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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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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孟,你真是魔鬼。」顧曉鷹臉上笑著,心中卻在咬牙切齒,「晚上我領你去,他住華僑飯店,他請客。」

孟立才轉眼珠一想:「不用。你把他電話告我,晚上我作東。」

宣判大會。他被五花大綁著押上了宋莊大場院的土臺上,寒風凜冽,上千村民扶老攜幼黑壓壓擠了一場,袖著手,縮著頭,跺著腳。橫飛的風沙中,老人的眼睛,年輕人的眼睛;女人們的眼睛有些恐懼地看著他,交頭接耳著;最讓他抬不起頭的,是學生們的眼睛。他們的老師現在是壞人,破壞分子,階級敵人。——頭頂上橫標在風中呼啦啦響著,白紙黑字貼在紅布上:「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他一來就看見了。關了半年多,終於到了判決的時候。

批判,宣判,高呼口號。他彎腰低頭,他是階級敵人,他是反面教員。臺下第一排,一個穿著破襖的小男孩仰著蠟黃的小臉看著他,流出的鼻涕已凍成冰,用小手指著他輕聲說:「這是壞蛋。」他使孩子們從小懂得階級鬥爭,他完成了歷史使命。

父親的臉在眼前浮現。他在對自己說話:你得處處小心,事事小心,你和別人不一樣,你千萬不要忘記:凡事要多低頭。那時他十五歲,上初中,1950年。

他徹底低頭了……

雖然是豪華車,但頂著出租的帽子,就不得不在威嚴的大門口停下來。警衛示意車靠邊,讓他到傳達室登記。這大院內有一大堆他說不上來的高階機關。他不能隨便出入,金錢在權力面前顯出低下了。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到車裡坐等。這樣有身份一些。

有人出出進進著大門。兩個姑娘到外面買雪糕,又說笑著進去了。門衛站得筆挺如沒看見,更準確說,是「不敢」多看她們。這些姑娘比自己有身份,可以隨便出入。他扭頭看了金鳳一眼,俊,打扮也挺時髦,但粗壯了些,沒有那些姑娘大方文雅。她正用好奇的目光看著這一切,露出一股怯。這讓他痛楚地感到了自己社會地位的低下。老婆是丈夫身份的標尺。「你想不想上大學?」他突然問。「上大學?」金鳳莫名其妙。高中畢業七年了,她從未想過。「你要想上,我出錢讓你去大學讀代培。……算了,以後再說吧。」他狠狠地揮了一下手。

兩輛上海牌舊轎車堂堂皇皇開進去了,他還得靠邊等著。他突然感到,那兩輛舊車代表著權力地位,而他這輛頂著出租牌的豪華車恰恰沒有身份,把這豪華車脫了(像脫衣服、脫殼一樣),把自己的眼鏡、花襯衫、金錶都脫了,再把錢包脫了,把達美公司老闆的名兒也脫了,自己是什麼?就剩一個粗粗壯壯的身體,頂著個又方又大的黑臉,低賤得不成個人。他想到了自己低賤的身世。

不,轉瞬他心中又翻了過來:他們又有什麼?今天丟了官,明天就沒車坐,脫掉這層殼,他們一樣不值錢。

要找的人來大門口接他了。一位名氣不大不小的作家,程無忌。五十多歲,紅臉,小眼睛,嘴往前凸,有個活潑熱情的狐狸面相。你來了?他連連招呼著。

車不能進,他們走進去。院裡擠滿了簡易房,一層的,二層的,拐來拐去的巷道。程無忌邊走邊熱情介紹著:那是出版社,這是機關,這是報社,那個樓有好幾個單位……來來往往都是文化界人士,都是樸素的白襯衫。他的花襯衫,金邊眼鏡,再加上這張黑臉,顯得刺眼。他覺得自己走路不自然,提著小皮箱,也顯得磕碰邋遢。在這兒他又像下等人了。真正有身份的是短袖白襯衫,樸素的灰褲子。那是貴族。再看金鳳,走得更不自然,高跟鞋都踩不穩,一個小縣城的姑娘,根本沒見過大世面。

一幢紅樓,又有軍人守衛。程無忌掏出工作證,又指著他和金鳳說明了一番,門衛上下打量著擺了一下手,才放他們通過。樓裡很擁擠,樓道堆放著書櫃、成捆的書報,很暗。遠沒有大飯店的豪華敞亮。但踏著一級級臺階上樓,他卻深深感到這裡對他有多麼大的壓迫力。他時時覺得自己卑微,沒身份。

在中國,還有比金錢更有地位的。

總算到了辦公室,煙茶也遞了過來,自己的身份,程無忌已向他幾位同事作了介紹。沒想到的是,達美公司董事長的名片在主人那裡贏得了很大尊敬。他們不但客氣熱情,甚至顯得有些殷勤。

他找程無忌的事情很簡單:聘請這位作家當達美公司顧問。工作很單純:負責閱讀幾十種全國報刊,每月兩次把報刊上有關資訊書面提供給公司,「您是寫改革的作家,對全國動態有把握。」等屋裡只剩下程無忌時,他又接著說不便於公開說的話:「至於酬勞,啊,……我們公司每個月將付您五百元。」他原定三百,不知為何覺得說不出口,改成了五百元。

程無忌連忙笑著推辭:「太多了,太多了。看看報並不誤我什麼事。」這使他一下子又看到了一個極簡單極熟悉但剛才竟產生懷疑的真理:金錢在哪兒都有力量。

他的自信心頓時又恢復了。一踏在金錢這塊土地上,他整個人就全活了。

哼,五百元還多?你當只出賣讀報的資訊?你出賣的還有你的名氣。有你這樣的作家當顧問,再有政治家、經濟學家給我當顧問,不說別的,達美公司的信譽、知名度就會擴大幾十倍。這也是我做大生意的資本。魔鬼能用金錢買下人的影子;我用錢也能買下你們的名字。說到底,你是我顧問,我是你老闆。

火車上的軟臥車廂,車窗外掠過著田野。他對面坐著頭髮斑白、神態安詳的老夫婦倆,廣東人,一看就是三七、三八式的老幹部。閒談中由生疏至熟悉。知道他不是港澳人士,只是北京遠郊一個小生意人,夫婦倆對他的尊敬客氣(還帶有一絲拘謹)馬上沒了,變得親切隨便,顯露出首長的和藹了。

「現在軟臥票隨便買嗎,有沒有級別規定?」兩個人的第一個問題。

「沒有級別規定,有錢就行。」

「噢。……」夫婦倆感嘆一番。

「你是怎麼做起生意的?」老頭開始調查民情,他臉上有一塊很大的老人斑。

怎麼走到這一步的?低頭三十年,做夢也沒想到這輩子能坐軟臥——和他們平起平坐。1965年刑滿釋放就成了農民,公職開除了。在村裡當電工,管機井,開拖拉機,搞磨房……文化人在村裡有用。學校缺人了,又去當民辦教師。去年,他不知怎麼吃了豹子膽,聯合幾個人把村裡的機井、拖拉機、粉房、醋房、磚瓦窯通通承包過來。一年就淨掙幾十萬。今年又被請到縣裡,辦了個達美公司。

我現在掙幾份錢?村裡那一攤我還承包著,掙個人的錢。當公司經理,掙的是工資,公司利潤超額,我工資掛鉤往上漲。另外,我個人有十萬元資金也投到公司裡了,按股份分紅。

「那這達美公司到底是公家的,還是你個人的?」

「我覺得又是公家的,又是我的,說不清了。」他哈哈笑著。

夫婦倆有些疑惑地交換了一下目光……

他真是個做生意的料。一下午又利利索索辦了幾件事。像這尼桑車,啟動快,加速快,轉彎快,制動靈,說走就走,說停就停。節奏明快。

京都書齋。面前坐著一個鵝蛋臉的姑娘,高鼻樑,藍眼珠,像歐亞混血兒。她是這家知青書店的經理。她一邊和他談著話,一邊不時轉身指揮著書店內的盤點。幾個年輕人正踩著凳子上上下下忙碌著,把一包包書拆包上架。

她叫茉莉。他們的談話涉及書店的命運,因為看錯行情,進的大批書籍和畫冊滯銷,資金週轉不過來,書店面臨倒閉。

他以達美公司的名義提出:對書店投資三萬元——這足以解決書店的危機,條件是:第一,以後按股份分紅。

這是不言而喻的,往下談。

第二,我要安排一個人,新華書店離休的幹部來這兒當副經理。他有經驗,可以幫助你。

姑娘猶豫了,眼睛轉著飛速思索。要控制這個書店?不要緊,她不是傻瓜。店裡的知青個個都是她的好友。可以,不過要快一點。什麼時候能把資金撥過來?越快越好。現在,幾家出版社都在催我的書款,再欠下去,就沒有信用了。街道上的房租也欠了半年了,職工兩個月沒開工資了。……茉莉說話既幹練又著急。

越急越好,我的條件越多。第三個條件:這個書店的四分之一要劃出來專門給我用。

「你要幹什麼?」

「我有朋友在湖南的一個出版社。他想在北京開個售書點。我讓他們在這個店裡佔一面,掛牌設他們的專櫃。」

「這……」這個條件太苛刻了,姑娘的眼睛轉得更快了,思索著。

「如果你認為這些條件不能接受,那我就走了。在你這兒投資,本來就有風險。」他站起身,坐在一邊的金鳳也同時立起身。

「你再等等,我想一想。嗯……行吧。」姑娘咬了咬牙,下了決斷,「他們賣書不會和我們重複。只會互相促進。我的顧客是他的顧客,他的顧客也是我的顧客,互相當廣告。」

他心中得意地笑了,那就簽約吧。小姑娘,你很漂亮,很可愛,看得出很有文化——他不由得又掃了金鳳一眼,還是要讓她去上大學——可你自以為聰明,我能平白無故去幫助那湖南的出版社嗎?朋友再好,講到錢字,都不能不算賬。什麼大義滅親?是大利滅親。錢字面前沒有什麼親朋至友。我給湖南那個出版社在北京找下這個專櫃,他們付我三萬元。你知道嗎?我等於分文不花,就成了「京都書齋」的大股東。坐等分紅。倘若湖南那出版社知道你們書齋的底兒,又像我這樣聰明,或倘若你們知道他們的想法,又像我這樣會辦事,我就掙不下這份錢了。掙錢要抓時機,一個時機可以值三萬元、三十萬元,包括「乘人之危」。你不面臨倒閉,我能插手嗎。小茉莉,我看過報紙上對你的吹捧,也讚賞你辦事業的勇氣。可我還得算我的賬。也不算坑你吧,對你也有利嘛。

「再見,謝謝你的幫助。」茉莉和他握手告別。她的手熱而潮,比金鳳的手小而細膩。

謝什麼?我已經是這個店的主人之一了。你再聰明,有我派來的老傢伙有謀略?你當這個店的家,他,副經理,會當你的家。姑娘,我研究過你的情況,上著電大,快畢業了,又喜愛繪畫,還在學習,以後你會一輩子搞發行?你物件在上海,結了婚又會有什麼變化?變化來變化去,書店就到我手裡了。知青店不上稅,這兒又是鬧市區,門口七八個汽車站,簡直是黃金地皮,以後要掙大錢呢。

餐車。先給軟臥客人開飯。人少寬敞。那對老夫婦把菜價問了兩遍,商議著,要了兩個菜:魚和肉炒青椒。服務員轉身要離開,又叫住,把魚改成木樨肉,便宜些,服務員照辦,啊,可以,但也不無不耐煩。

他兩手八字放開,獨佔一桌。葡萄酒,啤酒;冷盤要:炸魚、香腸、松花蛋;熱菜要:燒海參,油燜大蝦,鮮蘑菜花。雞蛋湯?不要,沒有好點的?給您單做一碗三鮮湯吧?好。服務員俯身開票,收錢,滿臉堆笑。有錢到底痛快。

一轉眼,和斜對面老夫婦倆的目光相遇。老太太正把幾個自帶的煮雞蛋剝了皮,放在丈夫面前。他們用一種那樣的目光看著這裡,隨即轉過去,平平淡淡看著窗外景色說起話來。剛才那目光,他能讀出來:現在的服務員真不像話,見有錢的就低頭哈腰。這些人的錢也來得太容易了,花天酒地……一輩子革命,不如一年的暴發。

丁丁噹噹,酒菜上了一桌。老夫婦倆沒再往這兒看一眼,他卻始終感覺到他們的存在。他們低著頭簇在一起,冷清清地吃著那兩盤廉價菜。既顯寒傖,亦顯高貴。

自己吃得很不安——太排場了,太顯闊了,太暴發戶了,錢確實來得太容易了。但他又極力使自己坦然:錢是自己掙來的,有錢就能買來享受和優越,這是應該的。他吃得彆彆扭扭,縮手縮腳:倒啤酒,咕鼕鼕,輕輕的,不敢出大聲;喝啤酒,輕舉輕放;放筷子,小心翼翼。連眼都不敢隨意四顧。一桌菜攤得太大了,像十畝田,超出了他的視野,他目光只盯著眼前。人們似乎都在冷眼看他。您的湯最後再上吧?服務員的笑臉,對他特別關照。行行。他連忙小聲答道,惟恐太張揚,刺激了他人。

自己怎麼了,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了?他有什麼錯?隨著一杯酒一杯酒下肚,一股無名火騰了上來。我沒犯法,你們憑什麼輕視我?他不輕不重地把酒杯蹾在桌上。我吃我掙的,有什麼不光彩的?他喝了一口酒,把杯更重一點蹾在桌上。還要我低頭?(一幕幕往事浮現在眼前)他終於火了。我低夠了,不低了。我有錢,我不管你們怎麼看我。你們看不起我,我還看不起你們。酒杯重重地蹾在桌上,他完全敞開懷了,咕咕鼕鼕地倒著酒,大大方方揮手叫著服務員,就要吃給你們看。

吃這頓飯,像是划船過了一場風暴,住院動了一個大手術,經歷了一場夢。當他抹抹嘴站起來,感覺自己蛻了一層皮似的變成一個新人了。

回到車廂,那老夫婦倆似乎不認識他了,不再和他多說話……

一天最重要的一場談判在酒宴之間完成了,金鳳攙著他回到房間。為了顯示達美公司的實力,他今天特意在華廈飯店請客,還在這兒訂了房間。小鳳,今天咱們在這兒闊氣一晚上,讓你也睡睡一百多塊錢一晚的床。

他有些醉了。

魯鴻,胖胖的,蓄小黑鬍子的年輕人,很精明,是個有實力的對手。和他談判費點力氣,多佔不了便宜,最後,鬧了個「平等互利」。這小子,今後還要和他打交道。是不是,小鳳?

是,你躺下吧,我給你脫衣服。你今天喝多了。

不不,沒喝多。和魯鴻這樣的人談,就得多喝。兩人都喝多了,才談得成生意。今天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你看著,我們倆誰手段更高明?

我看他也夠精的。

你說什麼,你覺得他比我強?他瞪眼了,直愣愣的。

他不比你強,也不比你差。你們今天誰酒量大,誰就佔上風。金鳳不怕他,俯身給他脫鞋。

你說我不比他強?他一把揪住她頭髮,狠狠地拽過來。

金鳳被拽疼了,眼淚迸了出來。

他鬆了手,酒也有點醒了。但他不該醒,他還該裝醉。要不他揪金鳳頭髮就太沒理了。

你別理我,讓我直挺挺躺在這兒……你去衛生間洗洗澡,會開熱水嗎?洗澡時唱個歌……顧曉鷹今天最草雞,我和魯鴻都要先讓他醉,我們談生意不願他聽……我這是在哪兒,還在餐廳裡?是在河邊?小鳳,咱倆是不是在河邊坐著,你問我的一生?

…………

他瞪著天花板裝醉說著,卻真的又醉了。

一張十元的鈔票變成一塊神奇的毛毯,載著一個白髮老翁從雲中降落,自己又乘它飛起,身旁又陡地出現一個姑娘,是金鳳?一個黃太陽,下面是一片海,墨藍,雪白的一壁礁石矗立著,一隻小船,無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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