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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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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要發展你入黨了?吳鳳珠瞪大眼問。她感受到強烈的刺激。她入黨的事呢?

萬紅紅得精神病了。

聽到姐姐帶來的這個訊息,範丹林直直地站住了。好一會兒,他轉過身,一言不發走到窗前,雙手插在褲兜裡,皺著眉筆挺直立地看著樓下。

丹林,你幫阿姨收拾魚呀,別袖手旁觀嘛。母親在背後嘮叨。不用,讓弟弟想事情吧,我忙就可以了。保姆連忙說道。丹林,你是不是去看看她?她母親捨不得她住精神病院,就在家守著她呢。丹妮說著。去看誰,萬紅紅?怎麼了,精神病?那有什麼可看的。血統論的犧牲品,那幾年,她們一家差點沒把丹林弄成精神病。母親又嘮叨著,丹林,你怎麼不幫忙啊?明天要請外國客人。

「我沒時間。」範丹林轉過身,不耐煩地遞出一句,然後,目不斜視徑直出去了。聽見很悶的關門聲。

他漫無目的地走了一陣,然後,水果店,百貨店,書店,副食店,破著人流進進出出,不知買什麼,提了滿滿一網兜,上了無軌電車。

……傍晚,火車在一個山腳小站停了。他們一起插隊的十幾個知青都下來活動。這是冬閒到山裡修築三線工程回來。範丹林與一個賣雞蛋的老農民蹲著聊天。他喜歡社會調查,竟沒聽見開車鈴,車開了,他聽見喊聲,才轉身站起來,是萬紅紅站在車門口揮手喊。他趕不上了,後邊的車門一個個都已關上,車速也越來越快。只見萬紅紅從前面跳下車,揚著手跑來了。

「你怎麼也下來了?」

「不能把你一個人丟在這兒啊。」她快活地說,被一冬寒風吹紅的臉綻開笑容。

兩個人沿著鐵路一夜步行三十多里到了縣城。一路上,他們不知夜黑山險不停地聊著,凍得受不住了就跑一程,然後摟緊著往前走。兩邊的山黑魆魆的。寒風在夜空呼嘯,星星冷得哆嗦。鐵路陰森地閃著青光,枯草從頭頂飛過,沙礫打得臉疼。他們聊著,他只聽見她的笑聲,感到她身體的溫度……

他一級級上著樓梯,最後一級,熟悉的門。他在門口立了好一會兒,終於抬手輕輕敲門。門開了,是萬紅紅的母親何慕賢。她掃了一眼他手裡提的東西。

「我來看看萬紅紅。」範丹林說道。

「不用了,她有病。」

「我知道,我……」

「不用了。」

「那把這東西……」

「也不用了,謝謝你的好意。」

門關上了。他垂下眼想了想,把一網兜東西輕輕放在門邊,下了樓。他在樓下來回走著,不時抬頭看看三樓上萬紅紅房間的窗戶。

萬紅紅聽見了剛才母親開門和說話的聲音:「媽,誰來了?」

「一個走錯門的。」

「媽,是不是範丹林來了?」

「不是。」

「我不信,是範丹林。他現在肯定還在門口站著呢。」萬紅紅說著從床上起來。

「就算是他,也早走了。」

「不,他就在門口,我覺著了。」萬紅紅趿拉著拖鞋往門口走。何慕賢不放心地跟上來。門開啟了,沒有人。

「你這不是看見了,哪兒有人?」

「我就是覺著了嘛。」萬紅紅眼睜睜地指著眼前的空氣,「這不是他站在這兒,右手提著東西?」

何慕賢感到恐懼:「紅紅,回屋去吧,那是你的錯覺。」

「不是錯覺,他在這兒站過。他手裡提著東西,他後來走了,把東西就放在這門口了。」萬紅紅一下僵住了,何慕賢的目光也一下凍住了。隨著女兒的手指,她看見在門邊的那一網兜東西。

做母親的感到發瘮:「他是來過,走了。」

「不,他就在樓下走來走去。」萬紅紅說著急步回到房間,拉開窗簾。

「紅紅,他知道你身體不大好,早走遠了,不會在樓下的。」何慕賢忙趕過來。然而,當她站在女兒身後往窗下一望,驚呆住了。範丹林正在樓下走來走去,樹陰時斷時續地遮著他身影。時鐘停了,萬籟俱寂,何慕賢連自己的心跳也聽不見了。

萬紅紅咬著嘴唇,下巴打著顫。做母親的感到了女兒的激動。

「要不要媽媽請他上來?」她小心地問。

萬紅紅一動不動,過了幾秒鐘,猛然把窗簾拉上:「不要,我不要,我要死。」

「紅紅……」

「我就是要死。」

「你聽媽媽說……」

「就是你要我死。」

「媽媽想要你活得好好的……」

「就是你們要我死,你們不要在這兒,我不要。」

「好,那媽媽出去,你好好休息。」何慕賢看了看早已釘死的窗戶,拉上房門,到隔壁房間去了。

房間裡空無他人了。窗簾把日光也遮暗了,範丹林肯定還在樓下走來走去。一個自天而垂的巨大鐘擺形如鐵鍬,在擺來擺去。她盪鞦韆一樣攀在了鐘擺上,手抱「鍬把」腳踏「鍬頭」,一南一北,一北一南,樓群在左右反覆傾斜著,馬路、立交橋在反覆傾斜著,整個北京城在來來回回傾斜著,圓形的地平線來來回回傾斜著,變成無數的橢圓。她頭暈了,天地雲霧在眼前掠來掠去,風聲在耳邊呼呼作響。她越擺越高入了雲端,要被甩出去了,身子一陣陣發飄,脊背一陣陣冷汗。她緊緊抱住鐘擺閉上了眼,風聲越響,身子越飄,已分不清南北,鐘擺一摟粗,又硬又涼,是銅的?是橡膠的?她用力摟著,雲中可能有雷電,鐘擺上有麻麻的電感傳到身上。她哆嗦著,這一下甩到九霄雲外了。她手脫了,拋物線自高空急速墜落,溼漉漉的雲霧自下而上急速掃過她的臉。下面是大地了,是高聳的千樓萬廈,像林立的劍叢戳向她,飛速地接近,一下摔在上面了,粉身碎骨了,她啊地大叫了一聲。

「紅紅,你怎麼了?」母親聞聲進來。

她直愣愣地看著前面。粉身碎骨的她變成千萬塊美麗的血肉向四面飛散著,整個城市都被炸碎了,在宇宙繽紛橫飛著。

我已經死了,我已經摔碎了,你們也死了,這個世界都炸碎了,要等待重新組合了。過一百多億年,又有一個新的太陽系,再過四十億年,又有一個新的地球,再再過一百萬年,又有新的人類社會。

我沒有說胡話。你們才是神經病。你們所有人都在胡說八道。你們的臉在假笑,你們的嘴在說假話,你們假裝著握手,你們沒有說過一句真話。我過去和你們一樣。現在我清醒了,我這樣輕鬆極了,想睡就睡,想吃就吃,想罵就罵。

人們都怕她,都哄她,都由著她發脾氣,都看她臉色,她不用看別人臉色,(這是多輕鬆的事情。)不用回答別人問題,(這又能卸掉多沉重的負擔。)不用解釋自己的任何言行舉止,一個人每天為這數不清的解釋,有多麼勞累緊張。為什麼要笑,為什麼皺眉,為什麼臉色悒鬱,為什麼眼裡看不見人,為什麼穿這件衣服,為什麼不想看電影,為什麼這樣看他,為什麼那樣看她,為什麼和他一塊兒走不和她一塊兒走,為什麼又為什麼。現在都不用回答了。她這一下如釋重負。她要鬆開捆了多少年的繩索,任意伸展自己的身心。

媽媽,幹你的事去吧。我剛才有點幻覺,見有個大鐘擺在天地間擺。現在清醒了。我神經很正常。只要你們別纏我。你們成天有數不清的問題問我,十幾年來,把我問煩了。你們以後少管我,我就不會歇斯底里了。我現在比一般人更清醒。我就是怕你們問,在家裡問,到班上問,從小問,大了還問,口頭問,書面問,問題多得沒完沒了。你們管我呢,我想怎樣就怎樣。

可能有人看我可笑,我還看你們可笑。你們人人都在忙碌,都在鑽營。有多大意思?就說你吧,媽媽,幾十年來你扮演了一個多可笑的角色?你和爸爸每天晚上研究形勢,研究人事關係,研究對策,不就為那點地位?哼,你也承認?十幾年前,你把範丹林關在門外,今年你又一而再地寫信請他來,不是勢利眼?你仔細看看自己,像小老鼠一樣跑來跑去,不可憐、可悲、可笑嗎?

好了,是媽媽不好,媽媽糊塗。

所有的人都糊塗。她突然感到什麼,急忙走到窗前拉開了窗簾。

範丹林走完最後一個來回,手插在褲兜裡站住,似乎在想什麼。停了一會兒,沒再轉身,略低著頭朝遠處走了。

忙了一天,總算一切準備就緒,只等明天西德記者希恩斯來訪。範書鴻鬆了一口氣,剛坐下,電話來了,是歷史所黨委辦公室來的。因為希恩斯患病,未能來中國,他這次訪華計劃取消了。對範書鴻的採訪自然也取消了。

聽了這個訊息,全家人一時都靜得沒話了,相視著,心理休克了。

「這倒好,白白給咱們解決了房子問題。」過了好一會兒,範丹妮打破靜默諷刺地說。

「那你的黨籍問題呢?」又過了好一會兒,吳鳳珠問。

範書鴻也莫名其妙地笑了笑,他第一次感到心中有了諷刺的冷意。

這時,有人敲門。是住在樓上的鄰居,四十多歲的一位中年女性,與吳鳳珠同在心理研究所工作。她禮貌地笑了笑:「老嶽讓我告訴您,今天所裡開會研究,已正式批准您的退休申請,明天他們來家裡看您。」

我什麼時候提出過退休申請?吳鳳珠的手哆嗦起來。

有關退休的一些具體手續,為照顧您身體,所裡也會專門派人來家裡辦。

再沒別的事了?

沒了。

這就是說,她要退休了,入黨根本無望了。

來客拉門走了。吳鳳珠心慌頭暈,天旋地轉,倒在了眾人急伸上來的手臂裡。

紅藍兩瓣的花,深紅一半桔紅一半,深藍一半天藍一半的花,還在陽臺上浴著黃昏靜靜地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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