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衰與榮》小說信息

第二十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於粉蓮。

她一個巴掌,像一陣狂風,打得羊士奇呲牙腫臉,打得「英語世界」幾百人一片驚愕。羊士奇沒臉見人,跑了,面前還有這個妖婦,戴個眼鏡,細溜溜的,倒像個林黛玉。「你是哪個單位的,叫什麼?我要向你的領導彙報,你憑什麼和有婦之夫勾搭?」她氣洶洶地繼續追問著。這種拘謹的女秀才,她最不怕:她們吵不會吵,打不會打。看著夏平的狼狽相,她感到解恨。讓你好好現現眼。你們最愛面子,可又偏做最不要臉的事。

什麼,你和我丈夫只在這兒見過兩面?我不信。你繼續交待。有這麼多人圍觀,她越發潑悍。

怎麼看著人們對自己都冷眉怒眼的,她不該受到同情?她是秦香蓮啊。

你這樣隨便侮辱人可不行。人群中責備紛紛。一個穿警服的年輕人分開人群走過來,眼睛亮得逼人:你丈夫常來這兒,我認得。這位女同志一共來過兩次,我可以證明。你這樣誣陷人,又擾亂公共秩序,是觸犯刑律的。你是不是和我一起去趟公安局?

天哪,我哪兒知道哇。這位女同志,我真不知道你和我丈夫沒事啊。我是被陳世美欺負苦了。欺負糊塗了。您宰相肚裡能撐船,別計較我了。我這苦真是三天三夜也說不完啊。她哭天抹淚開了。

你要不想去公安局,就不要再在這兒擾亂了,走吧。年輕警察一手拿著外語書,一手揮斥著。

我走,我走。這個專講外國話的世界裡,沒有人同情她,外國人都是男男女女胡搞的。

一走出松樹蔭,太陽又白又曬,又刺又晃。她鼕鼕地走,腳步又重又急,震著渾身實沉沉的肉。她現在又高又胖,越來越像老孃們兒了?不,她要從今天起節食。她不能老。她愛自己男人,那是她的命根,絕不能丟。剛才那小娘們兒文縐縐的,輕佻佻的,走路肯定一扭一扭飄飄的,比自己能勾引男人。她恨這些年輕漂亮有文化的女人,一天到晚迷著羊士奇的眼,真想再扇他兩耳光。

結婚頭幾年不一直挺好嗎?羊士奇老老實實,就知道埋頭搞他的技術,回家就做飯洗衣服,脾氣也和順。她性子急嗓門大,常常下班一回家就摔臉子,他總賠著笑勸兩句,咋就鬧成這樣了?

他調到出版社,上班第一天換了件好點的料子服,臨出家還對著鏡子梳了梳頭髮。她在旁看著,心中一動,隱隱感到了一絲不安:丈夫過去從不這樣。

有人來家裡談稿子。一個叫豫靜芝的女編輯,白白淨淨的,和羊士奇有說有笑。她坐著小板凳在一旁洗衣服,乒乒乓乓,咯吱咯吱。他們說的話她都不懂,除了一進門女編輯客氣地打了個招呼:大嫂,您好。再也沒她的事了,被晾在一邊。她越洗越生氣,嘩啦嘩啦,衣服越搓越響。大嫂,我走了。女編輯笑著告辭。羊士奇還送出門,左一句右一句說不完的話。她開始摔摔打打。我來洗,還是我來洗。丈夫一回屋就連忙賠笑。她狠命扇了他一耳光:這家不是我一個人的,我不是伺候人的保姆。他滿臉肥皂沫,手捂著,愣了。

到了廠裡,同車間的姊妹圍著她,指手劃腳說說道道。女人關心女人的苦處。你咋能讓他調到出版社去,文化界最亂了,盡是鬧離婚再娶年輕老婆的。就是不離婚,一個人也搞著好幾個姘頭。他到那兒還能不變心?你可得好好管住他,別讓他和女的在一個辦公室辦公——記住。晚上別讓他出門,我看,他準得變心。咱們女人說老就老了。

她才三十多歲,還沒老。只要看住他點,每天一塊兒睡覺總沒事吧。她買了化妝品對著鏡子打扮起來,看著自己,她也不安穩了:確實不年輕了,黃黃的臉,透著通紅,倒很顯健康,可皮膚粗糙,像風吹日曬,松囊囊的。額頭眼角都是深深淺淺的皺紋,一副苦相。抹上粉,白了點,可蓋不住皺紋。眉毛稀稀的,描黑了又像假的,挺難弄好。頭髮幹蓬蓬的像草。一咬牙,去理髮店燙了,還上了頭油,頂著油臘臘香膩膩的一頭鬈髮回來了。丈夫正做飯,扭過頭怔了,接著有些嫌惡地皺了皺眉:怎麼弄成這樣不倫不類的,廠裡讓你們演節目了?這樣不好?她問。你覺著好就好,啊,啊。丈夫賠著笑轉過臉去。她明白了:他是開始變心了。這一天,她摔摔打打,沒完沒了的脾氣,嚇得女兒直哭。到了晚上,她把茶杯茶盤往地上一摔,自己也大哭起來。怎麼了?丈夫摸不著頭腦。我早知道你會看不起我,要離婚就趁早離。她哭鼻子抹淚。你說哪兒去了,我什麼時候看不起你了?什麼離婚不離婚的,不怕鄰居們聽了笑話。千哄萬勸,她才平息下來。這一晚在床上還挺親熱。完了男女事,並肩躺著,她對他約法四章:第一,每天下班準時回來;第二,晚上不許出去;第三,節假日不許出去;第四,不許帶女人到家裡來。丈夫為難了:下班,我可以儘量準時回來,只要沒特殊事。節假日,晚上,我一般不出去,真要有急事呢?有急事,你得事先跟我請假。行,我跟你請假。女人是不是來咱們家,有的我事先又不知道。你自己少往家裡招,我見不得她們。好好,我儘量防止她們來。

開始管丈夫,越管越會管。

先說準時上下班。從家到編輯部,她擠電車下電車,親自看著表來回測了一趟,需要四十分鐘。她給丈夫定了:早晨八點上班,準七點二十才能從家走,晚上六點下班,六點四十必須準時到家。丈夫傻了:卡這麼緊?她瞪起眼:你做不做到?好,我做到。丈夫低頭了。

什麼規章制度,沒有監督檢查,等於沒有。她是紡織廠的檢查工,這道理她懂。可她在廠裡三班倒,怎麼監督丈夫呢?

上夜班,她晚上九點多離家,早晨六點多下班回到家,問題最簡單:丈夫上下班時間都在她眼裡。上早班,她早晨五點多離家走,下午兩點多回家。丈夫下班,她可以在家監督,丈夫上班呢?問題也不大:他六點多才起床,把收拾家、送孩子上託兒所都推給他,就夠他乾的了——他早走不了。她下午班,下午一點多走,晚上十點多才回來,丈夫早起上班是否準時,她看在眼裡,可晚上下班是否準時,就看不見了。這是真正的大問題。晚上這塊時間是最危險的,男人和女人挎膀子,上電影院,去跳舞,胡混,都是這個時間。

她拿回工廠一張簽到卡:你以後每天幾點到家,在這上面籤個到,填上時間。

丈夫看著她好一會兒說不上話來:回家還要簽到?

你籤不籤?

籤,籤。不過,這有什麼用?我真要沒準時回家,把時間籤早點,你能知道?

你敢?

她有辦法。到了下午班,晚十點多一到家,就盤問他一晚上幹了什麼。做飯,吃飯,收拾家,她一分鐘一分鐘算時間。他實在嫌麻煩了,說不清楚。這一天,她一回來丈夫就遞給她一張卡片,上邊記著:

下班:7:40

吃完飯:8:20

洗完碗:8:40

為女兒洗臉洗腳並讓她躺下:9:00

看稿:9:00——

這是我今晚的時間,「實報實銷」。稿子看到現在,看了三十頁,在這兒呢。

行,一看卡片,她滿意了:以後就這樣。第二天還特意看著表,把做飯吃飯洗碗等時間測了一遍,心中更有數了。她還不時請假突然回來,抽查一番,以防萬一。

星期日,如果輪上她休息,好辦,整天看著他。趕上上班,就把成堆的家務推給他:買菜,買糧,拆洗被褥。要不,就讓他在家大掃除,擦玻璃,粉刷牆,把他一天時間都排滿。……

離開「英語世界」,一路上忍不下受的侮辱,但也就回到了家。有一個人在院門口牆蔭下躊躇徘徊。看見她,迎過來,是羊士奇。

「我……是再來向您道歉的……」這位當眾挨妻子打的丈夫極為窘促地說道。他記著她的住址,找來了。

「沒關係。」夏平溫和地說道,心情竟一下平靜了。不是因為得到了別人安慰,而是因為她能安慰別人。

「我就是這個處境……」羊士奇低下頭,不知如何澄清妻子對自己的謾罵。

「人人都有自己為難的地方。」夏平善良地說道。她能理解他,是個正派人。

「請你原諒,因為我的家庭糾紛給你帶來麻煩。」他低聲說完,回頭四下看了看,「我走了。」

「你去一趟人生諮詢所吧。」夏平關心地說道。

「人生諮詢所?……我在報上看過報道,可……」

「去試試吧。那兒有一個叫陳曉時的,我過去的同學,很有水平。他很有經驗,也許能幫助你。」

「謝謝。」

「總能找到改變的辦法,你有事可以再找我。」她說,感到心中竟有了些熱情和堅強。不是因為別人幫助了她,而是她能夠幫助別人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了。

於粉蓮。

她要抓住丈夫緊緊不放,這是她的。光約法四章還不夠,那隻能管住他下班的時間。他八小時之內幹什麼你能知道?她開始經常偷翻丈夫的口袋,書包,皮夾。每次都懷著要找到什麼的惡狠之意:看你揹著我幹什麼?同時又懷著緊張——生怕翻出什麼。什麼都沒有,她既感到放心,也感到失望。可她每天還在翻。

丈夫買菜去了,她又開啟他的書包:一本刊物,不感興趣,放下;稿紙,筆,月票夾,煙,火柴,指甲刀;最後抖一抖都倒出來,是鋼鏰,煙屑。她一樣樣往回裝,再仔細檢查一遍。月票夾內有什麼?抽出來,兩張電影票。她一下激動了。又憤怒,又欣喜,又哆嗦。好哇,你和婊子一塊兒看電影。今天總算查出來了。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攙挽著羊士奇,說說笑笑地隨著人流走進電影院。他還回頭張望了一下,自己看見他的嘴臉了。你往哪兒溜。她要摔打,她要破口大罵,可他還沒回來。她走到陽臺上張望,急不可耐地等他回來,滿腔的火要發。整個世界在她眼前炸開,紅黃紫綠的亂飛,她被騙了。看見他提著菜籃從那邊過來了,恨不能扔塊磚頭砸他。他上樓了,腳步聲一下一下,她的火跟著升級。他推門進來了,她上去兩個耳光。叫你挎婊子。丈夫臉腫了,嘴流血了,憤怒了:你怎麼無緣無故打人?老實人也會瞪眼。叫你瞪眼,她把兩張電影票往桌上一拍:這是什麼?他拿起看了看,一下跌坐在床上,萬般無奈地嘆息,半晌無話。咋不吭氣了,沒冤枉你吧?丈夫卻黯然地站起來到廚房洗菜去了:你自己看看電影票的時間吧。她一看,傻了。上個月七號的,那天她生日,她要他陪她去看電影,展覽館影院,十五排一號三號,沒錯。她癱軟著坐下了。

你是不是去醫院看看?我看你精神有點不正常。晚上,丈夫說。她精神不正常?她木呆呆地坐著。為了什麼?她突然撲過去雙手抓住丈夫,頭抵在他胸前又哭又打:我就是因為你,因為你這忘恩負義的。你看不上我了,早晚要和我離婚。好了,別鬧了,丈夫勸道,我保證不和你離婚還不行?她立時鬆開他不哭了:你得給我立個字據。丈夫想了想,嘆了口氣,白紙黑字給她寫了個字據。

才過兩天,她又不放心了。電視上講法律知識,合同書要經過公證才有法律意義。丈夫的字據有什麼用?咱們得去公證一下。丈夫惱了:讓人看什麼笑話?你聽說過誰家立這種字據的?你去公證,說不定別人還說你違法呢。她眨著眼看著丈夫,心中又起了疑。就沒有個萬無一失、牢牢靠靠的辦法?憲法上保護個人財產不受侵犯,怎麼就不保護她的男人(那不是她個人的?)不受侵犯?

她越來越感到不安全。他會拋棄她,丈夫早晚會看上別的女人,丟開自己。丈夫上街買菜,她也不放心了,跟著一塊兒去。丈夫和別的女人打招呼,是老太太,不要緊,除此她都要盤問清楚,回來悄悄記在本子上。一個女人只要在丈夫身邊反覆出現,那就不是偶然的。所以,只要一個女人(或她的名字)第二次出現,她就警覺了。一定要盯住,千萬不能馬虎。車間裡親姊熱妹們的告誡又在耳邊嗡嗡響起,她絕不能離婚,那還不如去死。

晚上做夢,她拼命抓著丈夫,周圍人流洶湧,衝擊著他們。她死死抓住不放。眼看要抓不住了,她大喊一聲,也聽見他大喊一聲,醒了。你幹什麼呢?丈夫疼得直掰她手,她把他的胳膊抓出了血印。她又哭了。最好有根繩子,能把丈夫和她捆在一起,怎麼也衝不開。她又睡著了,夢見找繩子,一根能把兩人捆在一起的繩子。

又翻丈夫書包,是一本刊物《哲學社會科學譯林》,剛要放到一邊,心中一動,有什麼預感,開啟一看,封二上登著編輯部的一組工作照。有一張是羊士奇和一個女編輯在親熱交談:他坐著,指著手中一篇稿子;她站在他旁邊,含笑俯身看著,那麼近,那麼親,簡直像一家人。她渾身一陣哆嗦。這個女編輯她見過。姓豫,叫豫靜芝。好哇,你們不來家裡了,在辦公室就粘乎上了。當著人照相都這麼貼近,辦公室沒旁人時,門一關什麼事幹不出來?姓豫的女編輯媚媚地笑著,慢慢倚到了羊士奇身上,他伸手摟住,她又埋到了他懷裡。兩個人擁抱,親吻。

她一下站起來,用力撕刊物;太厚撕不動,開啟撕,卻停住了手。走到鏡前站住,照著自己。一米七高,粗夯夯的,沒有腰身,直筒筒的,哪有那女妖精扭扭的能迷男人。臉又長又大,疙疙瘩瘩,眉眼露著潑相,哪有那女妖精水靈白嫩,又會斯斯文文地笑。她對著鏡子笑了笑,皮肉堆皺,比哭還難看。再看那女妖精的照片,眼亮亮的,臉光光的,和羊士奇真是文人對文人美美的一對兒。她一屁股栽到了床上,身子又粗壯又沉重,床咯吱吱響。完了,自己完了。哪個男人在羊士奇位兒上都不會要她於粉蓮的。於粉蓮,於粉蓮,這個名就土氣,貧氣。她是小市民家裡出來的,小時候,頭上扎個粉蝴蝶結。

丈夫下班回來了,滿臉高興:粉蓮,社裡準備提拔我當編輯部主任了,往下可就更要忙了。她一下站起來,把刊物撕碎了往他臉上扔:我不要你當,我不讓你當。……

環球出版社被於粉蓮鬧了又鬧。披頭散髮,哭天喊地。樓上樓下的人全湧出辦公室,擠在樓道里看。羊士奇的編輯部主任算是免了。

於粉蓮嚐到了甜頭,也憑著女人的直覺敏感到:鬧下去,把羊士奇乾脆攆出出版社,攆回工廠,就萬事大吉了。她又扮演開了秦香蓮的角色。於粉蓮比秦香蓮更勇敢,更潑悍,更哭聲震天。出版社不安寧,可它需要安寧,再招來社會輿論就麻煩大了。羊士奇成了棋盤上的一個卒子,看來必須犧牲了。

社長遲瑛,五十多歲,下了決心。「我早就對你們說,像羊士奇這樣生活作風不好的人,再有才也不要用。」她的扁臉都是不滿之色,又直又細的長鼻子更顯出嚴厲,「我的意思,讓他還回原單位去。」

《譯林》主編阮無非,幾十年的老編輯,死保羊士奇。他頭髮花白,鬍子花白,滿臉義憤地站起來:「於粉蓮到出版社來鬧,完全沒有事實根據嘛。羊士奇有能力,有事業心,踏實肯幹,這樣的人我們不用,用什麼人?」

豫靜芝低頭坐在一旁,羊士奇的編輯部主任免了,就委任她了。她說:「寧肯把我調到別的單位去,也該保住羊士奇。」於粉蓮不是因為她和羊士奇在一起工作才捕風捉影、醋性大發的嗎?

「你們倆正常討論工作,正正派派,有什麼不可以?一個編輯部的人連話都不能說了?你和羊士奇都不能走。」阮無非說,「於粉蓮也太不像話了,就沒法律治治她?」

「那怎麼辦?總不能鬧得整個出版社不能工作,你們看著辦吧。」社長遲瑛不高興地說道,她原本就與阮主編有矛盾。

於粉蓮又來了:你們領導還不給我解決問題?我沒法活了。阮無非這次親自接待。他耿直,沒什麼韜略,可做事敢負責。和於粉蓮磨了一上午,終於把她磨得氣洩了。你不是不放心羊士奇和豫靜芝在一個辦公室嗎?我讓羊士奇和我一個辦公室辦公,行了吧?你不是怕羊士奇八小時之內利用工作之便和別的女人有不正當來往嗎?這個我負責監督,我用主編的名義保證:他今後絕不會有這問題。

您能擔保他不和我離婚嗎?

擔保不離婚?……阮無非愣怔了。行,我擔保了。只要他在我這裡工作一天,就絕不提離婚的事。行了吧,這比他調到別的單位更保險了吧?

您……能不能給我立個字據?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