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給人掛著號。來諮詢的,最大量的是愛情婚姻、家庭方面的。大概人們在這方面的困擾、痛苦最難於自解吧?
黃平平來了。她看了看門廳排隊的人,不敢打擾。她是預約好來了解一下諮詢所情況的:我一定不破壞你們的保密原則,不披露不該披露的事情。她作過保證。平平,你去一室吧,李文敏在那兒門診。李文敏?李向南的妹妹?是。她今天接待的事倒很有典型意義。她看了看門廳里人們疑惑的目光,站起來從衣架上摘下一件白大褂:穿上你的衣服,去吧。黃平平略怔了一下,明白過來,穿上了,去了。
面前坐下的是個挺英俊的小夥子,二十三歲,工人,有些拘謹。「你要諮詢什麼?」他沒有回答,卻在她面前放下一張字條:「不生孩子,近親可以結婚嗎?」他看了看周圍。
她回答:不可以。
他似乎還想說什麼。
她說:我們專門問過律師,這觸犯《婚姻法》第六條第一項規定:直系血親和三代以內的旁系血親禁止結婚。否則會受制裁。
那旁系三代怎麼算?
直系血親你明白,生你的,父母,往上,祖父母,外祖父母;你生的,子女,往下,孫子,孫女,外孫,外孫女。旁系血親就是直系血親以外和你有相同一源的親屬。如,在你祖父母這一源上,你的叔、伯、姑,再往下,叔伯姑的子女;在你外祖父母這一源上,你的姨舅,你姨舅的子女。是幾代,很容易算。如,你的祖父母是第一代,叔、伯、姑是第二代,他們的子女——你的表兄弟姐妹,堂兄弟姐妹——是第三代。你和表姐妹、堂姐妹都不可以結婚。
小夥子聽著,他只是聽到了他已經知道的結果,沉默不語。
你堂兄弟姐妹的子女,就是你第四代旁系血親了,和她們結婚是可以的。她又繼續說明著原理。
這是無稽之談。小夥子無奈地笑了笑:「那異父異母的兄妹間就能結婚?」
「是。」看到對方想申辯什麼,「不管輿論怎樣評論,法律允許。」
小夥子沉默了一會兒,留下一塊錢走了。
看著他背影,她心中笑了笑:不允許三代以內的旁系血親結婚,不過是人類禁止近親通婚史上的又一步。剛才在講述這個問題時,就感到觸動了自己生命深處原始的衝動。迷迷濛濛,一幅原始人群居、雜交的野蠻圖畫在密林中的篝火邊晃動,一閃即被理智之光抹掉了,留下一絲自我譴責的羞恥感。
人類抑制野蠻、原始的性慾逐步建立文明來自我規範,並不是人類需要虛偽,而是因為需要生存。近親通婚的部族總是最先被淘汰。
造就一切文明的根源只是生存的需要……
四診室,方一泓。她面前坐著一個山東省來的女性,三十多歲,不難看,但憔悴顯瘦,魚尾紋很深。
她叫乾惠芝。丈夫當初是工人,婚前追求她多年,現在成了攝影家,出了名,就喜新厭舊要拋棄她。她到處跟蹤他。兩人吵過,鬧過,打過。丈夫提出離婚,上訴法院,理由是沒有感情,她嫉妒,妨礙他工作。她到省婦聯、省政府、丈夫單位四處告狀。法院沒敢判離。丈夫與她分居,發誓要離婚。有兩個小孩。
「我該怎麼辦?」她問。
「我只想問你,即使法院下次還不判離,或者永遠不判離,你們還可能一起正常生活嗎?」方一泓耐心聽完對方的長篇講述之後問道。
乾惠芝低頭沉默。
「他會回心轉意跟你好好過嗎?這個你想一想,憑你的真實感覺回答我。」
她慢慢搖了搖頭:「可是,過去是他追求我。」
「過去只說明過去。」
「是不是我過去讓他追得太久了,所以他……」
「不,我這兒有句格言,」她開啟一個小本:「‘當愛著,以往一切都是美好的;當愛情消逝了,以往的一切痴情舉動,都成為自我的恥辱。’」
「他有第三者……」
「我這不是法院,並不從判不判你們離婚考慮問題。我們只考慮:你如何抉擇,對你一生更有利。」
「我不能讓他那麼便宜。」她恨恨地說。
「你想拖他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是嗎?」
「是,誰也別好過,他毀了我的青春。」
「可是你拖他,同時不也拖你自己嗎?」
「我……反正完了……」
方一泓理解對方的痛楚。離婚對於男人女人是不平等的,離了婚的男人不貶值,離了婚的女人就貶值了。「你不要這樣想,不要賭氣,也不要悲觀,你要為自己考慮,當然還有孩子,要有重新設計生活的勇氣。」
「哪有那麼容易?你們不知道,女人三十多歲離了婚,帶著孩子,還說什麼?」她黯然喟嘆了。幾個離過婚的女友勸她堅決不離,那至少可以保持一個名義上的家庭,離了婚就一無所有了。
「我知道,我現在就是一個人帶著孩子。」方一泓誠懇地說。
坐在面前掛號的是個毛髮濃黑的小夥子。你要諮詢什麼?門廳此時沒有其他等候的人,她的聲音略高了些。我老婆不和我過。他悶聲悶氣地說。怎麼不和你過?他低著頭,嘟囔了一會兒,才講明白:不和他發生關係。你們發生過嗎?發生過一次。她心中笑了笑。這麼簡單的事情,她就處理了。那一次是什麼情況?你講講。對這樣像小孩一樣的男人,她可以毫無拘束地問。終於明白了:那一次小丈夫把小妻子弄疼了。你真笨。我告訴你辦法好嗎?不過你要完全聽我的,一步步耐心去做。絕對不許著急。剋制住自己一點。她給他講授完了。小夥子紅著臉,千恩萬謝地走了,扔下十塊錢。一塊就行了。她追出門。不不,一百塊錢我也出。跑了。有意思。
世界上還有這樣的男人,什麼都不懂。她微笑。覺得自己的身體又熱情,又鬆軟,又鮮活,又有彈性,上下滋潤……
陳曉時在三診室。他是「主治大夫」,比較重要的「病人」就分到他這兒,其他診室解決不了的「疑難症」也轉過來。
面前坐下的是個拘謹的中年男子,叫羊士奇。戴著眼鏡,臉顯黃瘦。環球出版社《哲學社會科學譯林》雜誌編輯部工作。
「你是不是胃不好?」陳曉時端詳著他,和藹地問。
「您怎麼知道?」對方有些驚訝。這不是醫院。
「我懂點中醫,來,先給你號號脈。」陳曉時略有些幽默地說道。他知道應該怎樣建立自己的權威。左手,心肝腎,右手,肺脾命。號完了。再看看對方眼睛,舌苔,手整個感覺了一下,判斷了一下。「你有慢性胃病,已經好幾年了,還有些腎虛。疲勞了頭頂疼。平時,腳後跟常疼。有慢性咽炎,用腦過度時眼睛酸困。性功能較差。」
「對,對,對。太對了。」對方連連點頭,「您簡直是神醫了。」
陳曉時溫和笑了:「我各種愛好多一些。」
「那我應該吃些什麼藥?」
「藥當然可以吃一些。但你現在最主要的是兩條:一,精神要開朗;二,適當節制腦力勞動,每天進行體育鍛煉。」
「這我知道。」
「不,你不真正知道。真正知道,你就這樣做了。」他略有些嚴肅地訓導了。從現在起,逐步建立起自己的威信。
「我很難開朗。」羊士奇低下頭嘆道。
「是因為家庭糾紛嗎?好,咱們過一會兒談。你現在搞什麼工作?編和譯?對哲學、社會科學感興趣嗎?」
「有一些興趣。」
「自己在事業上有什麼打算嗎?」
「有一些。想先搞幾年外文編譯,出幾本書。然後,再研究點東西。」
「你正是出成果的年齡。好了,現在可以講講你的家庭糾紛了。」
羊士奇低著頭扶了扶眼鏡。
他原是工廠技術員,妻子是工人,婚後感情不錯。妻子不能生育,他們便要了個女孩,現在已五歲。這些年他自學英語,翻譯了一些文章、書籍,妻子也引以為榮。前年,他被調到出版社,家也搬到了出版社宿舍,社會交往多了,家庭矛盾便開始。她像變了一個人,每天毫無道理的大發醋勁兒,昏天黑地地跟你鬧,現在已是家不成家,工作不能工作。
他站在樓下,和同一個編輯部的一位女同事談下班路上還未談完的一篇稿子。妻子在樓上陽臺朝下嚷開了:羊士奇,家裡的菜還沒洗呢。啊,我就來。他連忙應道,和那位女同事抓緊說最後幾句話。一個花盆從三層樓摔下來,吧地在身邊粉碎,路人全嚇呆了。
我們樓上有個二十歲的姑娘,叫姜寧,在家待業,有時來請教我外語。我怕妻子鬧,常常匆匆說幾句就完了。那天,我到樓下主編家裡,又碰上那個姑娘,說了幾句話。她不放心,從家裡跟來了,正好撞上,當場扇我兩個耳光,罵我流氓。姑娘當下哭著跑上樓了。弄得主編一家人臉沒處放。難道我們家就是流氓窩?她想了想,冷靜了,也覺得不對,道了歉。沒過多久,她鬧得更不像話。那天,她下午班,一般十一點才回家,可九點鐘就悄悄回來了。正好姜寧又來我家問外語。她衝進門來就喊:我就知道你們通姦,我抓住了。左鄰右舍全來看。我和小姜衣冠整齊,女兒還沒睡,我正在給她洗腳。從此,弄得這姑娘抬不起頭來。
為了事業,我想盡辦法委屈求全,能在家乾的事,就不到外面去做,減少社交,家務也都由我承擔,可還不行。我現在簡直沒辦法。
「她是不是有點精神不正常啊?」
別人給我提過,我特意陪她去醫院看了一次,大概是有一些。前一段,社裡打算提拔我當編輯部主任,她更神經過敏了,跑到社裡去鬧。說提拔了我,肯定要和她離婚。嚇得社裡一直也沒敢提拔。
「你妻子叫什麼名字?」
於粉蓮。
陳曉時點點頭。這個名字給他一個直觀的資訊:「你考慮過離婚嗎?」
我和她吵過,打過,離婚的氣話,我當然說過。可我現在哪敢離婚?她到社裡告狀,到婦聯告狀,還到報社告狀,哭天搶地,說我有第三者,道德敗壞。「保護婦女合法權益」要抓我典型,社裡有領導已考慮讓我離開出版社,那樣,我只好再回廠裡,每天由她看守著。
「我問你到底考慮過離婚沒有?」
能離,當然離。而且永世不再隨便結婚。
星期天,天壇公園,英語世界。喧喧嚷嚷的人群中,他又遇見了黃夏平。兩人笑笑,開始用英語會話:你每星期天都來嗎?他問。我打算每星期天來。她回答。你今天沒穿旗袍?
我不能總穿一件啊。倆人笑了。他和她很談得來,他感覺;她和他也很談得來。他們都期待第二次相遇;他們果然相遇了,都很高興。這又是他感覺到的。他笑著正要往下說,突然叭一個耳光,扇得他眼前一片漆黑,一片漆黑中一片金星,一片金星過去一片粉紅,粉紅過去是彩虹,彩虹過去是一片模糊。他捂住臉,於粉蓮怒氣衝衝在迷霧中赫然雕現,高大魁梧,凶神惡煞一般。腥澀澀的,鮮血從嘴角流出來。夏平驚呆了。周圍的人也驚呆了。你是哪個單位的?於粉蓮板起臉氣洶洶地追問夏平:你和我丈夫光天化日下搞什麼名堂?他憤怒了:你怎麼這樣惡語傷人?她卻提高嗓門,對著驚愕的人群:他就叫羊士奇。他是環球出版社的,《哲學社會科學譯林》的編輯。他有了地位就在家虐待老婆,出來和別的女人亂搞。搞了不知多少個。我現在就是要揭露他。革命的同志們,要對他提高警惕。他氣得渾身哆嗦,想扇她,當著這麼多人,不敢;想轉身走,她還會糾纏黃夏平。他實在剋制不住了,跺著腳吼道:你欺人太甚了。他又轉頭面對大家:我打擾了大家學習,對不起。然後又低頭對夏平說:請原諒。讓你受這種侮辱。夏平同情地看著他。他淚流滿面地走了。
「黃夏平?是不是在首都圖書館工作的?」
是,您認得她?
「對。關於你的家庭糾紛,還有什麼情況嗎?不是她怎麼和你鬧,而是還有哪些背景性的、利害性的複雜情況?」
她前天說,現在正搞保護婦女合法權益運動,我到法院告你虐待罪,一告就準。把你送去勞改,有人支援我。你等著。
「你還有什麼想法?」
我還敢有什麼想法?編輯部看來呆不下去了,她下決心讓我回工廠。我問了一下,工廠也為難,不敢要。我現在什麼都不想了,乾脆每天呆在家裡,讓她鎖著,我能搞我的事業就行了。我總不能連事業都毀了啊。
陳曉時凝視著他。這位有才華的知識分子簡直就處於被專政之中。專政他的力量是一個女人,女人後面是巨大的傳統。現在,他就是回到家裡囚禁起來,大概也很難滿足女人膨脹的佔有慾。這個婚姻是毫無意義的。為了他,為了她,也為了社會,都要堅決讓它解體。但這是一個極複雜的工程。涉及到法律,涉及到政治,涉及到道德輿論,涉及到「保護婦女合法權益」大旗下的某些傳統力量。弄得不好,你還未動作,那邊已經把羊士奇關進監獄了。他要教授羊士奇一個周密穩妥的策略;同時,要調動一些社會關係,最終幫助解體這個家庭。
就是要對舊傳統開這一刀。
他眼前又浮現出幼年時爬樹的朦朧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