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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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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比弈棋雙方更能相互體察的了。在爭奪棋盤的較量中,無時無刻不能感到對方的力量、意圖、智慧、性格、情緒,還有對方對自己的態度。

你想用炮打來扭轉被動,但毫無後繼力量,有什麼用?低手棋。招架你的大本營吧。這就是兒子又啪地走出一步進攻棋時包含的無聲語言。

過去自己一貫以善用炮著稱,現在自己連炮也被困住了?而向東的炮用得有點神出鬼沒、防不勝防。哪本棋譜上學來的這些刁路數?有些用法簡直使他對炮的「功能」都有了新的認識,不能不叫絕,不能不嫉妒。

自己現在車看馬,馬看炮,炮看馬,相互保護,窩成一團。一副捱打的架式,進入中局沒多久,已被叫將。局勢很危險了,他能感到。毛澤東曾講:「無論處於怎樣複雜、嚴重、慘苦的環境,軍事指揮者首先需要的是獨立自主地組織和使用自己的力量。被敵追逼到被動地位的事是常有的,重要的是要迅速地恢復主動地位。如果不能恢復到這種地位,下文就是失敗。」自己現在已完全喪失主動,毫無機動兵力可以調動。再這樣,「下文就是失敗」。

然而他卻失敗不得,當著這些老年人、中年人、青年人,他都不能失敗。

主動性啊主動性,在一生的廝殺中,特別感到其寶貴的主動性。這是「軍隊行動的自由權」,這種「行動自由是軍隊的命脈」。「主動和被動是和戰爭力量的優勢和劣勢分不開的。因而也是和主觀指導的正確和錯誤分不開的。此外,也還有利用敵人的錯覺和不意來爭取自己主動……」

現在,最使他感到可怕的,不是自己陣勢的混亂和危機四伏,而是對方毫無破綻,看不到對方的薄弱環節。而且,在接連若干步的複雜角逐中,他已經試出了向東的戰略戰術眼光,對對方也可能犯錯誤這一點幾乎失去了信心。——而這是最能摧毀他的作戰意志的。

實在不行,輸了,再擺一盤嘛。

不行。要咬咬牙,不要再走僥倖棋了。儘管已經被動,但雙方兵力還大致相等,贏是贏不了了,求和或許還有希望。和了,還可以撐起臉來說笑:啊,年輕人有長進嘛。來,老賈,你們也和年輕人較量較量。他可以以父親的身份觀戰,研究研究兒子的棋路。經驗告訴他,目前惟一的良策是設法和對方兌子,削弱其攻勢再作計議。當然,向東定能看明自己意圖。活兌不行,就想法死兌。車兌車,馬兌馬,炮兌炮,可以;一車兌馬炮,馬炮兌一車,也可以。

他從未如此絞盡腦汁地思考過。要走「雙關棋」(有如雙關語),明的一層意圖,使對方不能不就;暗裡又有一層意圖,你若看不出,我便暗取;你若看出,也不要緊,兩種意圖都成明的,你還要被迫就一種。

向東怎麼坐下了?不像剛才那樣殺氣騰騰了?自覺勝券在握了?

年輕人最好犯個驕傲的錯誤。

想不到這麼容易就兌掉了一車。雖然照舊被動,危險似乎減緩了一些。局勢出現一絲鬆動。「年輕人來勢這麼猛,看著,我這就不行了吧,啊?」他幽默地對身邊的吳東、小章說道。幹什麼,進一步麻痺兒子?驕兵之計?

兒子的紅棋原想一氣攻死黑棋,現被迫兌掉一車,攻勢被阻遏了一下,有些顯露出急躁了。急躁就好辦。夫戰,勇氣也。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他更加冷靜,像一隻夜晚捕獵的老狼一樣謹慎而狡猾。到真正需要老謀深算的時候了,他也便接連走出幾步老謀深算的棋來。顯然,這兩步棋潛含的深層意圖,向東沒能看透,年輕人並不像剛才所想的那樣可怕。他的信心開始恢復了,腦子也一下顯得好使了。這個心理變化極其重要。

這是轉折的前兆。

他的思路從未這樣敏捷,意志力從未這樣堅強。他覺得自己確實是一隻老狼,一隻額上刻滿智慧和冷酷的老狼,在夜色的掩護下邁著悄無聲息的步子,朝目標潛行接近著,終有他廝殺搏取的時候。

紅棋愈顯急躁了,他卻愈加冷靜。

他又捕捉住紅棋的一個小小錯誤,打了個出色的戰術反擊,又扭轉了一些局勢。現在戰略上還處於守勢,但與對方有一些僵持狀態了。剛才是黑棋不好走,這會兒紅棋也不好走了。兩方的兵力在黑棋國土上犬牙交錯,相互牽制。

他思謀再三,謹慎地走了一步閒棋。為了不暴露意圖(那樣會提醒對方),他還多少使它帶有一點外在用意。

果然,紅棋上當了。它不知道,這種局勢下任何一方都不能輕舉妄動,都要用一兩步半閒不閒的棋過渡一下,然後「達成」某種無形「協議」——是有限戰爭還是無限戰爭,是惡戰還是平穩進行,是求局勢複雜化還是使局勢簡單化——再繼續戰爭。誰輕舉妄動誰吃虧,它卻走了一步非常失當的躁棋——貌似凌厲。

他一時有些不敢相信。這種時候,誰都不願放棄走閒棋的權力。年輕人,你就這麼沉不住氣?倘若你穩住,雖然不能馬上攻殺我,依然還是穩操優勢嘛。

但現在還不是用語言教訓年輕人的時候。他緊緊抓住這個良機,接連下了幾步計算到家的棋。一番殘酷激烈的格殺,令人眼花繚亂的變化,最後,這場戰略防禦中的戰役以圍殲紅方一馬結束。

這是一隻對黑方威脅極大的馬——它是紅方攻勢的核心,它的被殲使紅方攻勢頓時瓦解。至此,黑方不僅在子力上佔了多數,在全域性上也獲得了主動權。再加上心理上的變化,他知道,戰略防禦將轉入戰略反攻了,這盤棋可能要贏了。

他從從容容點著了煙,環顧四周說笑了兩句。我這兩步棋很平常,哪算什麼妙著。還是後生可畏,棋有長進,便蹙眉陰臉進入了更專注的思索。他絕不會犯年輕人的錯誤,把到手的優勢白白喪失掉。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他要一步比一步更狠地殺,把年輕人的實力連同自信一起摧毀。

直到這時,吳冬才鬆了口氣,感到剛才緊張得都汗流浹背了。他本能地站在李海山立場上,希望打敗向東。老一輩人地位高,水平高,他順應,如果這批年輕人氣勢洶洶上來,他就反感且反對。他瞥了李向南一眼,聽說這顆「新星」快倒霉了,上邊還算英明,千萬不能讓這些小野心家竄上來。

秘書小章有些矛盾。他既希望李海山輸棋,他不甘長久扮演察言觀色的角色;然而,作為一個乖覺謹慎的人,他又極看不慣向東的狂妄,真希望他們一個個慘敗。

觀眾中心情最緊張的就是陸靚了。

她提著心屏住呼吸地盯著棋盤。當初,向東提出要與父親賽棋,她就極力支援,兩星期來,每日與他一起在僻處研究棋譜。她支援他一切勇敢的想像和計劃。他們想幹什麼就去幹什麼;去幹什麼就要爭取幹成什麼。紅棋現在吃緊了,她也透不過氣來。她俯在他身後,看他如何應付。千萬不要悲觀,不要洩氣。她真想從後面摟住他,如果這能給他力量。他一次次瘋狂地摟著她,渴望著佔有她。她沒有答應。可現在,不,等他下贏了,再提出這個要求,她會立刻把一切交給他。……

戰爭進入非常殘酷的階段了,所有觀戰的人都感到了相互殺戮已到了最激烈的時候,現在是要又一次再版「勝者為王,敗者為寇」的歷史了。

被長久壓迫的黑棋蓄滿了壓抑的仇恨,也錘鍊了戰爭的意志力。此刻一旦反過手來,它的反擊就顯出異常的有力和無情。

一雙鐵腕在絞殺一個軟弱的生命。

做父親的棋越走越老到,他感到自己那老狼似的狡猾。使用狡猾也有一種快感。他一步步勒緊繩索,必致敵於死地而罷休。

他不能再放鬆了。年輕人就因為優勢時鬆懈了,結果立陷被動。要汲取教訓。只有徹底打敗對方,才能講「寬大」,「給出路」。現在,必須一下接一下往狠裡打。一支軍隊的生命力有時是很頑強的。眼看著要垮了,還會頑抗;再給它一個打擊,似乎完了,可它又挺出一次新的頑抗。你必須再一次給它致命打擊。它看著奄奄一息了,你也不能掉以輕心,必須更有力的再施打擊,直至它投降或被全殲。

他噴出一口濃煙,隔著煙霧冷冷地打量著兒子。兒子的臉繃得緊緊的,死盯著棋盤,額角依然有些發青。六歲的兒子倔犟地立在面前,瘦瘦的臉,發青的額角……他在生命深處感到一絲對兒子的溫情——在那裡他同時感到並承認自己身體的衰老——這溫情很遙遠,若有若無地和一個嬰孩的細嫩皮肉恍惚疊印著。更多感到的是和兒子的對抗,兒子的額頭是堅硬的,整個身體是硬邦邦的——他都感到了。

他看了旁邊一眼。向南很規矩地觀著棋局,他喜歡大兒子的規矩。文靜臉色依然有些憔悴,她該有個家庭了,他慈愛地想……今天這盤一定要贏。以後,不輕易和年輕人下棋了。

向東越來越感到父親蒼勁的腕力,黑棋巨大的壓力幾乎使他喘不過氣來。對面是個久經沙場的將軍,自己顯得太嫩了,有點扛不住。一根根黑色的鋼樑壓到自己肩上(哪兒來的幻覺?黃河大鐵橋在車窗外掠過),單薄的身軀要折斷了。

後悔來不及了。幾步鬆懈,一步錯誤,把好好的優勢全葬送了。真沮喪啊,真想痛打自己一頓。啪,啪,左一個耳光,右一個耳光。人生每一步都不能重複,人生是遺憾的藝術。失去的便失去了,再也無法挽回了。向東,你真是個蠢蛋。

想把危局扳過來,但實力不支,走了幾步棋,都脆弱無力,越趨被動。算了,乾脆輸了這盤,抹抹臉一笑:這次上你當了,再來一盤。甚至起身一站,把棋盤一掃:不下了,無聊透頂。棋子在燈光下四散飛射,打碎四周所有的玻璃窗,劈劈啪啪一片裂響,把人打散,把院子打塌,把黑夜打碎。到處是曳光彈。他和陸靚揚長而去,在空中飛翔。管它天塌地陷,他們在宇宙中擁抱,赤身裸體滾在一起,血肉交合,淋漓燙熱。通紅的宇宙。

茶杯?送過來了?一隻美麗溫柔的手。他接過來喝了。杯子後面她衝他調皮地擠眼。「你的卡片呢?」她好像在說。他也調皮地擠擠眼,點了點頭。明白了,親愛的。

明白就不晚。

這是最困難的考驗。處劣勢而不悲觀,難;處優勢而不鬆懈,更難;從優勢跌入劣勢而不沮喪,最難。始終處於劣勢,人還容易有頑強的拚搏力,而從優勢跌入劣勢,心理上極易崩潰。世界上一切戰爭——包括球場上的「戰爭」多半如此。排球,兵兵球,比分落後,可以一心一意咬著追。比分一直遙遙領先,卻被對方直線追上,面對對方大長計程車氣和觀眾為奇蹟創造者的歡呼,你就毛了,意志崩潰了。

心理上的調整最重要。

他又一腳踩到了小板凳上,伸了伸細長的胳膊,笑著說道:「不行,我還要拿出十分的力氣;再鬆勁兒就可能贏不了啦。」這是他的心理戰:他對勝利充滿信心,剛才他只不過是沒用全力。父親瞄了他一眼。老頭子沒有完全把這話看成笑話,多少受到了一點點心理戰的壓力吧。心理戰的最大意義是給了自己信心。人能接受語詞的影響,連自己編的話說出來也能影響自己。這是奇妙的「自我暗示」。

局勢更加嚴峻,又有一炮面臨圍殲。黑棋決心繼續在本土上殲滅紅棋的有生力量。

這步棋他足足想了十幾分鍾。不管父親如何一次又一次開啟茶杯喝水,喝了水又蓋茶杯,瓷器相磕發出清脆的聲響,他都不急促。我不怕現在小小的恥辱,我要最後的不恥辱。

哥哥抬腕看了看手錶,已經十點多。這盤棋已下了一個多鐘頭。沒關係。正好是消耗戰、持久戰,拖垮老頭子。

他終於尋覓到了出路,黑棋逼迫自己的是拿炮換個士——否則就是個死炮,但他卻看到了棄子入局的妙著。

好。他舉手抓起炮要轟,這將是一場精彩的搏殺。他興奮得手都發抖了。他剋制住自己。放下棋子,又通盤想了想。這樣「舉棋不定」,是要被人小看的:是沒著了。他不在乎。他再一次複核了自己的作戰計劃,確信無誤了,才果斷地以炮打士。

父親迷惑地看看他:想了半天,還就是這步棋?他多疑地思考了半晌,看不出有何蹊蹺,才猶豫地拿起了士,停了停,很乾脆地吃掉了炮。

紅棋走出了異乎尋常的兩步,又以剩下的一炮打士。

這次老頭子看明白了。紅棋要棄雙炮換雙士,剩下一車一馬,卻能巧構殺局。黑棋雖有一車雙馬雙炮在周圍盤旋,卻無救。

這下,老頭子又思考開了。這是一步最長的思考。煙不知抽了幾支,茶是沒再喝過。此刻,他對父親不再有憐憫之情了,只渴望對黑棋的屠殺。

李文敏不耐煩地小聲嘟囔著,回了兩次屋。其他人都沒敢出聲。

父親終於想出了對策,不吃紅炮——士算被白吃,舍血本用一車兌換掉了紅方的馬。這是向東已預料到的:惟有此舉,黑棋方能免死。

剩下的局勢是:紅方單車單炮,對黑方雙馬雙炮。表面看,似乎黑方主戰子力仍佔優勢(一馬一炮與一車戰鬥力相當),但是,有車殺無車,是紅方一大優勢,黑方沒了雙士,老將裸露,再加上紅方多二兵,總起來,紅方佔優。

往下勝負難測,變化將極為複雜。是真正拚體力、拚計算力的戰爭。他為自己年輕力旺而充滿信心。他為自己經受了磨鍊,戰勝了自己而充滿信心。

棋盤上的事是殘酷的,一步之差就會滿盤皆輸。人生也是一盤棋。你努力了多少年,一步走錯就全完了。歷史上很多人不都這樣?自己哪步走錯了?……夏日的玉淵潭,中午樹不動,水也不動。樹下的塑膠布上有一對青年男女,男的枕在女的腿上睡著,女的用手指一下下梳理著他的頭髮。自己和林虹相視了一下,繞開……這盤棋越殺越複雜了,來回變化,向東又翻過手來。有些錯誤還不至於一下葬送全域性,能挽救過來。自己呢?……

「你對我有何建議,林小姐?」他儘量幽默地問。他今天才感到自己的自尊竟然也很脆弱。林虹地位的變化,使他絕不願表露一絲黯然。

「我建議你玩兩天。明天我們那兒演《巴頓》,去看看吧。順便看看電影廠。」

又經過一小時的苦戰,做父親的終於輸了:輸在紅方比他多兩個小兵上。年輕人兩星期的研究打敗了他的一生。他幾乎沒有力量過多言笑,站起來,說該休息了,端著茶杯回自己房間去了。人們相覷,在一片令人壓抑的寂靜中,聽著李海山疲憊孤獨的腳步聲上了臺階,進了客廳,入了東偏房。門嘎吱吱關上了。

李向東嘴角微微歙動了一下,用比不安更復雜得多的目光久久注視著父親的背影。人們又相互看了看。發現圍觀者中有人的位置與開始時不同:賈振邦,這位高胖的老幹部,不知何時把藤椅由向東這邊挪到了李海山這一邊。

「這下棋殺來殺去有啥意思?」人們紛紛準備散去,王媽媽出來收拾方桌,知道李海山輸了,嘮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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