我寫過的文章,我在古陵的做法,都比較硬了一點,引起一些人的反感;另外,直接觸及的是一些同代人的嫉妒。這兩方面結合起來,就形成了一個比較可怕的背景。這次他們是抓住了機會。現在他們手裡還抓著我過去寫給一個女同學的信。」
「材料我看到了,有你寫的信的影印件。」
「我信中說話當然很隨便,對國政大策品頭論足,口氣可能也有些大,所以他們攻擊我有野心,想當總理——我信裡有這樣的話:我若是當總理將如何幹——蔑視國家領導人。」
顧恆點了點頭:「誰讓你在古陵幹得那樣突出呢?那麼多記者吹你。」停了一會兒,他又半感嘆半幽默地說,「蔑視領導人?一般地說,年輕人不蔑視老年人,這個社會是不會有前途的。別看你總說我深刻,對你有啟發,內心裡你肯定自信比我強。這你不用解釋。」顧恆輕輕擺了下手,「再過十年,若讓你當省委書記,當總理,也許會幹得很出色的。」他停頓了一下,「不過,這種假設也有點不著邊際,它並不取決於個人的意願嘛。何況如何當上總理,是遠比如何當好總理要複雜得多。這在全世界大概都是個規律。」
「現在關鍵是我對這些信無法解釋。如果像您這樣理解我,就可以說:這個年輕人有見解,有抱負。但在另一些人眼裡,就可能是有野心,狂妄。」
「信本來沒什麼,但想整你,就成為口實。」顧恆說道,「憑這些信並不能給你定什麼性,卻可以造成對你的壞印象。有時候印象是可以決定一個人命運的。……你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
「我認為最好的辦法,第一,是我不為你解釋,因為解釋不了;第二,你也不作任何解釋;第三,聽其自然。你要有退一步的思想準備。我可能要把你在省裡的工作調一調,一段時間內不提拔你。你也夾起尾巴。讓事情冷下來。慢慢再想辦法。」
「一個人,有問題沒問題被審查上兩三年,不了了之,最後把一生做事的機會就給埋葬了。」
「事情不一定那麼悲觀。有時候,有我們看不到的危險;可有的時候,又可能有我們想不到的機會。還有一個辦法,就是看看能否找到人為你說話。」
「很難。」李向南蹙著眉想了想,「我父親也不會幫忙。」他停頓了一下,「我現在惟一的方法是:把中國社會主義的札記寫成文章,作為條陳送上去。」
「這個札記我先看看吧。」顧恆略沉吟了一下,心中籌劃著如何幫助這個有為的年輕人渡過難關,「你要有思想準備:有的時候,要證明自己,要挽回印象,靠多做事情不一定有用。」
景立貞進來了:「老顧,你的電話。」
成猛的秘書安晉玉來的電話。「你送來的那份工作總結收到了,我會及時提醒成猛同志注意的。」安晉玉在電話中說。
「啊,謝謝你。」顧恆立刻表示了感謝,而且非常適當地表示了對這位小秘書不該遺忘的親熱,「小安,以後有時間可以到我們省裡去走走看看嘛。走不開?等有機會嘛。你去的時候,我給你安排一下。」
他必須對這種大人物身邊的小秘書用朋友似的口氣說一兩句親熱話。你若輕視他們,刺激了這種人的自尊心——這是很多人易有的疏忽——那是非常愚蠢的。
景立貞漫不經心地翻看著《老子》的卡片。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
揣而銳之,不可長保。
金玉滿堂,莫之能守;
富貴而驕,自遺其咎。
功遂身退,天之道也。
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
何謂寵辱若驚?寵為下,得之若驚,失之若驚,是謂寵辱若驚。
何謂貴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
故貴以身為天下,若可寄天下;愛以身為天下,若可託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