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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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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廠夏天的澡堂長廊似的,水泥牆,上面涼棚式的簡易房頂,兩排淋浴噴頭,冷水,中間攔腰一道隔牆把長廊一分為二:東邊是男澡堂,西邊是女澡堂。

隔牆雖不低,但和人字形頂棚間有偌大一個三角形空缺,因此只隔斷了視覺,卻沒有隔斷聽覺。轟轟隆隆,嘰嘰喳喳,男女兩邊的聲音相互都能聽見,加上哄嗡嗡的迴音,這便產生了奇特的心理效應。

童偉一邊洗著澡,一邊和劉言、杜正光、智彬、肖建等人聊著天。他們講話需用很大的聲音,甚至要用手捂在嘴上做喇叭筒。小夥子們一邊在激人的冷水中嗖嗖地跳著,哆嗦著,搓洗著,一邊撒歡地大聲喊叫著。喊叫聲發自年輕男性身體的野性衝動,在四壁水泥牆轟轟隆隆回響著。這喊聲勢必傳到女澡堂那邊了,她們勢必在笑。

他們喊一陣就從冷水的淋浴中跳出來,停頓一會兒,果然聽見那邊女性們格格格的笑聲。「你們聽見了沒有,我們這男聲大合唱?」有個小夥子高聲嚷道。那邊只有女性們壓低的笑聲——她們人人怕暴露自己。小夥子們立刻鬨堂大笑,你們裝聾。你們不敢回答。哥們兒再來一次。他們更大聲地嗥嗥叫起來。

我們的聲音你們都聽見了吧,我們中間都有誰你們也都能分辨出來了吧。我們赤裸的身體,我們發亮的肌肉,我們男人可愛的寶貝,你們都想見了吧。嗥嗥嗥,讓你們聽聽,我們多麼有勁兒。我們像野馬一樣在狂奔。我們要衝破鐵網,衝破水泥高牆,用我們的鐵蹄踏過嫩綠的草地,柔軟的沙灘;我們衝入一堆堆柔軟的草垛,把它們都挑起來;衝入一堆堆雪白的棉花,把它們都頂起來;一堆堆山一樣的白雲,我們衝過去,踐踏,擁抱;我們要衝入一個個碧藍幽靜的湖泊,在裡面橫衝直撞,把它們攪個稀爛。然後,我們衝上一望無際的戈壁灘瘋跑。瘋狂的野馬群在沙礫滾燙、無邊無垠的戈壁灘上奔騰著,蹄聲震天動地,沙塵滾滾蔽日。我們奔跑,我們不知疲倦地奔跑,直到累死,渴死,一頭頭一群群倒下來。太陽曬著沙海,曬著成千上萬野馬的屍體,它們的血流得多麼美麗。姑娘們,你們聽見了嗎?感受到我們火熱的擁抱了嗎?

「這是電影廠的澡堂交響曲。」童偉笑著,高聲對著剛來沒幾天的杜正光介紹道。

「這是小夥子們抽瘋呢。」劉言洗著他那惟有腹部有些腆起的難看的身體,在一旁文縐縐地揶揄道。

「這場面拍在電影裡,可夠藝術的。」杜正光在激得人直哆嗦的冷水中也跳著,用力搓洗著。他明顯受到了年輕人的感染。喊叫聲和冷水的刺激與拚命搓洗的節奏非常一致。嗥嗥嗥,他也半開玩笑地小聲跟著喊了兩聲,便感到一種發洩的快感。

「劉言,別來這套假正經。」肖建一邊雙手拉著毛巾洗著又長又窄的脊背,一邊湊過來說道,「沒有比這抽瘋更偉大的了,這是原始的生命力。我給你們來個遠山的呼喚。」他一邊飛快地在脊背上拉著毛巾,一邊仰頭扯起脖子,用比任何人都更高更響的嗓音長聲喊叫起來:嗥——。足有半分鐘。

智彬也跟著喊叫起來。

杜正光終於跟著滿澡堂內震響的嗥嗥聲快活地喊叫起來,他體會到一種兒童調皮時的快感,一種一絲不掛裸體才有的放蕩不羈。

「都抽開瘋了。」劉言帶著對年輕人的寬厚對童偉說。

童偉淡淡地笑了笑,他一邊搓洗著自己結實的身體,一邊看了看劉言的側影。裝什麼文雅,你不過是沒有那嗥嗥喊叫的性活力罷了。

但他自己也不願喊叫——雖然他常常止不住在內心跟著嗥嗥喊,體會著那種使整個身心震撼的快感——他要保持自己的形象,不願那邊有哪位女性聽出自己,也不願和小夥子們淪為一格。他有他的身份。

眼前是一群男人裸浴的圖畫,他剋制住不願觀看同性裸體的心理,觀看起來。

杜正光是粗壯的——上下一般粗,肚腹已被脂肪脹起,胸上有一小片淺淺的黑毛,像可愛的狗熊。智彬一切都很勻稱,中等的身高,中等的肥瘦,沒什麼特徵,皮膚不好,是不是從小營養不良?肖建瘦高,皮膚黑,四肢細長,胸上排出肋巴骨,腰背有些弓,要說不好看,可是他緊繃的皮肉,快速的動作和嗥嗥的喊叫,讓你感到他的生命力——他才二十多歲。小夥子整日被性飢渴灼燒著吧,要不這麼瘦?對劉言,他只是剋制住生理上的厭惡掃了一眼,正好掃過他下半身。他閉上眼不想看,噁心,眼前隱約晃動著一隻黑色的大蜘蛛。

他目光恍惚地觀看著整個澡堂,那成群喊叫的小夥子在眼前展開了一幅生氣勃勃的畫面。水像雨一樣飛濺著,有力的胳膊,健美的腿,閃閃發亮的胸脯和脊背。他眼前浮現出原始人在火堆旁披著遮羞的獸皮群舞的場面,火光中閃動著長矛弓箭。他的意念一閃:隔牆那邊是幅什麼樣的圖畫呢?

「噯,你那位石英呢?」他用胳膊碰了碰嗥嗥叫的杜正光。

「也在那邊洗澡呢。」

「那我來對你進行個心理測驗。當你想到她在隔牆那邊時,還會像這樣喊叫嗎?」

「這是什麼測驗?我試試。」杜正光又跳入噴頭下面,在冷水中一邊用力搓洗著,嗥嗥叫著,一邊想像著。石英在那邊女人群中洗浴著,她苗條挺拔的身體,她有力的手臂,她飽滿結實的rx房,rx房中間的一顆痣,她的腰,她的……他還想像到其他女人洗浴的情景,嗥嗥叫得更加興奮。但他「終於」看到了澡堂中喊叫的男人們。這畫面與石英洗浴的畫面疊印了一下,他感到了什麼,嗥嗥叫的興奮略有些受挫。

「我沒有什麼特別不一樣的感覺。」他從冷水中跳出來,笑著說道。

童偉看了他一眼:「那你不會和她結婚。」

「為什麼?」

「慢慢再給你講。」

他不講。杜正光的自省能力太差。他不止一次發現一個現象:凡是隔牆那邊有物件的小夥子,都不太願意加入野牛般的嗥叫,他能體會到這種奧妙心理。那邊有自己心愛的女人,他會覺得這群赤裸裸的男人的喊叫在調戲玷汙她。那是他不能容忍的。

西邊,女澡堂。

林虹一邊在冷水下淋浴著,一邊和羅莎、陳美霞、石英聊著。這些天她已經和這些人混得很熟。電影廠內明爭暗鬥,妒嫉叢生,有不少人反對她擔任主角。她明白。現在要少招惹是非,儘量和人們搞好關係。電影拍出來了,自己在事業上就站住腳了。那邊男人們的喊叫聲震響著,她們誰也躲不過,千軍萬馬的碾壓。女人的本能,聽出這聲音的真正含義,能感覺到發出這聲音的身體的精、氣、血。

「討厭死了。」陳美霞說道。

「小夥子們抽瘋呢。」羅莎說道,她的話和隔牆劉言的話既同時又同樣。

「他們每天洗澡都這樣嗥嗥喊嗎?」石英在身上用力打著肥皂,興奮地問道,「咱們一起唱個歌壓住他們。」

沒人響應。

林虹微笑著聽她們議論,這嗥嗥的喊叫讓人感到澡堂很熱鬧,很有生氣,水似乎也不那麼冰冷了。

沒有比沐浴中的女人更美的了。她突然想到這樣一句話,不停用善意目光觀察起來。老年的,中年的,青年的,少年的女性裸體在雨一樣的淋浴中閃動著。老年的,線條呆板,皮肉耷拉,或胖或瘦,都不好看。中年的,有的豐腴白嫩,曲線起伏,顯得比平時更美麗,但大多數都沒有她們打扮起來好看,幾個平時很漂亮的人,現在一沒衣服、腰帶和高跟鞋,腰沒了,個兒矮了,人腫了。二十來歲的姑娘們一裸體,幾乎個個生動美麗。特別是十六七的少女,那苗條的身態,那肌膚,那精緻的rx房,都在淋浴下閃閃發亮。可愛極了。

她一下發現了許多真理:真正年輕的女性不需裝扮,她們越真實的裸露越美。女性喬裝打扮主要是為了遮掩年齡。女人生理上的青春是很短暫的。面對著十六七歲的少女的裸體,她再審視一下自己的身體,就不得不承認,她的青春已大部分逝去了。但她不想惆悵。

「石英,杜正光愛人知道你們的情況嗎?」她同旁邊的石英繼續交談著。

「不知道她知道不知道。」

出了澡堂,一個四十來歲的精瘦女人跟著林虹一起到了宿舍。她叫向曄雲,是個抽瘋般跑來跑去的女人。據說在文工團裡寫過幾個小舞臺戲,現在要搞電影劇本了。誰也搞不清她是以什麼理由住進電影廠招待所的,電影廠從未正式邀請過她,但她似乎和電影廠每個領導都很熟。據她自己說,她可以隨便踏進任何文藝單位,她總有辦法受到接待。「我在你這兒梳梳頭,順便和你聊聊,我發現和你特別對勁。」她拿過林虹的梳子對著鏡子梳起頭來。林虹有些潔癖,不喜歡別人用她的東西,但她只是含笑看著對方,聽著她喋喋不休的講話,她在自覺地表演寬和。「你有情人嗎?沒有?那你太純了。你現在進了電影界,不出半年準有情人,不信到時咱們看。你丈夫是幹什麼的?你離婚了?」向曄雲驚愕了一瞬,然後一甩頭,繼續對鏡梳理,「那更好,我就獨身一人。我覺得獨身最好,自由自在,特別是搞藝術的,結婚是女藝術家的最大不幸。」她乒乒乓乓梳完頭,抹好油,一陣風似的走了。

和林虹同室居住的卞潔瓊回來了,金項鍊在脖子上閃閃發光。她挺做作地衝林虹一笑:「你沒出去?」然後又對著門外叫道:「沒關係,你進來吧。」

進來一個矮瘦的中年人,看見林虹,他有些拘束地笑笑,打了招呼。

「這是我先生,倪殿安。他在香港做事,是寶德公司的經理。」卞潔瓊似乎很隨便,其實不無炫耀地對林虹介紹道。

林虹禮貌地笑笑。這位經理連連點頭哈腰,似乎有些駝背。

人這東西很奇怪,常常互不瞭解。香港公司的經理,在卞潔瓊看來,是個很打得出來的牌子,會使林虹肅然起敬。但情況相反,倒是倪殿安在林虹面前顯得侷促不安,自慚形穢。卞潔瓊不瞭解電影明星在倪殿安眼裡的地位,也不瞭解只有自己這位電影明星在他心目中是貶了值的。林虹對這位經理只有淡淡的禮貌。她對卞潔瓊甚至有些憐憫:為了金錢,嫁給一個比自己大二十歲的男人。

由於倪殿安不願在電影廠多露面,卞潔瓊換了件衣服,就又和他一塊出去過夜生活了。

林虹剛要收拾一下,有人敲門,推門出現在面前的是範丹林,肩又寬又平。

兩個人在電影廠外的農村散步。太陽已沉入西山,西邊天空還一片紅亮,神秘地燃燒著慾望。山呈黛色,深深淺淺。田野綠茵茵的,從山腳下平展過來。紗一樣的藍色霧靄浮動著,裡面溶解著霞光的桔紅色。不遠是一片小樹林,一條小河懶懶散散地延伸向前方。河水很綠,河岸是青草。青草中一條細細的小路。

「美嗎?」杜正光挽住石英的腰,感覺著女性腰與臀之間的誘人曲線(這曲線隨著石英的步子生動地起伏著),「這比在房間裡好多了。」

「你太色(shai)兒了。」石英把頭往杜正光肩上一靠,說道。

這頓時激發了杜正光,他前後看了看,一下摟住石英吻起來。

石英閉上眼。她幾乎與杜正光一樣高,杜正光為了俯著臉吻她——這是男人應有的高度和姿勢——不得不踮起腳。他使勁把石英的身體向下壓著,石英的雙膝在壓力下彎曲了,身子矮了下去,他才更得勁地將整個身子也傾壓在上面。石英為了支撐住,緊張的肌肉打起抖來,這顫抖更讓杜正光感到刺激。他把整個身子都融進了深吻中。石英終於支撐不住了,她一下掙脫了他:「別在這兒了。」

兩人來到小樹林裡坐下。天空中的紅光已經黯淡熄滅,山的黛色加深了,田野的綠色變濃了,遠近村莊籠罩著綠蔭和煙霧。一頭老牛在河邊慢慢走著,啃著草,赤著背的村童揮著柳枝慢悠悠走在後面。

「你到底跟你愛人說了沒有?」石英低頭用樹枝撥拉著草。年輕姑娘暈暈糊糊地委身於一個比自己大十多歲的男人已經快一年了,現在才開始萌發出一點明確的考慮。

「最近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杜正光回答。

「怎麼老沒機會啊……」石英頭更低了。

「早晚要說的,這你放心。」杜正光伸手摟住她。

石英沒有把身體靠過去,她用小樹枝用力劃拉著一株小草周圍的泥土,左一下,右一下,上一下,下一下。一個囗字包圍著這株小草。她一下下反覆划著,囗字形的小溝加深著。小草根鬚被劃斷著,根部從泥土中裸露出來:「你老說早晚……」

「你怎麼這麼不懂事?」杜正光不耐煩地推開石英,「你就不相信我?早晚是那個結果,你急什麼?我現在最重要的是事業。這幾年我一定要寫出點真正像樣的東西來,要不我就不活了。」說著,他一伸手把那株小草拔掉了,扔在一邊。

石英不說話了。她把杜正光拔掉的小草又埋入原位,用小樹棍慢慢培著土。你的事業心太差。你對社會沒有一點責任感。你要有為歷史獻身的崇高追求。文學是最神聖的事業。這一兩年來,她滿耳朵裝的都是杜正光的這些話。她是懂得太少了。

一講到「事業」,杜正光神色嚴正起來,聲音變得激昂慷慨。他一生最重要的是崇高的文學事業。他之所以愛她,是因為她對他的事業還有所理解。為了這崇高的事業,他願意忍受人世間的千辛萬苦和折磨。他要為人類留下不朽的作品。你別再給我添煩。你根本不知道我現在有多大壓力。

……他背對著家中的嘈亂埋頭寫作。人需要脊背。它可以把一切混亂干擾,包括世界上一切惡劣的境遇都抵擋住。女兒失手把茶杯摔碎了;妻子忙著照顧:「燙著腳沒有?」母親一邊做飯一邊問花椒買了沒有;窗外是籃球場,一片喧鬧,一個籃球飛過來砸在窗邊牆上,嚇他一跳;可能是下班了,附近工廠的高音喇叭裡放起音樂來;水缸沒水,該去拎了;市委宣傳部的頭頭兒們前天點名批判自己的小說,氣勢洶洶;母親老是關節疼,該領她去看看了;住房條件要設法改善一下,求爺爺告奶奶,要找的地方太多……自己的脊背寬而且厚,有骨頭,有肌肉,有脂肪,硬邦邦像座混凝土拱形大壩,把千山萬壑來的洪水都擋在後面。他胸前是一塊綠秧田,墊襯著綠絨布的玻璃板上漾著水光。他拼命在這兒耕作。玻璃板下壓著他的座右銘,白紙上十個紅絨布剪就的大字:「所求者甚大,所志者甚遠。」

寫字檯上,貼牆排列著一摞摞書。從左到右:第一摞,是司馬遷的《史記》,十冊,堂而皇之,中國古代最偉大的歷史和文學鉅著;第二摞,是中國四大古典文學名著:《三國演義》、《水滸》、《西遊記》、《紅樓夢》,宏偉輝煌;第三摞,是世界大文豪托爾斯泰的著作:《戰爭與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復活》;第四摞是巴爾扎克的著作:《歐也妮·葛朗臺》、《高老頭》、《幻滅》……半人多高;第五摞是《莎士比亞全集》;第六摞是《魯迅全集》,十六本,精裝,高達半米;第七摞是《沫若文集》,又是高高的一摞。再往右,陡然跌落,只放著從刊物上撕下來的薄薄十幾頁,他的短篇小說《血染的黎明》。這是他目前發表的幾篇小說中惟一有點價值的。在一座座高聳的文學巨峰面前,它薄得可憐,輕得可憐。

排列的含義是明顯的。這是對座右銘的註釋。

還有一個註釋:玻璃板下還壓著一份鉛印的「歷屆諾貝爾文學獎獲獎者名單」。他要挺進,他要崛起,他要在世界文壇立起一座大山。千里之行,始於足下。他要從一個個格子爬起。他有拼勁。他要一個臺階一個臺階上,像攀泰山,幾十裡石階一口氣上去。他玩命地登著。他的腿部肌肉強健發達,一下下繃直著,他的肺活量很大,呼哧哧風箱一樣喘著,他甩著一把把汗,趕過一個又一個攀登者,終於天寬地闊,一覽眾山小……

「你別煩了,我不說了……」石英說道。

杜正光激昂慷慨地發洩得差不多了,石英那馴服的樣子又打動了他。林中已黑暗,林外的天空還藍藍地發著亮,襯得石英像一幅逆光照片一樣柔和動人。他伸手攬過她來,她順從地倒在他懷裡。他知道:她現在又完全屬於他了。他帶著一種滿足感慢慢用勁摟緊她,然後翻過身來從從容容壓上去……

「明天我們去拍外景了,到北京遠郊區。」林虹說道。

「那你多帶點吃的,多帶點書。要不肚子寂寞,腦子寂寞。」範丹林說道。

「你今天送來的罐頭和書還少啊?」兩人都笑了。

電影廠宿舍區的林蔭路上都是晚飯後乘涼的人。他們並肩緩緩地散步,曬了一天的柏油路似乎還沒完全變硬。天還不暗,一幢幢樓房,窗戶亮燈的不多。兩人非常隨便地談著。林虹越來越發現,範丹林是個體貼入微的人。

她突然止不住笑起來。

「你笑什麼?」範丹林問。

「我發現你挺善良的,一點都不施虐狂。」

「我給過你施虐狂的印象?」範丹林故作驚奇地問。

「我胡說呢。」林虹並不知道範丹林在裝傻,她收住笑,朝後梳理了一下兩鬢的頭髮。和範丹林一起走著很放鬆很悠閒,像是一家人晚飯後的例行散步。這讓她有點動心,又讓她不動心。這太沒激情。

她回想起和李向南在景山公園散步的情景。

送走範丹林回到宿舍,童偉正等在屋裡。他從椅子上站起來:「你沒鎖門,所以,想你很快會回來。」

「有事嗎?」林虹笑笑說道。她沒想到自己這樣平和,好像兩個人沒有發生過什麼衝突。

「有兩本書,你看看或許有好處。」童偉遞過兩本書,《電影藝術論》、《表演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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