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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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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君坐在一旁垂著頭。

「我沒瞞你,我和他過去……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說。

「我是知道。可你為啥還儲存著他的信和照片?」做丈夫的妒火烈焰般上竄著。

「把它們都撕了還不行嗎?」

「你撕,當著我面撕。」

梁君咬咬牙,拿起一封信撕著。

「先撕這照片。」

梁君哆嗦了一下,低著頭一下一下慢慢把照片撕碎了,眼淚流了下來。

「你還難過。」邢笠更火了。

「我不撕了,你撕吧。」梁君趴在床上哭了。

「哼,我才不撕呢,我留著它們還有用呢。」邢笠突然毒上心來。

(二)自己有哪些可能被揭發的「薄弱環節」。

——他在紙上又寫下了第二個小標題。對梁君揭發自己的起因無從判斷,他只能從最壞處作準備:設想她以最敵視的態度,對他進行「最全面」(以至添枝加葉)的揭發。

又需列清單:

(1)「文革」中當過校文革副主任?(其間都幹過什麼?一一想。並無任何惡跡。後來不是下臺了嗎?他想著,對這一條作了排除。)

(2)插隊期間?

(3)「國家資本主義」?(自己在給梁君的信中講過,中國是社會主義,但需要搞些國家資本主義。)

(4)「社會主義也有經濟危機」?(他是這樣認為的。雖然這種危機同資本主義危機有不同,但無疑也是危機。五十年代末期不是經濟危機?比例失調不是經濟危機?)

(5)對某些政策的評論?(仔細想想自己私下的談話。一條條想。最「出格」的、可能被整材料的有哪些?)

…………

他一口氣寫了七十點。梁君可能揭發的方面都涉及了,還擴大到更大範圍:自己的一切「薄弱環節」。在省調研室工作,上大學,到古陵當縣委書記,在北京的聯絡,寫過的文章,發表過的言論……他有些出汗了。捱整時自審,危險叢生。

(71)「有野心」?

(72)「生活作風」?(他把和自己有過各種程度感情交往的女性逐個想了一遍。真荒誕啊。任何一個人如果被如此審查,都會不成樣子。他感到了恥辱。)

還有什麼?是否初中、小學時的事都要檢查一下?搞政治,若不想平庸混世、順時升遷,就要這樣準備經受「磨」和「煉」?

他心中突然浮現起一件事——在一片迷霧後面,那是他始終不敢在心中正視的往事。小學時,一個叫胖墩的同學乘老師不在,溜進辦公室,把還沒判過的期末試卷上的錯誤改正了。此後,自己和另外兩個同學經常拿這件事嚇唬胖墩。胖墩本來有些呆痴,後來有些精神不正常了。上中學以後,聽說胖墩(他沒考上中學)精神失常了。他至今能回憶起嚇唬胖墩時自己心中那狡猾的惡意:我去告老師,你偷改卷子。看著胖墩驚恐的模樣,他就感到智力上的優越和抓住對方弱點的快感。他一次又一次地嚇唬對方——只要兩個人一鬧矛盾——憑此征服了這個比自己有力氣的對手。

每每憶及此事,他有一種無法排遣的犯罪感,感到自己很壞。他總是很快地打斷自己的回憶,那成了潛藏在內心的疚悔。

而這真正的罪過卻不會有人知道,也不會被用來整成「材料」。

好了,還是繼續考慮眼前的題目吧。七十多點了。如果知道別人在哪幾個點上搞自己,問題就簡單多了。軍事上,在漫長的防線上預斷敵人的進攻點,從而配備自己的兵力,向來是件困難而又重要的事情。敵人的進攻往往只在一點,兩點,但估計中卻可能是幾十點。未知向來使簡單的事情複雜化……

一群人圍著一桌酒席,杯盤狼藉。

「我看這份材料就不錯。」凌海喝得兩眼發紅,把一份列印材料撂在眾人面前,「後面這些附件不用了。」

「就這麼兩點就行了?」邢笠拿起材料翻了翻。

「要致人命的,一點就夠,兩點還少?」凌海又仰脖幹了一杯,「你們誰送上去?」

「我不能送……」

「你當然不能出面,這材料裡有你老婆,你得迴避。」

「我想辦法送上去吧。」張老的兒子張克平沉吟了一下,說道。

「讓你老子送?」

「不,我也不讓他看。你們別管我怎麼送上去,保證送上去就行了。」

「這份材料……」邢笠又有些猶豫。

「蠢蛋。」凌海罵道,「他‘文革’中組織批鬥會,這一條不夠?還有,野心勃勃,自以為最高決策者,滿嘴狂言,這一條不夠?這兩條,能打倒就把他打倒了,打不倒,剩下的材料還可以其他方式、其他渠道再上嘛。」

一群人沉吟著,給最高層領導一人送一份,畢竟不是開玩笑。

「就這樣吧。」不知是誰說,「搞不成再說。」

「你們真廢物,天下最容易的事莫過於搞掉一個人了。最最容易的事就是羅織罪名,懂嗎?再加一句:最、最、最——容易的事,就是搞掉一個像他這樣露鋒芒的人了。」凌海不耐煩地說。「依我看,政治就是整人。你們不是都搞政治嗎?政治上的成功不在你幹這幹那,就在於搞掉對手。搞掉一個,進一步。搞掉全部對手,就是最後勝利。」

邢笠等人警惕地看了凌海一眼。

凌海今天喝多了,有些露兇相:「你們回去好好看看中國幾千年歷史,白紙黑字寫的什麼?就是整人,殺人,搞掉人。」

(三)自己目前的處境

——後半夜三點了,他又寫下了第三個小標題。夏夜的悶熱已經過去,窗戶流進微涼的空氣,很靜。隔著院子都能聽見向東說夢話的聲音。

雖然並不能完全確定「揭發材料」如何「揭發」自己,但他已有大致的感覺。他們一定是在最狠處下刀子。一個人總要時刻估量自己的處境,要儘可能全面、深刻。在這種時候,最好的方法是跳出自己的主觀角度,站在其他人的立場上來看自己。這叫「由彼觀己」。只有最透徹的政治家、軍事家、外交家——或許還應包括企業家——才懂得這樣做。「由己觀彼」是容易做到的,那是人人在做的。而「由彼觀己」就很難了,是和人們習慣的方向相反的事情。

高眾一籌的聰明,恰恰就在能破習慣而思而行吧?

這個世界是為那些按習慣生活的人設計的,它總把大多數不按習慣生活的人罰下場,但偶爾又給個別不按習慣生活的人以最高獎賞,所以總有各種勇敢的冒險家。

(1)顧恆對自己什麼態度?

(2)靳一峰?(就要這樣一個個因素地估計下去。)

(3)成猛呢?(最重要的。)

(4)省裡各派力量對自己將採取什麼態度?

(5)縣裡支援自己的幹部會不會為自己呼籲?(在北京這盤大棋上,那是個很微弱的力量。)

(6)縣裡老百姓?(是更微弱的因素了,北京絕對聽不到他們的聲音。他們也還根本不懂得自覺推舉自己的利益代理人。)

(7)那些搞自己的同代人?(他已經多少知道他們都有誰了。)

(8)新聞界呢?

(9)國務院體改委?(自己過去給他們寫過政策建議報告。他們對自己的命運有多大發言權?)

(10)父親?(他在上層的聯絡能用嗎?)

(11)自己在北京的所有聯絡、影響、力量都能起什麼作用?(逐個想一想。)

(12)自己還能採取哪些活動?(活動範圍、渠道、方式的全部選擇餘地都要考慮到。不要遺漏任何可利用的條件。)

…………

成猛照例又在午睡後坐在葡萄架下的濃陰下,悠閒地閱看報紙檔案。高大魁梧的身體壓得藤沙發不時吱吱微響著。

一份最新的《參考訊息》放在一摞報紙檔案的最上面。他拿起來慢慢翻著,一二三四版地瀏覽一下標題。好像已經看過這張報?他皺了一下眉,剛要放到一邊,第二版上一個頭條黑字標題吸引了他的目光:

中國當代社會的力量結構圖和五代人

——加拿大《環球郵報》記者採訪

中國年輕的縣委書記李向南

他把文章大致掃了一遍,皺起眉轉過頭問:「就是顧恆省裡的那個李向南?」

秘書安晉玉在旁邊沏著茶,一直注意著成猛對這張《參考訊息》的反應。是他又一次把這張報放在成猛要看的報紙檔案中的。

「啊,是。」他看了一下報紙,裝作剛反應過來,答道。

(四)任務及策略

——他把最後一個問題,也是最重要的問題考慮好,窗外已泛出微明。

一切都想清楚了。為了從政,為了推動中華民族的文明程式,他已經做了長久充分的準備。他研究了理論,研究了歷史,熟悉了中國國情,從京都,省,到縣,農村,社會各層次他都有實踐和調查,建立了初步的影響,聯絡了一批力量,在政治鬥爭和領導藝術方面,做了訓練,在意志力方面也經磨礪。他已付出了大的代價。再殘酷,再險惡,他也絕不退下來了。

他凝視著牆上一軸屈原仰天悲嘯的國畫。他不當屈原。他要當一個勝利的改革家。

恍恍惚惚,他眼前浮出一個熟悉的幻象:碧藍的夜空和金黃的圓月下,一個火一樣活潑潑的小紅孩在紫禁城旁雄赳赳地建造著金字塔……又一個熟悉的夢境,他看見紫竹院的小湖小山,綠得透明、畫一般的樹,童年的自己和小朋友玩打仗,他爭著當司令,而且要當好人的司令,他指揮著將士向對方山頭衝擊……又一個幻境,一輛又一輛高階小轎車馳入巨大而肅穆的地下軍事指揮部,他主持著會議,他視察稻田,視察長江水利工程,人群簇擁著走上大壩……

他趕走了幻覺。好了,經過一夜的分析思考,他又清醒又堅強。他全副武裝了。他又回到最初的「總論」上來了:要做一個真正適應中國國情的政治家。

窗外,夜空已發出冷冷青亮,他最後翻看了一遍多達幾十頁的《目前的形勢和我們的任務、策略》,加強了記憶,然後一下下把它撕碎,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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