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衰與榮》小說信息

第十七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單人宿舍房間內燈光不明不暗。兩人面對面坐著,弓曉豔在床上,童偉在藤椅上。一臺小電扇在桌上嗡嗡嗡地來來回回搖著頭。

「你是不是愛上她了,老實交待。」弓曉豔緊緊地盤問道。

「我對林虹很感興趣,只此而已吧。」童偉顛著二郎腿,垂眼看著腳尖說道。

「不許你和她來往。」

「我是這部片子的顧問,怎麼能不來往?」童偉含笑看著弓曉豔。她很氣憤,手神經質地抓著床單。可愛。

「我不許你和她曖昧。」

「那你放心,我這個人從來都是坦坦蕩蕩的君子,磊磊落落的講話。可她要是愛上我,我就沒辦法了。」

「你就靠這一套勾引女人。」

「好了,別生氣了。」童偉站起來,走到臉盆架旁準備洗臉。「我哪有那麼壞,又哪來那麼大魔力?老實告訴你吧,林虹對我相當淡然。只有你才看我好價錢。」

「別來這套好聽的。」

「我不對你說好聽的,對誰呢?我要用你的毛巾了。」

「不讓你用,你願意對誰說好話就對誰說去。」

童偉拿起毛巾在臉盆裡擰了一把,擦著臉走到弓曉豔面前,「我也給你擦擦臉吧?看你氣急敗壞,鼻尖上都冒汗了。」

「誰要你黃鼠狼給雞拜年。」弓曉豔奪過毛巾扔到桌上,「我問你以後還跟不跟她來往?」

童偉笑了笑,慢慢走到藤椅旁坐下:「你沒有權力這樣干涉我呀,你又不是我妻子。」

「我從第一天就和你說過:你對妻子好,我不嫉妒,也不管。如果你再和別的女人調情,我就不答應。我拿刀子殺了你。」

童偉看著弓曉豔微笑著:「我百分之百相信你絕不會殺我。你厲害,可你又是頂頂善良的。你不知道我會看人?」

……一年前的一個晚上,兩個人也是這樣,她在床上,他在藤椅上,面對面坐下。「都說你特別會判斷人,有的人你見過幾面就能掌握他,是嗎?」她問。她早就聽說過他:有才華,小說評論都寫得漂亮,特別得女人青睞。

「你相信還是不相信呢?」他含著一絲挑逗。

「相信又不相信,你能看看我嗎?」

他凝視了她一眼,她勇敢地迎視了他。微妙而豐富的交流。兩人都感到了對方的什麼意思,房間裡充滿了溫暖誘人的黃顏色,他們懷著期望等著往下的發展,那結果是朦朦朧朧可以感到的。

「好,我可以判斷判斷你。你應該相信,我在此前對你一無所知吧?」

「是,我們剛認識。」

「最簡單明顯的就不用詳細說了:你肯定是個非常有活力的女性:精力旺盛;不甘寂寞;爽朗熱心;願意在大群體中生活,在群體中充當一個忠誠勇敢的角色,為了群體的利益去和別人爭鬥,是你特別樂於的;不願意獨往獨來;如果給你戴幾頂高帽子,求你辦什麼事,你會玩命地為人奔波;……」

「太對了。」弓曉豔驚歎了,「你怎麼一下就看出來的?」

「這些性格特點根據平常的言行舉止就能感覺出來。你還想聽我講更深刻的嗎?」

「聽。」

童偉眯著眼打量著她,連同她整個房間的背景。她穿著件白底藍點的連衣裙,鮮活動人地坐在那兒。床很乾淨卻略顯凌亂;桌上窗臺上堆著各式化妝品;箱子半開著,拖露出幾件揉皺的衣裙;床底下一溜鞋,最高檔的皮鞋和過時的球鞋;牆角煤油爐上坐著一隻鋁鍋,鍋蓋倒翻著;牆上一張她的大照片,想必是幾年前照的,顯得更年輕,但同時多了點現在沒有的貧民氣……童偉更深地眯上眼,目光恍惚了。在視覺的一片模糊中,他開始追蹤著講出自己的感覺:「我想說的第一個判斷——這是一般熟悉你的人也不知道的——就是:你現在大概看不起你的家庭。」

「什麼家庭?」

「就是你父母和你兄弟姐妹構成的家庭啊。」

弓曉豔有些呆了:「你怎麼看出來的?」她似乎想否認。

「別管我怎麼看出來的,但我相信肯定沒錯。你承認嗎?」

弓曉豔眨著眼看著童偉,沒回答。

「你不承認就算了,我就不往下講了。」

弓曉豔抿緊嘴唇,嚥了一口唾沫:「我承認。可你是怎麼看出來的?連我父母都不知道。」

「要不說我是天才。」童偉點著頭笑了笑,「我接著往下說,我要說的第二個判斷,就是你的嫉妒心很強,報復性也很強。有時候為了急於報復,連第二天都等不及。」

弓曉豔又震呆了:「你……怎麼看出來的?」

「我說對了沒有吧?」

弓曉豔咬了咬嘴唇,這些都是她最不願承認的。

「不願承認?」

「我承認。還有什麼?」她故作鎮靜地問道。

「我要說的第三點:你報復起人來,想得很毒,幹起來卻常常手軟。你本性是非常善良的。」

「我不善良……」

「不,你很善良,我相信我沒看錯。」童偉非常誠摯地看著她,「而且,我猜測,你因為這善良肯定受過很多罪。」

弓曉豔低下頭,眼睛模糊了。都以為她厲害、兇,都以為她終日快活,可誰真正瞭解她呢?

「我說得對嗎?」童偉溫和地問道。

「你接著說吧。」弓曉豔低聲說道。

「我把窗簾拉上好嗎?」

她一動不動,過了很久,不易覺察地點了一下頭……

「沒有比你更壞的了。」弓曉豔說道。

「好了,別生氣了,允許我把窗簾拉上嗎——像去年第一次一樣?」

「不允許。」

童偉開心地笑了,站起來把窗簾一點點拉上了。他走過去把弓曉豔從床上拉起來,吻她。她左右躲閃著。

「如果你真討厭我,我就走了。」童偉說道。弓曉豔趴在他肩上不語。他停了停,溫柔而堅決地扳過她的頭,在她唇上栽下了吻。弓曉豔最初半推半就,含著微小的躲閃,但很快,被吻激發出的愛沖走了剛才的嗔惱,身體越來越酥軟。一個天旋地轉的吻。她嬌小燙熱的身體在他懷裡衝動地起伏起來,雙臂越來越緊地摟住他的脖頸,還發出幾次痙攣似的抖動。童偉抱著她一點點向床上倒了下去。一切隔膜被逐層解除了。裸露的天地相合交融。雲來了,即將化雨。

有人敲門。兩個人停住了。

「別理他,等一會兒就走了。」弓曉豔低聲說道,「把電扇關了。」

電扇的嗡嗡聲停了,敲門聲還是不斷。聽見有人說話:我剛才看見童偉來這兒了呀。再敲敲。

「怎麼辦?」童偉有些緊張。

「沒關係,別出聲。」弓曉豔小聲說。

敲門聲更響了:童偉,童偉。

「還是先起來吧。」童偉小心翼翼地從床上下來了,小心翼翼地開始穿衣服。

敲門聲停了。一陣說話聲,腳步聲,人走遠了。

「他們走了。」弓曉豔仍裸身躺著,手伸向童偉。

「別了,神經太緊張了。」童偉點著了煙,「穿上衣服起來吧,說說話。」他已失了興致。

當童偉拉門從房間出來時,正好碰見一群人說說笑笑從樓道那邊過來。

「好哇,童偉,幹什麼勾當呢,剛才他們半天找不見你。」被人群簇擁著的一個男人指著他笑道。

隋耀國,現在很叫響的一位中年作家。

送走李向南,林虹獨自往回走。一個編輯正穿著短褲溜達,見到她,立刻很殷勤地上前搭話。林虹隨便地與他邊走邊聊。迎面路燈下過來一個女人,徐娘半老,風韻猶存(林虹立刻想到這八個字),身旁的這位編輯立刻有些不自然,對「徐娘」賠著笑:「我正等你呢。」便跟著她走了。看著他們的背影,林虹不禁笑了笑。她一眼就看明白了這兩人的關係。天下事也真有意思。很多關係並無政治上、經濟上、法律上或任何其他方面的明確規範,卻含著某種不成文的契約在內。因為是朋友,就要有難相幫;因為是恩人,就要報答;因為是情人,就要有某種意義上的相互忠誠。

社會生活的智慧是不是就表現在對各種隱蔽的契約的洞察和剖析呢?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