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南和顧恆一握手,兩個人就都再一次感到了對方的性格力量。
這是一個看著很舒服的年輕人,黑瘦的臉上鐵青的絡腮鬍,穿著十分簡樸,舉止既謙謹尊敬,又自然隨便。他一見自己就露出了由衷的高興。那是年輕人見到賞識自己的首長時才有的神情。這都讓顧恆感到舒服。他不喜歡奶油小生,也不喜歡那些張張狂狂的年輕人。眼前這位年輕人無疑是知道在自己的位置上該扮演什麼樣的角色的。然而,小莉真的要嫁給他?這個結局又未免太不自然。奇怪,怎麼會有「生硬」的感覺?
眼前的省委書記是魁梧的,風趣的。他握手既熱情有力,又隨便豪爽,握完便甩開,充分表現著他對力量的把握和自信。他的笑聲洪亮,目光透著犀利。景立貞神情冷淡地站在他身後。小莉也出現了,調皮地衝父親的脊背努著嘴。自己一瞬間就感到了進行這次談話所承受的心理負荷,這負荷,在他準備這次談話時已不止一次地承受過了。
「來,你坐那兒,我坐這兒,擺出一個面對面的陣勢。發揚咱們過去說話的風格。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入木三分,方是好漢。」顧恆打著手勢風趣地說道。
兩個人在書房裡坐下了。這裡氣氛雅靜,薄薄的紫色紗窗簾淡化著上午明朗的光亮。一大壁書,很大的寫字檯,沙發,茶几上是綠茸茸的盆景。
「我寄到縣裡的回信,你收到了嗎?」顧恆仰靠著,很舒服地摩挲著沙發光滑的木扶手問道。一見到李向南,以往幾次談話的記憶就喚起了他愉快的興奮感。想到能和這個年輕人進行那種在一般場合不宜進行的深入談話,自己能暢開展露在一般場合必須含蓄的政治智慧,能得到對方完全的理解和年輕人特有的讚許,他就感到一種渴望。那是他的享受。
他之所以喜歡李向南,就是從喜歡與他談話開始的。他很少遇到像李向南這樣稱心的談話物件。
「收到了,您的信給了我很大鼓舞。」李向南略含拘謹地回答道,「您這樣支援我,我更得好好幹了。」
「不,李向南,在你被人彈劾的時候,在你特別需要顧恆這個省委書記做靠山、支援你的時候,你最好不要給我戴高帽子。你再給我多戴高帽子,我也不能承擔無保留保你的義務。對不對啊?」
只這一句話,顧恆就感到自己一下子便擺脫了在平常需要維持的含蓄威嚴的首長形象,進入了坦率談話的興奮。要不,那種「首長」的腔調就會隨著相應的神態一下出來了:我想,我還是理解年輕人的,能為你們鋪路,我是很高興的。你乾的確實不錯,有影響。但正因為有影響,所以,有人要求全責備你……
省委書記這樣坦率,李向南有些缺乏思想準備:「是,我理解這一點。」他仍有些拘謹。
「理解什麼?」
「我覺得在這種時候,我不需要對您說好話。但是……」
小莉剛剛送來兩杯冰鎮桔子水,現在又找了個理由進來了:「再給你們兩份冰激凌。」她轉身作走狀,但仍站在那兒注意地聽著。
「小莉,你不要在這兒了,爸爸要和向南談點嚴肅的事情。」顧恆說。
「我可以給我們縣委書記當參謀嘛。」小莉調皮地一撅嘴,走了。
「但是,顧書記,我想說的是:我不需要和您多談我目前的處境。」李向南接著說道,「我相信,如果條件允許,您一定會支援我的。像我這樣一個年輕人,有些稜角,一般來說是很不容易得到上級理解的。遇到您是我很大的幸運。您對我的理解經常逼著我超水平地發揮自己的能力。即使因為客觀原因,這次您不能保護住我,我對您也是終生感激的。」
「這不是感謝不感謝的問題。」景立貞插話道。她把一個剛接到的電話記錄送進書房給顧恆,似乎還忘了拿什麼東西,要走未走。(她怎麼老遺忘啊?剛才是過來拿眼鏡盒中的揩鏡絨,卻把花鏡又忘在這兒,這次是請示顧恆如何回電話的,又差點忘了問。)「黨的工作嘛,有什麼感謝的?」
「立貞……」顧恆不滿了。
景立貞怔愣了一下,不快地走了。
「向南,應該說,我對你的幫助支援還是不夠的。」顧恆說道,「不過,我這句也是套話。」他不滿意地擺了一下手,「還是來入木三分的吧。我還算是個政治家,掌管著一個省,你也算是個政治家,掌管著一個縣。你是個出色的縣委書記,但你在我整個棋盤上只是一個棋子。當然這個棋子有些特殊,我賞識你,提拔了你。你的失敗,就等於我用人政策的失敗。僅從這點,只要能保住你,我就總要盡力嘛。更何況我們有共同的改革事業。所以,終生感謝之類的話大可不必說。你今天不管講什麼,即使是很真實的話,無疑會帶有一個明確的目的性,對吧?當然,如果我沒有力量保住你,那我也就只好暫且放一放了。我要考慮我的全盤棋嘛。」
「所以,」李向南鎮定地說道,「我今天來,只是想和您談談對全省工作的幾點建議。」
「噢?」顧恆眼睛一亮,他有些意外。
「另外,我想把自己寫的一份材料請您看看。」
「什麼材料?」
李向南垂著眼睛略猶豫了一下,抬起頭,「我的一份札記:‘中國的社會主義’。」
「啊,李向南。」顧恆突然指著對方大聲笑了:「你這可是做了充分考慮吧,你想用這個出奇的方針來贏得省委書記的好感,是不是?」
李向南不作解釋地笑笑。
「在一般情況下,你這個方針可以說相當聰明。即使我現在非常明白你的目的,也還被你出奇的方針所打動。啊?我坦率承認:我對你要談的全省工作建議和對中國的社會主義的思考是感興趣的。但我還要揭穿你:你今天來找我談話,全部背景就是你在被彈劾,要化解這個危機。要不,你的一切改革抱負都無法施展。所以,你的一切言辭都有這個目的性。你越隱蔽,越機智,我警惕性也就越大。」顧恆聲音洪亮地笑著,很有氣魄地揮了一下手,「所以,我勸你還是拿出最笨拙的方法來和我談,那對於我恰恰是最聰明的方法。直截了當地把你的目的,你的難言之隱,你想如何包圍我的心計,都說出來。」
第一次受到顧恆的犀利剖析,李向南不能不被這種風格所征服。自己剛進屋時那種忍辱負重的悲壯感一下顯得矯情可笑了。「那你給我一支菸吧。」他很乾脆地一伸手,不客氣地說。
「我的煙可是很缺的,家裡對我是限量供應的,只能給你一支。」
「因為你在這兒抽菸,所以我也要抽菸。我首先要在心理上獲得與你的平等感。」李向南嚓地把煙點著了。
景立貞有著一種被排除在外的不快感。小莉根本不理睬自己的不滿,毫無顧忌地出入書房,對李向南獻殷勤,更讓她惱火。然而,她現在不能發作。她坐在臥室裡心不在焉地翻看著一些卡片,都是顧恆閱讀史書時做的卡片。
這是《韓非子》一書的卡片。
如欲以寬緩之政,治急世之民,猶無轡策而御悍馬,此不知之患也。
是以賞莫如厚而信,使民利之;罰莫如重而必,使民畏之;法莫如一而固,使民知之。
故明主之吏,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發於卒伍。夫有功者必賞,則爵祿厚而愈勸;遷官襲級,則官職大而愈治。夫爵祿勸而官職治,王之道也。
智術之士必遠而明察;不明察,不能燭私。能法之士必強毅而勁直;不勁直,不能矯奸。
凡說之難:在知所說之心,可以吾說當之。所說出於為名高者也,而說之以厚利,則見下節而遇卑賤,必棄遠矣。所說出於厚利者也,而說之以名高,則見無心而遠事情,必不收矣。所說陰為厚利而顯為名高者也,而說之以名高,則陽收其身而實疏之;說之以厚利,則陰用其言,顯棄其身矣。此不可不察也。
抱法處勢則治;背法去勢則亂。
「說真格的,對於今天的談話,我確實是做了充分準備的。昨天晚上我還用活頁紙寫了好幾頁要點。」李向南狠狠地抽了幾口煙以後,坦率地開了頭。
「能不能如實披露啊?」顧恆眼睛一亮,「我現在特別想知道,一個聰明的部下在和我談話時心計用到什麼深度。」
「我相信,一個部下,無論他是個正直的事業家,還是個弄權的小人,他們在和頂頭上司談話時都要用點心思的。和您這樣的領導談話更要費點心思。」
顧恆快活地哈哈大笑了:「你這恭維恰到好處。」
「我在準備和您談話的過程中,甚至運用了我的系統論、系統工程學知識。」
「這很有意思嘛,咱倆這談話真是國際水平的。」顧恆的興致越來越高。
「我找您談話,談話的發展方向不單是咱們兩個人決定的,因為咱們不是孤立的兩個人,當然,您的背景比我大。所以,我的第一個考慮是:我和您處在一個大的社會政治系統中。您作為一個高階領導,您的地位,您的處境,您的多方面聯絡,您的考慮,(在這裡,他省去了一個詞:‘您的利益’。)我都應替您想到。說真話,顧書記,我在思考時,不得不把所知道的有關您的全部情況都想一遍。」李向南笑了笑,「您是省委書記,您的下屬們其實都在儘可能地瞭解您的情況。我在省委機關呆過,對您的情況也是瞭解一些的。」
「好,坦率。一個為官的要知道部下都在千方百計地研究自己,這才能免除許多危險。對不對?不要把底下的人都看得那麼簡單。你們呢,也要明白,我也在研究你們。上下之間都在研究。好,繼續講。」
「從中的系統講,在省裡,您是省委書記,我是縣委書記,我在縣裡引起的衝突,在地委引起的矛盾——地委書記就反對我,在省裡,有支援我的,也有反對我的,您處在整個幹部隊伍的包圍中,您考慮對我的態度時,必然要考慮這個全域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