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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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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我哥,但他是你的敵人。對待害你的人,你應該表示冷蔑。」

「我不在乎這些。」

「我不喜歡你這所謂高姿態。這是矯情。」

李向南笑了:「這麼嚴重?」

「我告訴你,」小莉站住了,眼睛在剛剛亮起的長安街路燈下閃著光,「我想好了,要好好幫助你,而且一定要改造你,讓你扒掉這張假正經的皮。」她開啟精緻的小皮包,「你看揭發材料嗎?我複製下來了。」

「我不看。」

「不看就不看,你是怕留下話把兒。我不會揭發你。我真想不明白,別人上報的揭發材料,你本人就不能看了?以後裝在你檔案袋裡呢,你一輩子揹著它都不知道內容?好,你不看,我給你說吧。我能背下來。」

和小莉分手後,他心理壓力很大。他顯得漫不經心、閒說閒走地聽完小莉的複述,感到這份「十簽名」材料很毒。又是十個有名、有職、有位的年輕人的聯合簽名,並以他們的黨籍、人格擔保材料的真實確鑿。這會給任何一個看到它的上層人物很深的印象。他如何申辯呢?

但他還是按原定計劃摁響了面前的門鈴。——這時,支撐力稍弱些,就很難有心思再搞任何行動。

看見是他,主人石濤亮有些意外。「進來吧。」這位年輕的學者用他那好聽的南方口音說道,眉宇間露出文雅的笑意。很小的兩居室,很明亮的燈光。外間屋坐著四五個中學生。桌上、書架上堆滿了書報稿紙。裡間房門開著,聽得見主婦唐瑩說話的聲音。「介紹一下,」石濤亮有些拘謹地對那幾位中學生說道,「這是我的朋友李向南。前些天報紙上還有長篇通訊報道他,你們知道吧?」

「您就是李向南?您是我們校友呢。」中學生們驚喜地拍手叫起來。

李向南一看他們的校徽,果然是校友:「你們來幹什麼?」

「下學期我們想辦個科學節,請石老師支援我們,到時候去。」一個圓圓臉的女學生活潑地說道。她叫陳小京,「您到時也來行嗎?」

「我不是科學家啊。」

「您可以算社會科學家嘛。」

李向南笑了。

「有事嗎,向南?」石濤亮問。

「有點事。」

「那你們先等一會兒。」石濤亮對中學生們說道。他們很情願地坐到一邊等,也很願意聽兩個人說話。

「咱們上次景山討論會開得很好,有些事情我還想和你交換一下意見。」李向南說道。兩個人隔桌而坐。

「我認為那次討論會開得很一般,很膚淺。」石濤亮認真地說。

李向南稍有些尷尬。「起碼是相互之間一種溝通吧。」他笑笑說道。

「這種泛泛的溝通也沒多大意義,現代人沒這麼多時間。」石濤亮文雅,但在觀點上卻極執拗。

在幾個中學生面前受到如此生硬的碰,他不免有些惱。心中湧起一股要在思想上壓過對方的衝動,但硬剋制了下去。這兩天,他時時感到理智與衝動的對抗。覺得身體一分為二了:一個鐵一樣堅冷的外殼,內部是躁動不安的燙熱血肉。「我覺得這種溝通還是有一定意義的。」他溫和地笑了笑,「比如說,我就更瞭解你的觀點了,你認為現在最重要的是引進和開發新思想,把當代科學的最新成果普及給年輕一代。這確實如你所說的,是決定中國未來的關鍵。」這樣誠懇地表示對對方的理解,總可以平緩氣氛了吧?

「但我不贊同你的觀點。」

「我的哪些觀點呢?」友好,誠懇,含笑。

「對你的報道為什麼有這麼大反響?」石濤亮抽出一張報紙,頭版通欄標題正是那篇《一顆正在升起的新星》,文章已被紅筆批滿,「報社收到幾千封讀者來信,北京大學的學生們圍著報欄展開了討論。反響的原因是什麼?」他掃了一眼報上自己的批語,「一個,人民群眾對官僚腐敗現象有著普遍的不滿,你在古陵縣反官僚主義的作為實現了他們在現實中沒有實現的願望。」

「這不是壞事吧?」

「但是,第二,還在於中國人對‘清官’的渴望。傳統文化鑄成了這種心理同構。你的作為觸動了這一同構,所以引起強烈共鳴。古陵縣不是管你叫青天嗎?」

「那是農民的叫法,並不是我的觀點。」

「可你的這一套做法:鐵腕,長官意志,微服出行,首長辦案,就完全符合老百姓對青天的期望。古陵改革什麼了?不過是用新的長官意志代替了舊的長官意志,新的人治取代舊的人治,看不到法制,看不到任何公民意識。」

中學生們以極大的好奇注視著這場談話。李向南又感到一種衝動,但「忍小忿而就大謀」赫然在眼前。「可是新的長官意志如果比舊的長官意志更講效率,更決心改革經濟、建立法制呢?」他溫和地問。

「那沒什麼意義。」

「法制也是由人治建立起來的。」

「是由人治破解後一點點掙扎出來的。」

「對。但現在在中國,特別是在廣大農民中,是提反對官僚主義,還是提反對‘青天’觀念更能提高人民的公民意識呢?」

「都應反對,首先是反對‘青天’觀念。」

他笑了笑,說真的,農民在經濟上沒有富起來,沒有更多的文化,對他們講公民意識多半是句空話。現在為了經濟改革,先要在政治上反對官僚集權。這個口號,大概比反對「青天」的口號更能提高人民的公民意識。「青天」、「清官」觀念是要批判,但大概還不是首要批判物件。這不是書生理論,而是實踐策略問題。任何一個力圖改革的縣委書記到了一個縣,不提反對官僚特權,而先提反對「青天」,都是滑稽可笑的。但他不願再爭論下去了:「好,我同意你的觀點。我們的討論先告一段落,好嗎?」

石濤亮沒有言語。

「我今天來,是想對你的事業表示一點支援的。」李向南進入正題。

石濤亮看了對方一眼。他正在聯絡各學科最優秀的中青年學者成立一個編委會,準備編寫一套介紹當代最新文化成果的百科全書式的大型叢書。

「第一,不是尋不到一個官方機構支援嗎?這個問題我的一個同學幫助解決了:社科院可以出面支援這件事,你們編委會可以掛他們下屬機構的牌子。第二,出版問題,恆山出版社願意出這套書。我一個朋友的父親是社長,我們和他談了。」

石濤亮眼睛一下亮了,這是他很長時間來苦於解決不了的兩大問題:「這……太好了。」

「另外,我有幾個同學也在寫書,這是他們的寫作大綱,你看看,若合適,也可以作為你們這套叢書出版。」

石濤亮接過幾頁稿紙,掃了一下:「那你對這個編委會的組成有什麼意見,你參加嗎?」李向南作出這麼大「貢獻」,無疑便有了「董事」的發言權。

「我只有一個建議:能否把許哲生也請來?」

石濤亮驚異地看著他,都知道許哲生與李向南矛盾尖銳。

「他是改革的先行者,有號召力。」李向南說。

石濤亮禁不住笑了:「太巧了。」他站起來,走到裡屋門口,「唐瑩,你們出來吧,咱們一塊兒談談。」

主婦唐瑩,一個美麗嬌小的女性同一個滿額皺紋的中年男人一同出來。

李向南一驚:正是許哲生。

從石濤亮家出來,他在樓門口見一少婦在黑糊糊的樹影下佇立。見他出來,她左右望了望走上前來。沒想到,是梁君。他這才想到:她和邢笠似乎住在這一片。

「我看見你去石濤亮家了。」她解釋道,不安地低下頭,「我……一直想找你。」

他垂著目光極慢地推車走著。她跟著。

「那些信,我一直保留著……他發現了……咱們再往前走一段好嗎?我怕碰見他。」

李向南卻慢慢站住了,看著她。一個人一生有多少難以剋制的感情,他眼前浮現出邢笠的模樣。眼前這個自己愛過的女人,竟然嫁給那個尖酸刻薄的小人,他感到恥辱:後來聽說邢笠還經常打罵她,其野蠻程度讓人難以置信;總算是知識分子啊,這使他感到恥辱;現在,她竟為邢笠解釋,就更讓他感到難以剋制的憎恨了。

「不是邢笠發起的,他……」她說。

他憎恨邢笠那尖刻的模樣,憎恨他那狹隘的嫉妒,憎恨他那渾身上下的小人氣。自己居然被這樣一個人整治。他握緊拳,拳頭咯咯響。他要抬手,那層鐵殼盔甲般束縛著他,他終於猛地舉起手,鐵殼被掙裂了,同時也鋒利地劃破了他的皮肉。疼痛難忍,但他顧不得了,一拳打在邢笠臉上。撲哧,鼻樑骨打碎了,紅紅綠綠濺流出來。又是一拳。……

他只是愛護地勸慰道:「梁君,不要解釋了,我自己寫的信,總不能收回不承認吧?」

梁君怔怔地看了他一會兒,低下頭哭了。

「回去吧。我不會記恨小邢的。你也不要不安。希望這件事對你們今後的生活沒有什麼影響,希望你幸福。」

他略帶傷感地笑了笑,告別走了。

沒有比深夜在街道上騎車更舒服的事情了,寬闊,暢達,涼爽。紅綠燈不管用了,白日擁擠的車流一掃而光。任你快騎,獨佔半條街,風在耳邊呼呼響。

與梁君的相遇,沒有壞他情緒,反而增加了他的愉快,成功的、高水平的自我控制使他感到滿意,人是永遠需要不斷戰勝自己的。戰勝什麼呢?恐懼,怯懦,仇恨,嫉妒,憤怒,煩惱,憂鬱,情慾,誘惑。最強有力的人就是最能控制、掌握自己全部言行的人。古人是偉大的,他們在複雜的政治、軍事鬥爭中煉出了智慧和理智。

他將繼續按既定方針行動。再過幾天,國務院體制改革委員會將召請一些年輕的改革家開座談會,自己也在內。一定要有更成熟、更出色的表現。此刻他感到很輕鬆。那層鐵殼似乎感覺不到了,或者是變成薄膜與血肉之軀貼合了?

到了家門口看見路燈下停著一輛腳踏車,然後看見小莉。「你怎麼來了,十二點多了?」他看了一下手錶,驚訝地問。

「我告訴你一件事。」小莉神色不對。

「什麼事這麼著急?」他微微笑著,內心卻有一種不祥之兆。

「我剛從家裡來,你家裡人說你還沒回來,我就在這兒等你。我爸爸去成猛家了,剛回來。那份‘十簽名’材料,成猛批了,二十九個字。」

「二十九個字?」

「選拔年輕幹部,要特別警惕那些有野心的人。當然,此案要慎重調查處理。」

「……」

「爸爸讓我告訴你:最近不用回古陵縣了,聽候有關安排。」

鐵盔甲沉沉地壓在了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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