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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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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給大夥兒掃興了。」杜正光圓活著氣氛,「該你解剖小莉的第四層次了。」

童偉、饒小男都感到了楚新星這個態度中的含義了,有了點不自在。

「新星,你這可不像話。」童偉笑著嗔道,「小莉求我們大家幫助剖析她,我們幾個都坦率談了,你怎麼不貢獻貢獻?」

楚新星又端著酒杯溜溜達達走了幾步,身子微微顛著,覺得自己年輕帥氣。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很放鬆地坐下,蹺起二郎腿:好,非要我說,我就說幾句。

小莉,他沒睡醒似地眨著眼,目光卻看著地下,讓我分析你的幻覺、潛意識層次?你在小說中寫了幾段幻覺,我覺得不怎麼成功,好像是圖解弗洛伊德。那個女記者的幻覺還不錯。可能是你自己的吧?像那麼回事。要分析潛意識,我只覺得,你性慾很強,又很壓抑。錯了,算我胡說八道啊。

小莉垂著頭。

這不看幻覺也能看出來。你描寫景色,那滿山坡的草,像男人胸脯上茸茸的毛。那山樑,像男人結實的臂膀。到處是女性的性觀照。還有,第五層次,上帝的聲音,我一塊兒說了吧。我覺著,那些聲音,有的我也聽見過。我自己也有些說不清的神秘感覺,和你的差不多。我說完了。

幾個人都鬆了口氣。一切都還圓滿。童偉這時便講話了。思想更深刻,態度更溫和,解剖刀要使對方顫慄,流了血,暈眩了,不要緊,又有微笑的撫慰。侃侃的,從容的,含著張力,他表現出了別人難以企及的高水平,再驕傲的姑娘也會拜服。杜正光永遠覺得自己最有思想,跟著講更精闢的話。比著表現。女人永遠崇拜強有力的男人。饒小男繼續發揮他的唯意志論。童偉覺得杜正光淺薄拙劣;饒小男覺得童偉別有用心;杜正光覺得別人都不及自己講得好;三個人都認為沉默的楚新星可以忽略。

小莉頭垂得更低了。獨白。感覺。幻覺。身邊沒有上帝。

她那年八歲,與父母同在幹校。

水龍頭離住房二十米,她端著一個大鋁鍋去打水,只半鍋,回來了。母親高興了,誇獎道:小莉真能幹。她小鳥一樣,又跑到水龍頭端著滿滿一鍋水回來了。母親一看更高興了,拍拍她的肩:咱們小莉真能幹,再接著打吧。

她卻一下明白了:母親誇她,並不是因為她能幹。

她第三次端著鍋回來了,板著臉放在地下。母親怔了:淺淺的一鍋底。她看著母親,母親想笑,想說什麼,臉尷尬地動了動,什麼也沒說出來。

淺淺一鍋底水在地下示威。她轉身走了。

這是兒時印象最深的事情之一。

她被無數把刀解剖完了。一無是處。她那麼膚淺,幼稚,可笑,毫無希望。除了被壓抑的性慾,沒有任何東西。而這又多麼可悲:在男人面前,只是一個性飢渴的女人。誰都可以看不起她。她徹底完了。今天才認清自己,扒掉皮以後。她根本不是驕傲的公主,更無白馬王子朝她走來。一切都是痴心夢,不過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學生,沒教養。饒小男是才華橫溢的,過去沒有理解他;童偉是深刻不見底的,自己在他面前不過是一眼看穿的淺水;杜正光是有豐富閱歷的,看過數不清的書;楚新星翻兩頁稿就看出自己性壓抑,天才;梅冰冰有教養,在沙龍中是令人尊敬的女主人;自己是什麼?掉眼淚了?沒有,但眼眶溼了。各種言辭像鋒利的冰凌包圍著她,劃傷著她。她的身體是燙熱的,鮮嫩的,早已汪汪地淌紅。各種各樣的目光也射穿著她。周身是血管,中間一顆心臟,晶晶瑩瑩,誰都看得清。

人們又來安慰她:這樣分析你,可能過於坦率了,是不是受不了?小莉沒這麼脆弱吧?又有誰笑著說。她分不清誰的話,只覺得在受審判。她是女人。沒關係,她低著頭說道。該有的禮貌。人們又說了些什麼。她微微抬起頭,勉強地笑了笑(人們看見她潮紅的眼睛),表示她的理解。這一瞬間,她看到了男人們複雜的目光。有關心,有惻隱,有憐憫,有不安,還有……那是慾望,男人對女人的慾望。她的感覺不會錯的。但她的理智還矇昧,沒有清楚的內心獨白。

她把頭抬得更高些,誰也不看。我渴了。她說。你想喝什麼?人們都關心起來。梅冰冰立刻走過去開了冰箱。就啤酒吧。她笑了笑說。因為她被解剖了,就有了被關心的權利了?她的理智模糊,獨白若有若無地跳躍,只有本能的衝動在驅使她朝前走。她不知道下一步將如何走,卻朦朧感到了那是什麼。地平線的茫茫煙靄下,一輪血紅的落日。周圍是高樓,什麼也看不見。

她在眾人注視中把一瓶酒都飲完了。她情緒開始活潑,鮮紅的曲線又跳動起來。我給你們表演一段體操,好嗎?

人們驚愕,但立刻就興高采烈地捧場。她看到了男人們相互瞥視的目光中含著的嫉妒。理智來不及化為獨白,直覺掌握著一切。

她興起,又倒了杯甜酒,兌上冰水笑著一飲而盡,然後譁一拉拉鏈,把紅色的連衣裙脫掉了,裡面是一件雪白的薄紗襯裙,透明的,露著她美麗的身體。眾人全呆了。她說:你們別封建。又脫掉襯裙。男人們一個個動彈不得,想笑不能笑,想說不能說,想看不能看,想不看又不能不看。都痴了。披落的白雪一般,白紗襯裙輕盈地飄下,像到人間沐浴的仙女的衣裙,優美地搭在了沙發背上。小莉穿著雪白的三角褲,戴著雪白的胸罩,幾乎全裸地亭亭玉立著。

人們沒有呼吸,沒有動作。只有她青春的、光澤的、潔淨的身體在放光。

她又笑了笑,看著男人們。然後一個仰身,舒展手臂做了一個美麗的體操動作,像雪白的天鵝在飛翔。身下是藍天白雲,錦繡般大地。她驕傲極了,她俯視人間,俯視男人。男人們目光痴呆。有人想笑,笑得很難看。

她做著自由體操,柔和,瀟灑,優美。為了給她騰地方,男人們紛紛往後退,乘機都活了過來,有了打破尷尬的讚美聲。

她一個動作迅疾舞到杜正光身旁,嚇得他往後一縮。她定住格,衝他微笑,能聞見他男人的汗味。我美嗎?她問。美,美。杜正光被她的美麗逼懾得喘不上氣來。想擁抱一下嗎?她仍然微笑著。不啦,你接著跳吧。

她微微一笑,又一個突兀的動作,舞到了童偉面前。他也後退了一步,貼著牆。我美嗎?她又定住格,微笑著,她身體的氣息籠罩著對方。很美,童偉的回答比杜正光有譜。她將手臂輕輕搭在他肩上:願意擁抱我嗎?你先跳吧,小莉。童偉儘量用愛護的聲音說道,卻含著不自然。

她又定住格,立在了饒小男面前。她的手臂直衝他的臉伸去,他也嚇得後退了,靠在了未婚妻身上。你不是一直希望得到我嗎?可你連吻都沒吻過我。現在敢吻我一下嗎?小莉,饒小男尷尬地笑了笑:我沒你這麼解放。她又一笑:你不是講要扔掉外殼,人慾橫流嗎?你不也和范仲淹一樣了,你現在有沒有慾望——說真話——要摟著我睡覺?饒小男期期艾艾,梅冰冰眼裡露著一絲驚恐。

她又舞到房間中央,一個芭蕾舞的旋轉,立住。優美地向前平伸手臂。你們不是要解剖我嗎?來啊,別沒勇氣呀。你們講來講去,最終不是為這個嗎,怎麼都孬種了?

痴,呆,尷尬。

你不是講我性壓抑嗎?她站在了楚新星面前,你敢和我一塊兒去飯店開個房間嗎?

楚新星靜靜地凝視著她。

你怎麼不回答我?她看著他。

小莉,人是很惡的,又是很偽善的。你今天該覺出來了。

她看著他,沒有說話。

請允許我送你回去。他又說。

不和我一塊兒開房間?

你要開房間可以,我在房間裡守著你。

你不怕她生氣?小莉一指他身後。

楚新星迴頭看了看他帶來的姑娘,她正盯視著他。我不怕。

為什麼?

我已經愛上你了。我準備向你求婚。

那她呢?

我沒有向她求過婚。

小莉一動不動。

你是我見過的最了不起的姑娘。

她的眼睛一點點溼了,晶瑩的淚水滲透出來。她一下摟住他的脖子,趴在他肩上哭了。除了她的哭聲,房間中一切都凝凍著。一個僵死的世界。

死了吧,尷尬的世界。

你走嗎?過了好一會兒,他問。

走。她鬆開手,穿上衣裙,旁若無人,周圍的人似乎不存在,不動也不語。

穿好了,她開啟書包,把那份《新生代》小說稿又拿出來,咬著牙用力撕著,一本又一本地撕成碎片,拋在地下。人們都呆呆地看著她。她卻衝大家笑了笑:我確實寫得不好,柴透了,撕碎了重寫。她背上了書包。

我送送你。楚新星說。

不,我想一個人走。

你……

我現在挺高興的,特別輕鬆,像換了個人。她說,然後,欠起腳跟在楚新星臉上吻了一下。我走了,你幫我做件事,好嗎?她在他耳邊說。

可以。

幫我把這些碎稿紙燒了,要不,說不定我會後悔的,會再把它們貼起來。

你不怕我把它們貼起來?

你不是愛我嗎?

他笑了。

她輕輕推開他,轉身朝大家笑了笑:我今天特別高興,謝謝你們,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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