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潔瓊也不說話了。她對著鏡子慢慢摘著髮卡,髮卡在玻璃板上發出一聲聲清脆的聲響。她向後掠了掠頭髮,仰起臉神情恍惚地撫摸著眼角的皺紋。「真是人生如夢啊……」她長長地嘆息了一聲,「人有幾年好活的?年輕的時候一過去就全完了。想享受也享受不了了。」喃喃低語夢幻般在空氣中飄悠著,漸漸消逝了,「聽見我說話了嗎?」
依然是寂靜。
「你不願理我了?」
沒有回答。
「你為什麼不說話?」卞潔瓊突然轉過身,對著林虹,「我受不了這安靜,我耳朵有毛病,我要爆炸了。」她雙手捂住耳朵。耳鳴聲像尖厲的汽笛震得她耳膜撕裂般劇痛,頭顱要炸開了。過了好一會兒,她慢慢放下手,目光恍惚地呆坐著。
「我是發神經呢,」她自言自語似地慢慢說道,「我今天心裡不痛快。」
林虹抬眼看了看她,仍然沒有說話。
「你成心不理我,你心就這麼狠?我痛苦,我痛苦。」卞潔瓊又有些歇斯底里。
林虹依然那樣冷靜,這是此時她唯一合適的態度。
卞潔瓊垂下頭,目光黯然地盯在了地上:「我剛才說的都是假的。」她的聲音變得沙啞,「我根本去不了香港,我先生根本沒有愛得我發瘋。他是騙子,他沒有錢,他的錢都在他太太手裡,都是他太太的錢。」
林虹驚愕不解地看著卞潔瓊。
「他早已有了太太。他花錢在香港開了個未婚的假證明,每年來大陸一兩個月,我不過是他的姘頭,我今天才知道。」卞潔瓊垂著目光說道。
賓館的房間裡。卞潔瓊怒氣衝衝地追問過了,嚷過了,罵過了,打過了(打了對方兩個耳光)。她呆呆地坐在床上。
他跪在她面前。
床上攤放著幾封信。有一封是新華社香港分社的朋友寫給卞潔瓊的,對她先生的情況作了詳細介紹:他在香港有太太,有兩個孩子,他沒有什麼財產,財產都是他太太的,太太是他的老闆。
「潔瓊,饒了我吧,我因為愛你才不得不這樣做。我不愛我太太。她比你差多了,又老又難看。她身體不好,糖尿病,活不長了。我只盼她早死。她一死,我就接你去香港。你千萬別告我;你要告我,我就完了。我錢是不太多,可每年總可以給你一兩千塊。我以後錢多了,就和我太太離婚,一定接你去香港。你饒了我吧。你打我吧,狠狠地打我吧。」他抓著她的手使勁朝自己臉上打著。
她兩眼呆滯,慢慢抽回手站了起來,往外走。
「潔瓊,這麼晚還回去?你——」他提起馬桶袋跌跌撞撞地跟了出來,「等一等,我送你回去。」……
「你打算告他嗎?」靜默了許久,林虹問。此時她一方面真的同情卞潔瓊,同時也感到心中有一股強大的抗拒力:她根本不願意承認自己與卞潔瓊有任何一致性,她絕不和卞潔瓊等同起來,她不斷壓制著自己不愉快的回憶。
卞潔瓊呆滯了好一會兒,慢慢搖了搖頭:「怎麼告他?告了,我又能怎麼樣?不過叫別人更笑話我。」
「這些,別人知道嗎?」
卞潔瓊冷冷一笑:「人們早晚會知道的,說不定已經知道了。這輩子,我算完了……」
「那你和他離婚算了。」
卞潔瓊半天沒動一下,許久,又慢慢搖了搖頭。
「為什麼不離?」
「我需要錢……」
林虹說不出什麼來了。她看了看卞潔瓊桌上的項鍊、戒指和床上一攤從馬桶袋裡掏出來的衣服。
「我完了……」
「別這麼說,你還有你的事業。」
「事業?我還能搞到哪兒?我已經三十六了。」
「你不是才三十二歲嗎?」
「那是我不願說出我的真實年齡。」
「……」
「我原想去香港打天下,現在沒門兒了。」
「那你打算……」
「還談什麼打算,混唄……」
「你看,這本電影雜誌上還刊登了一封讀者來信,看了你演的電影很感動,說你表現出了真善美。」林虹把一本電影畫報遞給她。
「真善美?我真可憐這些觀眾,可憐這些給我寫信的人,他們也不知是真傻還是假傻。」卞潔瓊沒接畫報,「我活不了幾年了。有人對我說過,我只有兩種前途:一個是自殺,一個是得精神病。」
「不會的,你應該多想想孩子。」林虹說道。卞潔瓊有個十歲的兒子,寄養在她母親那裡。她很愛兒子,常和林虹談起他。
卞潔瓊低下頭,玻璃板下兒子的照片迎面看著她,那麼清秀,那麼聰明,眼裡蘊含著一點成年人一樣的沉鬱:「所以,我更沒必要活太長了……」
明明,你好嗎?來來,站到門框邊,媽媽看看你是不是長高了一點,上次量身高劃的印呢?噢,在這兒,又長高了半公分。媽媽又給你買了兩身衣服。這是白襯衣,藍褲子。你不是要少先隊隊服嗎?這是一身運動衣,喜歡嗎?媽媽記得你要這種鑲白道的。試一試,正合適,真漂亮。來,再試試這雙球鞋。那雙破了,不要穿了,換這雙新的。腿上的疤好了沒有?把褲腿捲起來讓媽媽看看。還沒長好。以後當心點,不要再亂爬高了。這疤不要揭它,讓它慢慢長出新皮來。這是又給你買的新書包。原來那個帶兒不是斷了?姥姥縫上了?縫上也不要用了。上學用新的。這是奶粉,以後早飯還是喝牛奶,吃雞蛋。牛奶有營養,啊?聽話,還是喝牛奶。
每次見到兒子,她總是手忙腳亂地疼不夠。兒子的頭髮是黑亮光滑的,兒子的臉皮是白白淨淨的,兒子的個子是瘦瘦直直的,兒子身上還帶著小時候的奶香。她總是情不自禁地撫摸兒子的頭髮,兒子的肩膀,她願意給兒子脫衣裳,穿衣裳,係扣子,結領巾,渴望接觸兒子的身體,聞到兒子的氣味。只有和兒子在一起,她才感到自己的善良,感到自己是一個母親,同時又覺得自己單純快活,愛說愛笑,像個和兒子一樣大的小孩。
好了,媽媽要走了,媽媽還要去外景地。你送送媽媽吧?送媽媽到衚衕口汽車站。送到大雜院門口,兒子就停住了。
怎麼不送媽媽了?
兒子看了看她,垂下眼沉默不語。
怎麼了?
潔瓊,你走吧,別讓明明送了。母親蹣跚地過來了。
怎麼了,媽媽,有誰欺負明明瞭?
衚衕裡的小孩胡說八道他。
胡說你什麼?告訴媽媽。
上次開完家長會……算了,潔瓊,別多打聽了。
卞潔瓊明白了……
我現在常常做噩夢。有時候看見我自殺,有時候看見兒子大了,不願見我……
——她冷冷地笑著,穿過嘲笑她的千萬雙眼睛,穿過蔑視她的世界,徑直朝藍光盪漾的海水走去。金碧輝煌的樓廈在海對面影影綽綽閃耀著。她一步步走入海中,水淹沒了她,在她眼前一脈脈藍晃晃波動著,身子輕飄飄地浮起來……
——她站在一壁黑色峭立的孤崖上,冷冷地看著下面——圓形的地平線下沒有一絲光亮。地平線上的天空灰亮慘淡。她朝前一步,身子便向無底深淵墜落。數不清的黑色山峰,利劍般扎穿她的身體……
——兒子大了,很高大,很瀟灑,雙手插在褲袋中,站在一臺大型電子計算機旁和一個女孩談話。背後是寬大明亮的玻璃窗,他的神態高雅,偶爾還幽默地聳聳肩,一臉光輝。他轉過頭來看見她了,光輝頓時熄滅了,垂下眼默然不語……
可我知道,我馬上還不會自殺。我在夢裡怕死。夢裡怕死的人不會自殺。我喜歡錢,喜歡享受,喜歡漂亮的首飾,喜歡男人奉承。看見照相館櫥窗裡陳列著我的大彩照我就得意,立住腳端詳半天,左顧右盼,希望行人認出我。他們圍上來了,讓我簽名留念。我就高高興興給他們籤。人圍得越多我越高興,恨不能製造一起交通堵塞。最後人們揮著手走了,剩下我一個人,我一路笑著走,還哼著歌。看見兩邊商店櫥窗裡的衣服,我就眼花,左右看不過來。看到別的女人比我年輕,比我漂亮,比我穿得好,我就嫉妒。有時候人迎面走過了,我還要轉身瞄著她背影哼一聲。……
「我知道我最後總是不得好死的。」卞潔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往窗邊走,「今天說多了,如果你不往別人耳朵裡翻話,我就拿你當好朋友。如果你翻出去,我就恨你,拿你當仇敵。」她突然面露恐懼地在窗前站住了,「你看,林虹,那是什麼?」
林虹看了看:「什麼也沒有啊。」
卞潔瓊閉著眼在床邊坐下了。
……汽車在漆黑的郊區公路上疾馳,突然,車燈照見公路當中有團黑魆魆的東西,急剎住了,是個衣衫襤褸的老女人。她看了看車裡走出來的人:我是想死。你們不讓我死。我沒家。兒女都不認我。你們走吧,別管我。我是自己作孽自己受,就該不得好活。她突然抬頭盯了卞潔瓊一眼,卞潔瓊嚇得連連倒退。汽車繞開走了……
這麼多年來,這個老女人總在我夢裡出現。我已分不清是夢見的,還是遇見的了。老女人頭髮很長,額頭很禿,皺紋很深,眼窩很大,看人的時候,眼白陰森森的。
好了,不說了。快三點了,我吃安眠藥睡了。你看這瓶沒有?裡面裝一百片。她轉著藥瓶目光恍惚地說道。想死,很容易。一次都吞下去,就再也醒不來了。現代人真好,永遠能為自己保留死的權利。你也睡吧。你和我不一樣,你命好,你比我順風。你肯定會飛黃騰達……
這一夜,林虹徹底地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