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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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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立才與範丹妮一起走進了燕京大飯店。

奇怪嗎?他紳士般伸手請她先進。不奇怪。有了那一夜的報復發洩後,他多少平靜了一些。即使範丹妮現在不願離婚,他都要離,有什麼可留戀的?自己身邊的姑娘不比範丹妮年輕漂亮幾倍,誰要那隻破鞋?

奇怪嗎?當他們今天平平靜靜辦完離婚手續後,孟立才友好地說:「能請你吃頓飯嗎?結婚時也沒能吃一頓,現在補一下……咱們雖說分手了,以後還是朋友嘛。」她答應了:「可以。我這會兒有事,中午約個地方吧。」離婚,並沒讓她得到多大的輕鬆感——婚姻原本像個大包袱壓著她,幾年來使她痛苦至極,一旦解除了,也就那麼回事。她發現自己對孟立才並沒多大仇恨,他並不壞,畢竟和他有過一段共同生活。

「想吃點什麼?」孟立才問。

「隨便吧。」範丹妮放下皮包習慣性地理了理頭髮,四下看了看。高大的落地玻璃窗拉著薄紗窗簾,外面一排排停放的小轎車,頭頂是華貴的水晶吊燈,厚厚的地毯,一根根燙金雕花的圓柱,年輕的男女侍者,周到的服務,多是些外國人、港澳人就餐,涼涼的冷氣,若有若無的樂曲,凝為一種幽雅高貴的氣氛。她感到壓迫力。一位小姐剛領他們坐下,放下選單,又一位小姐走來,彬彬有禮地微俯下身用鑷子夾過香水毛巾,又放下一個托盤:一個茶壺,兩個茶杯,很精緻。先請用茶,再請點菜。她儘量坦然、自如、高貴——她來過這種地方,卻仍顯侷促。她後悔沒打扮得更講究些。

孟立才看出了她的侷促:哼,電影界也不過如此。你們錢包裡有多少錢?導演,演員,有名氣,沒有錢,一樣是露怯的。

他願意看到她露怯。

他穿著漂亮的花格襯衫,戴著副鍍金框的變色鏡,一副港澳富商的派頭。這派頭當他由自己包租的日本豪華車中出來時就顯露出來了。他那樣有派地一關車門,抬腕看一下金錶,那樣有派地走上一級級臺階,既看到了大門口迎客的侍者,也看到了在一旁原地挪著步站等的範丹妮。看著他從汽車中走出來,她多少顯出一些寒傖。她自然是擠公共汽車來的。

他欣賞著這寒傖。

他叫菜要酒,繽紛雜陳,奢華一桌。他的坦然自如,對侍者吩咐的隨便嫻熟,顯出他是這裡的老主顧。侍者能看出他的身份,他則看出了範丹妮的沒有身份。他轉過頭微微一招手,侍者便來了。微俯身,麵皮白淨的漂亮小夥,您要什麼?他含笑把目光對著範丹妮,溫文爾雅:你再喝點什麼?自己點吧。太太,您喝什麼?侍者轉向她。她問:你們這兒有什麼?侍者報出十幾個名字,她大多陌生——眼睛裡沒有反應,只能撿聽說過的點一兩種。他靠在椅背上含笑觀賞著。這兒的身份就是錢,以後的身份就是錢。沒有錢,風雅之士也只會遭人白眼。這就是未來的新秩序。

這頓飯她吃得很彆扭。

「丹林最近在嗎?」

「在。」

「我想聘他當我達美公司的經濟顧問。」他是老闆。

「他很忙。」

「我知道。我不需要他為我們上班,我每個月只找他諮詢一次,可以付他酬金。」

「你自己找他說。」

「好的,今天先請你把這封信轉交給他。」他把一個大信封遞給範丹妮。

走出飯店,一位濃眉大眼的姑娘站在孟立才包租的汽車旁打著陽傘候他。範丹妮溜了一眼:一個二十七八歲的性感小姐。

「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範丹妮,這是金鳳,我的未婚妻,你看過照片。」

「你好。」金鳳上下打量著範丹妮,伸過手來。

範丹妮一下子隱隱感到了自己整個受著侮辱——從吃飯開始。什麼侮辱?孟立才正溫文爾雅地站在一邊。她蒼白纖瘦的手指覺出了姑娘手的豐厚、結實、火熱,充滿性慾和活力。

「要不要叫輛車送你?」孟立才說著,向一輛還未停穩的計程車招了一下手。他在利用最後一個機會。

「不用。」

「好,那我們先走了。」孟立才挽著金鳳鑽進自己包的車,一拉車門,拜拜,走了。

範丹妮恨恨地看著馳遠的汽車。「小姐,您去哪兒?」那輛計程車在她身邊停下。她也想一拉車門上車,高傲一次,但她非常清楚自己皮夾內一共有幾張票子。「我哪兒也不去。」她一甩頭髮,格登登地走了。

監獄,鐵窗,通夜不熄的電燈光。大炕上連他睡著十個犯人。他也成了犯人。都等著判刑。據說去勞改隊能多吃些,這兒太飢餓。窗外——一個高高的小方窗——隔著鐵欄,是黑夜。高牆,探照燈,崗樓,高牆上是電網。很少看見星星。天空太小了,又有電網分割,輪不上有星星。

他睡不著,到牆角尿桶裡尿了一泡。一天三頓稀菜粥,早就旅行完了腸胃,出去了。蓋著被子靠牆坐著。牆很冷很厚,捶它撞它,連聲音都沒有。對面牆上塗畫著亂七八糟各種髒道道,有字有符號,有什麼也不是。歷屆犯人留下的。有一個黑黑的大圓圈面對著他。意味著什麼?是口鍋?想家裡的飯了?是大煎餅,餓慌了,畫餅充飢?是繩索,想上吊?是豬圈牆上嚇狼的圈,想家裡的豬了?是女人的屁股,想老婆了?是洞口,鑽出去就是自由?……每每看著這圓圈,它忽近忽遠,忽大忽小,就浮出許多幻覺,有那個犯人的嘴臉,有自己見過的世界,學校的大圍牆,房子的門口,自己的鞋,學生們的臉蛋,轉動的平車軲轆,太陽,月亮,一眼枯井,往下看,黑洞洞,手銬,繩索……他扭過頭,背後的牆上有自己用牙膏皮劃下的道道。1963年6月17日,他被抓進來,到今天,關了兩個月零三天了。

他有什麼罪?他是宋莊學校的體育老師。附近有個磚廠,周圍丟棄著一堆堆爛磚頭,村裡農民去挖去撿,蓋廚房,蓋豬圈。他也跟著拾了一平車,想修修房。貧下中農沒事,他便被捕了。出身反動家庭,父親當過反動軍官,盜磚就是階級鬥爭新動向。

燈光下一張張呼嚕嚕大睡的歪臉。強xx犯,綹竊犯,殺人犯……個個睡得安穩。緊挨他睡的是個奸畜犯,和這種人挨著,想起來就噁心。一個歪扭的禿頭,疙疙瘩瘩,長條臉黑灰賊亮,像抹了鉛筆芯粉。

和這些渣滓們在一起再明白不過了:自己已是這個社會最下等的人了。

那年他才二十八歲……

風馳電掣,外面炎熱,車內陰涼。前門西街。高樓。電梯,嗚嗚上。好,到了,1024,他在城裡的「事務所」,掏出一大把鑰匙嘩啦啦響,選了選,一捅,開了門。一把鑰匙開一把鎖,沒錯。男人都喜歡鑰匙。兩居室小巧玲瓏,外間屋辦公;裡間屋臥室。咱們先休息會兒。這兒沒空調,沒車裡涼快,以後裝一臺。來,心肝兒,咱倆親熱親熱。忸怩什麼,半天沒抱了,憋壞了吧?不承認?怎麼,不高興了?他把金鳳一下抱起放倒在彈簧床上,搓啊揉啊,恨不能把她揉成一團面。你比範丹妮強一百倍。不躲了吧,啊,來勁兒了吧?閉上眼不吭氣了?身子動什麼?哈哈哈。好了,起來吧。他到此結束。火一樣的精力留著晚上再正經享用。這會兒他有事,約的人要來了。

哼,金鳳瞪著他,整理著衣裙頭髮,門敲響了。

來了,準時。把這套公寓出租給他的房主:顧曉鷹。

顧曉鷹一眼就看明白了屋裡的陣勢——金鳳剛從裡間屋出來,臉紅撲撲的,頭髮衣服看著整齊,一般人的眼睛絕對看不出什麼,但他是老手,這分明露著剛亂過的運動韻味,所有的線條(頭髮的、肌肉的、衣服的)都顯得不安寧。他一瞥就看見了裡屋的床,一股子才鬧騰過的熱乎氣。男人和女人在一塊兒有沒有過「事」,他一眼就明白。他看出了孟立才稍有的一絲不自然,笑了笑在沙發上坐下了。在這種情況下和孟立才談判可能更有利些,每一絲局窘都會使人付出些代價的。

孟立才卻仰頭哈哈笑了,起身把裡屋門拉上,然後很氣派地走了兩步,豪爽地一伸手:「介紹一下,我的秘書,也是未婚妻,金鳳。」

顧曉鷹有些意外。

「我離婚了,很快就結婚,到時候請老弟來喝喜酒。」孟立才一蹺二郎腿,隔著茶几在另一個沙發上坐下了,吧地用打火機點著煙,抬腕看了一下金錶,「咱們進入正題吧。我下午還有幾個約會,時間很緊。」

顧曉鷹一下被置於被動,從容勁兒被剝奪了。「行。」他也點菸,也蹺起二郎腿,說:「我下午也還有事。」

「咱們來乾脆的,不就兩件事嗎?先談小事。」看著顧曉鷹那股勁兒,他心中罵道:你小子有什麼了不起?一個省委書記的公子,裝派頭。老子倒要領教領教,耍耍你,「先說房子的事吧。」

顧曉鷹垂著眼在菸灰缸上蹭著煙,他臉皮厚,但張嘴說錢,還和自己的尊嚴有點相礙。這套房他已租給孟立才幾個月,每月房租一百元。知道孟立才錢多,想把房租大提一下。「噢,」他笑了笑,仍然垂著眼慢慢蹭煙,「我一個朋友,是個鐵哥們兒,想租這套房子,每月出二百塊。」他很快帶過這句實質性的話,抬起眼,「他和你一樣,也是搞公司的,急用。我很為難。」

哼,好個大公子。為每月一百來塊錢的事,也值得費這麼大心機,連臉面都不要了。「你是不是想把房子收回去?」他裝傻,「你真想照顧鐵哥們兒,租給他,我可以成全你。」

「我當然不能那樣,你也是朋友,我是和你商量。」

商量?你小子這表情就把你全露了。一說成全你,你急什麼?想提高房租,擺這一套鬼把戲,太嫩了點:「這不商量了?不難為你,我去別處搞房子。我能搞到。」

「不不,你也很需要。我不能為一個朋友,傷一個朋友。」

「算了吧,老弟,講明白話吧,你說這什麼意思?」

「我……」顧曉鷹難堪了。

「還是我捅破窗戶紙吧,你不過是講點經濟效益。只要我也肯每月出二百,就還是租給我,對吧?」啊哈,顧曉鷹,你現在怎麼表演?別把臉扭得那麼難看。又要當婊子,又想立牌坊,愛錢,又怕說錢,天下哪有兩全的事。你他媽的,憑著權勢搞到公家房子,再黑著出租,權立刻變成錢了,真容易。

顧曉鷹臉歪著擰了幾下,擰出個半難堪半賴皮的笑來:「就算這意思吧。」

就算這意思?臉皮慢慢往下撕吧。「好,顧曉鷹,我這個人講交情。可交情是交情。我現在搞實業,講的是錢,萬事要算賬。這套房,讓我每月出二百元,我不租了,到月底就搬走。」

顧曉鷹出乎意料,他愣怔地看著對方。

金鳳坐在對面寫字檯旁記著什麼。真有意思,孟立才有兩下,剛才還和她說:租來這套房子好不容易。房租再貴三倍也比住旅館飯店方便划算。

「誰願意出二百元,你就租給誰吧。」孟立才說著站起來,哼哼,瞅你這樣兒,風度呢?尊嚴呢?你大丈夫氣點,乾脆連這每個月的一百塊也不要了,嘴硬一硬,把房子收回去,強似這麼受氣窩囊。一百塊錢也捨不得撒手,還是缺錢花嘛,面子還是不值錢嘛。他走了幾步站住了:「曉鷹,老實告訴你,這種事上,我賬算得很清楚。你這套房子不過四十平米,造價多少錢?每平米二百元,頂破天了,造價八千元。這兒地皮貴,可我現在出兩萬塊錢,就能買下這樣一套房。你信嗎?兩萬塊錢存銀行,按五年死期吃息,不到八千塊。五年是六十個月,平均每個月一百三十多元。我要每個月支付一百三十元房費,就等於把兩萬塊錢存你名下了,對吧?兩萬塊錢,要月月取息,還不到一百三十塊呢。我不如花兩萬塊錢買一套房子。」

他說著坐下了:「你替我算算賬,對不?咱們是朋友,隨便聊聊。」他瞥了顧曉鷹一眼,拿起茶几上剛裝好的電話,撥了號。「……吉瑞嗎?房子的事怎麼樣?我準備買呀。對,付現金。……」他放下電話:「這個朱吉瑞,你認得吧?」

顧曉鷹認得,一個專門幹著買賣房子的掮客。

孟立才心中冷笑了,耍得差不多了,該收盤了:「怎麼樣,老弟?賬咱們算過了,我來講點交情吧。你要還願意把房子租給我,我可以每月加二十元,算是我使用你這些傢俱的付款,怎麼樣?」

「行。」顧曉鷹求之不得。

「咱們籤個長一點的契約,兩年的怎麼樣?」

「可以。」

孟立才心中又冷笑了:笨蛋。往下北京城裡的地皮錢、買房錢都要不斷大漲,這類房租也會大漲,長期協議,你只會吃虧。

「能不能把這兩年房租一下預付我?」顧曉鷹問。

「嗯,」孟立才搖頭,「那不行。中國的房租向來是日租、月租,而且都是住了才交的,我預付你就吃虧了。兩千八百八十元存銀行還有利息呢。老弟,要急著用錢,我可以借你。兩千,三千,都可以。你打個借據,要付利息。講個交情,不是高利,按銀行利息算。連本帶利每月用房租衝抵怎麼樣?」

「好吧。」這個惡棍,顧曉鷹咬了咬牙。他急需三千塊錢。孟立才,老子過去搞過你老婆,讓你戴過綠帽子。不知道吧?現在想想,也能解氣。

看著顧曉鷹低著頭寫借條,簽名畫押,他真有一種狠毒的滿足。你們這號人也要在我這兒低頭,哼。「再按個手印吧。」他把印泥放到顧曉鷹面前。「還用按手印?」顧曉鷹極不情願。「按一個吧,規矩。」他堅持道。顧曉鷹只好又按了手印。怎麼,受辱了?簽名不失現代人的風雅,按手印就像舊時賣身契了?你借錢還有什麼風雅。他拿過借據仔細看了看,帶著狠毒的精神享受摺好,放入腰帶上的皮包裡,叭叭,按扣一響,裝起來了。他是債權人了。他把這位大公子的尊嚴裝進了自己腰包。好,他從皮箱裡拿出三千元現鈔,三紮,往顧曉鷹面前一放:點點吧。看他在自己面前點錢,一張一張,也是一種享受。不過三千塊,真要面子裝豪爽,乾脆不點,裝起來就算。他就是辦不到。

「談下邊的事吧。」他說,「他和我什麼時候見面?」

他要和一個在廣州經商的人接洽,那人很有名,叫魯鴻,顧曉鷹的同學。

「他很忙,找他的人太多,我儘量想法幫你安排吧。」顧曉鷹說,總算有你求我的地方了。

「顧曉鷹,別跟我鬧噱頭。你要拿我一手,我就繞過你了。搞生意的人四通八達,我從別人那兒也能通到他那兒。你不願從中穿線,就放棄說好的那筆好處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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