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早該走出這一步。這不就扯開臉了?最好逼著他主動提離婚。你不是捨不得孩子嗎?他主動提你就能把孩子爭到手了。」
趙世芬眨著眼睛看著,聽著,想著,不說話。哪有這麼簡單。她想的可多多了。眼前這位同學聰明是聰明,說考大學就考上了,說拿文憑不費力就拿到了。跳舞,外語,都帥,可在這人事上,她心裡少著彎呢。自己拿不定主意,來找她,可找了她,又明白:還得靠自己。說了一堆話,看了一堆漂亮衣服,嘖嘖讚歎了一番,留下一盤瓜果皮,她起身告辭了。不在這兒吃飯?不吃了,我還有事。是不是又有約會?就算是吧。小一號的她開心地笑著,大一號的她隨便笑笑。
她來到百萬莊。時間到了,她左右張望著。不耐煩了。焦急了。叭地把頭髮甩到前面,用手捋著,又翹首朝遠處張望。再不來,她就走。回頭,顧曉鷹正迎面走來。一邊走,一邊用手絹擦著臉。
「你怎麼了?」她吃驚地瞪大眼。
顧曉鷹的手絹上全是血,輕輕在鼻子下方一下下按著。鼻孔裡塞著一小團被血染紅的紙。
「流鼻血了?」
「不是。」顧曉鷹說著把手絹拿下來,重新摺疊一下。準備再擦。
他的上唇血淋淋地裂著一道口子。
秋平和梁志祥領著四歲的女兒玲玲一踏進婆婆家住的大雜院,滿眼便堵上了髒亂狹陋,像劈面而立的一座垃圾山。他們硬著頭皮往前走。秋平心中不動搖,她和梁志祥商量了,看看能不能搬到婆家住一陣,再找房子。
走過一截爛磚牆夾人胳膊肘的窄通道,迎面一家擋住。矮房,低簷,小門——破汽車上拆下的一箇舊鐵門,門前橫一條臭水溝。往右,又一個破院門,一個小四合院,塞罐頭魚般住著七八家。七八間爛廚房佔滿了院。他們往左。拐來拐去,繞過多少家,踮著腳,跨過一片片汙水,低著頭,鑽過一根根晾衣繩。稍微開朗一些,幾間房圍著一棵老榆樹。
「咋今兒有空來了?」婆婆正在門口彎著腰生爐子,濃煙滾滾,喜不迭地拍著身上的灰迎上來,「早起火就滅了,這會兒才得空兒生它。」
「今天是我的夜班,志祥的禮拜。」秋平拘謹地笑笑,「玲玲,快叫奶奶。」
「喲,玲玲也來啦?」公公也聞聲出來了。一個退休工人,禿頂老頭。他笑呵呵地蹲下身抱起玲玲,回頭喊道:「娟子,聾了,你哥你嫂來了。」
出來的是妹子梁秀娟,二十三四歲,高高挑挑的,俊得像個演員。「哥。嫂。」她叫了一聲,便拍拍手逗著把玲玲從父親懷裡抱過來。
兒子媳婦一回來,便是梁家的大喜慶。老頭樂,老婆兒樂,大著嗓門在院裡就說開了,笑開了,吆喝開了,敲鑼打鼓開了一臺戲。這陣工作忙不?你爸爸身體好不?一直想去看看他,又怕攪了他的工作和休息,他時間寶貴——我們知道,噯,娟子他媽,咱們今兒買下肉了嗎?——這是老頭說的。你們這麼長時間沒來,可把我想壞嘍。這些天我想找你們,有正經事和你們商量。家裡都好吧?好?甭問,我也知道好。我們不是去過一回?自家獨院,乾乾淨淨,又是一家子文化人,能不和美嗎?哪像這大雜院。你們連腳都邁不進來吧?——這是老太婆的話。秀娟是逗玲玲,玲玲是格格地笑,志祥和秋平是左右看著,不知先回答哪位老人的話好。
老榆樹下幾家都開了門,小院裡熱鬧開了。梁大叔,兒子兒媳回來了?男男女女都亮著嗓門招呼著。都知道梁家的兒子有能耐,娶了高幹家的女兒。知道不:獨門獨院。
梁老頭滿臉放紅光,衝四面啊啊啊地點著頭。這就是他一輩子的風光。「來,玲玲,」他從女兒手裡又接過孫女,讓她面向大夥兒,「給大爺大叔們唱個歌,外語的。」
玲玲看了看人群,轉身趴到爺爺肩上。她不唱。
人們仍然七嘴八舌讚歎開了:幾歲啦?四歲。都會唱外國歌了?什麼,會說上百句外語了?真聰明。看人家的孩子教育得多好。你不看什麼家庭環境,沒法比。
梁老頭像喝了半斤白乾兒,紅光滿面:「是是,是這理兒。啥環境培養啥孩子。那不假。她姥爺家獨門獨院,橫寬豎敞,又是專管文化的,那家裡的書比咱們幾十家加一塊兒還多得沒比,燻也把孩子燻出來了。」
滿院熱鬧。惟有秋平和梁志祥不安。他們看著家裡唯一的一間房前加蓋的低簷小房,相視了一下。來之前商量了又商量,決定要下這間堆煤放雜物的小房,收拾一下搬來住。怎麼和家裡說?就說廠裡要蓋新宿舍了,他們想分一套,可有了住房廠裡就不分,所以先搬到這小房來住,裝個沒房的樣兒。可現在,看著滿院紅火勁兒,她和他都覺得嘴難張啊。
戲漸漸散了,他們進屋裡坐下。這是間東房,前面有樹,又蓋了小房,所以挺暗;牆後邊是另一個院子的排水溝,所以又陰潮。婆婆把火料理好了,進來陪兒子媳婦說話,叫女兒去做飯。「我換件衣服就去做。」秀娟說著搬過梯子,一級級爬上自家釘的木板閣樓——她就在那兒睡。看著秀娟爬上閣樓,脫下鞋,小心翼翼地鑽了進去,秋平感到有重物壓在胸口。她哪能張得開嘴。他們不是沒想到過張嘴的難,但真到這兒了,發現天大的決心也不夠用。倆人不禁交換了一下目光。
瞅著女兒去做飯了,做婆婆的拉過板凳和兒媳坐近了說話。
女兒年齡不小了,可還沒找下合適的婆家。模樣長得不錯,瞄上她的小夥兒成群,她也看上過一兩個,但做媽的都不同意。說啥她也要讓女兒找下個高幹的婆家。「你們家來往的都是這些人,我們哪兒攀得上。你想法兒給娟子介紹一個……」
這是她早就想對兒媳說的話了。
下午三點四十五分。
春平正在辦公室給曾立波打電話,還不時注意著外面有沒有人。「我今天和處長說了,他說那間辦公室雖然空著,但他沒權力借給我,要和局有關領導請示。你那兒呢?」「我這兒簡單。從明天開始,我每天晚上在辦公室裡搭個行軍床就可以了。」
午睡中的黃公愚正在做夢。一條條領帶變成圓圈在空中一個個向他套來,他害怕,躲著,夏平在空中俯瞰著他,身邊出現一個雲梯,他抓住它,想去夏平那兒,可兩腿發軟,上了幾級就要往下墜,身子輕飄飄的,撲騰一聲響,他醒了,脊背上有冷汗。
夏平面前開啟著一本英語書,她陷入遐想,「英語世界」,羊士奇,星期天……朦朦朧朧中眼前輕輕掠過的是:一條馬路,兩個人的四條腿在走路,是一男一女,肯定是並著肩,背景是花崗岩砌成的圍牆。院子裡突然撲騰一聲響。
秋平和梁志祥在東單公園樹陰下的長椅上坐著,沉默發呆。躺在秋平懷裡的玲玲已睡著。陽光白熱,綠樹蔫頭耷腦,假山昏昏懨懨,無風。樹陰下是一攤攤下棋、打撲克的人,一對對談戀愛的人,一個個躺在草地上睡覺的人。婆家他們已是體體面面告了辭,黃家大院他們現在不想回去,只有在這兒安靜。
冬平在游泳池邊坐著,身子向後斜著,目光恍惚,太陽曬著她修長美麗的兩條腿,微黑的皮膚燙熱發亮,兩隻大腳趾心不在焉地對在一起,來回摩擦著。池水半藍半綠地盪漾著,一個胖胖的漂亮女人在水中一掙一掙地露著頭,抖著頭髮,噴著水,一手抓住游泳池邊,一手摟在一個男人的肩膀上,那個男人很英俊,扭頭和她說笑著,他肩臂的肌肉發達,皮膚黝黑閃光。
平平咔噔鎖上腳踏車,取下後座夾的書包,抬頭看看門牌,走進一個大雜院。她將進行一組重要採訪。她邊走邊看了一下表,三點四十五分。由院裡的擁擠髒亂,又想起自家的院子,想到自己要搞的「家庭改革」了。她不禁一笑,徒勞無益。人們做很多事就和自己的家庭管理改革一樣,強求,不符合歷史規律。這個大家庭將會怎麼樣呢?
小華一邊在刨床上幹活,一邊神志恍惚地想著電大補考的事。物理不及格。還有哪門不及格,不知道。明年呢,腦汁似乎都耗幹了。自個兒現在就覺得腦袋裡腦漿是乾涸的,幹得發空,敲一敲,肯定鼕鼕響。啥時才能熬出來。
衛華在職工學校的教研組裡坐著發呆。趙世芬吵著,罵著,瞪著眼,甩著頭髮,摔著門,在他眼前晃來晃去。一座斜著臉的大樓,樓前一級級臺階,幾排小轎車,一個留著仁丹胡的中年男人站在臺階下等人,一朵花,一攤牛糞,趙世芬拂動的黑髮,豐滿的胸,凌亂疊印著,一本《水滸》。
趙世芬在街上匆匆走著。這麼熱,這麼多人,這麼多櫥窗,滿眼是五顏六色,滿耳是嗡嗡嘈嘈,她快步朝前走,左右碰著人的胳膊,她不管,她要快點往前走,她嫌所有的人走得慢,礙事。
三點四十五分,祁阿姨剛看了客廳裡櫃子上的大座鐘,要往外走,一下絆在門坎上,撲騰一聲很重地摔倒了。她身子麻木,爬不起來了。
三點四十五分,小薇在託兒所午睡起來,坐在小桌上玩積木。她把積木往木盒裡收。怎麼裝也裝不下。她一次次倒出來重灌。眼前是個謎一般的花花世界。
阿姨,為啥積木裝不進去了?
因為你裝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