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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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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要立字據?……好,我這就給你立。

再蓋上您的章。

簽名還不夠?好,再蓋上我的章。乾脆,再按上我的手印。嗯?簽名,蓋章,手印,這總行了吧?

於粉蓮。

她又不安寧了。今天她休息,可羊士奇去參加一個與外國學者的聯歡活動了。她不讓去,可阮無非坐著小臥車親自來接了:粉蓮,這是外事活動,名單都是上級定好的,可不能不讓去啊。她眼睜睜看著羊士奇也鑽進豪華的小臥車一起開走了。她生來未坐過小臥車,這一瞬間她感到了他和她不是一個社會等級的人了,心中一股子被遺棄的酸楚。立在路邊,像個沒人理的舊木樁。小臥車裡還坐著個她不認識的漂亮姑娘,衝羊士奇嫣然一笑,兩人就並肩坐在一塊兒了。車開走,從後面看見他們說笑著。她的心被刀剜了,滴滴答答流著血,胸中缺了一塊,她難過得快死過去了。

把五歲的女兒送到託兒所去了,孩子不是親生的,也就不親。她一個人漫無目的地上了街。王府井人流南來北往,她懵懵懂懂地走著,和人左碰右撞。誰對她不滿,她就潑開來和誰吵:你才不長眼。你的眼叫狗吃了。想怎麼著,欺負老孃?老孃不吃這一套。她叉著腰,那粗壯,那兇樣,那高嗓門,那瞪圓的血紅眼,都足以把對方戰敗。

吵了幾架,積火發洩了些,她茫茫然擠上了無軌電車,103路。到終點站動物園。又返回終點站北京車站。再接著坐。全程往返著。月票在口袋裡裝著。車嗚嗚地開著,車廂內的人在身邊擁擠著。動物園前人山人海,孩子們高舉著五顏六色的汽球;二里溝,進出口公司的辦公樓前小臥車成排,旁邊又在新建高層飯店;百萬莊,原來建工部的八層辦公樓不知又換了什麼牌子,冷冰冰地坐落在路邊;甘家口商場,又是一片熙攘喧鬧,路邊擺滿書攤;阜外西口,十字路口拐了彎,這兒的路加寬了;阜成門,城門拆了,新建了立交橋,幾股道的車流上下交叉,旋轉,她看不清楚;西四,道窄窄的,早年的牌樓也不知啥樣;北海,車過白石橋,沿拱形上,沿拱形下,南邊中南海,波平水靜,亭閣掩映,北邊北海,滿湖小船,隱約笑聲;故宮、景山相對,到處是照相的攤子;沙灘;美術館;又到了王府井,剛才吵架的場面又迷迷晃晃在眼前出現。

羊士奇外語講得好,在聯歡會上大出風頭,他含笑和外國人頻頻碰杯,又和身旁那個一塊兒坐車去的漂亮姑娘碰杯。姑娘外語肯定不如他,崇拜他,這下臉紅了,眼睛對著酒杯水汪汪發亮。照相機一閃,把他倆照在一起了。聯歡會,除了吃,還要跳,舞會開始了。羊士奇在大學學過跳舞。他伸手請姑娘,姑娘大大方方搭上他,倆人肯定轉著到了舞場中央。他摟著她,身子越挨越近,臉越挨越近。燈光越來越暗,黑了,舞場上不知會發生什麼事。好一陣,燈又亮了,人們一對對又從黑暗中雕現出來,還裝模作樣地跳著。羊士奇和姑娘手拉手離開了舞場。有的是休息的房間。倆人把門一關,鎖一響,聽見姑娘格格的浪笑,半推半就的嬌嗔:你別這樣嘛。笑聲沒了,只有彈簧床微微顫響,汗氣從門上小窗飄出來。她要擂門捉姦,風是風火是火,一想不好,再看個確實。她踩著凳子,扒著門,從小窗往裡看,唿通,凳子翻了。她跌下來,一頭撞在了前面座椅的鐵背上。電車又到了一站。

她和羊士奇離婚了。她又老又難看,在寒風呼嘯的街上獨自走著,買糧,買菜,買油,買醋,然後縮著頭頂風回家。一輛小臥車開過,看見羊士奇和一個漂亮女人在一起說著話,仰頭大笑……

晚上,丈夫回來了。小心翼翼地察看她臉色。飯,他在聯歡會上吃過了。聯歡情況,她想知道他就說;不想知道他就不多嘴。她能感到他掩飾著的興奮。和漂亮姑娘廝混一天能不美嗎?可她悶著臉居然沒發作。老吵鬧,只會把丈夫往外推,這道理她冷靜時全懂。有的事是自己疑神疑鬼,上次電影票不就是?

熄了燈,倆人在雙人床上睡下。她仰面躺著,看著天花板想她的事。他也仰面躺著在想他的事。夏天夜晚悶熱,汗沾著席子,身下粘燙,可她不動,他也僵著,不敢翻身動一動。他摸不清她今天心中啥譜,生怕觸怒她。

我上初中時聽過一個故事,是個謎。她說,看著窗外天藍藍的發亮,黑的樓頂上,懸著一塊紅薯似的金黃月亮。

是嗎?他立刻表示感興趣地說道。

有一個勇士,又英俊又勇敢,不知犯了什麼罪,國王把他抓了起來。最後判決是:明天把他押到角鬥場上。角鬥場有兩個小門,讓勇士自己選擇一個門,赤身裸體走出角鬥場。一個門通向一個鐵籠,那裡有幾隻餓獅會撕了他,吃得骨頭都不剩。一個門通向一間新房,那裡有美麗的公主在等待,將許配他做妻子。誰也不知道兩個門後怎樣佈置。這一夜勇士被關在監獄裡。給他送飯的是國王最信任的一個使女,她深深地愛著勇士。她知道國王將如何佈置兩個門。現在問:她會告訴勇士走哪個門?讓他去送死,還是讓他得到公主?我們班女生們為此竟爭論了好幾天。

當然是讓勇士走公主那個門了。羊士奇笑了笑。

我也說是這樣。可現在我才明白:我那時錯了。如果那個使女真的愛勇士,肯定會讓他去喂獅子。

靜默,聽見呼吸。羊士奇感到黑暗中到處都是獰厲的牙齒,空氣很恐怖。

你聽明白了嗎?她轉身狠狠抓住他。

好了,半夜了,睡吧。他勸道。

不行,我今天要讓你和我鬧。她把他往自己身上抱。

這太讓他難堪了。今天別了,我太累了,活動一天,已經精疲力盡了。過兩天吧。啊?

不行,我就要你今天。

你知道我身體不太好,這種事本來就……

本來就什麼?男人發胖才不行,你這樣的瘦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別見了老婆就不行。什麼,真的不行?我有辦法。

一個粗胖燙熱的女人在他身下扭動著,一雙粗胖燙熱的手臂搓揉著他,上下抓弄著他。他被這臭烘烘的熱浪顛簸著,瘦瘦的身體像支牙膏被擠壓著……他終於疲軟地在一旁躺下,滿身虛汗淋漓,噁心得要嘔吐。

於粉蓮卻從床上坐了起來,開了燈,氣洶洶地嚷道:你今天到底和哪個婊子胡搞了?

他什麼話也不想說,閉著眼搖了搖頭。

你還扯謊,你把正經東西流哪兒去了?剩下這點兒灰水水來打發我?

「你現在不能提離婚,起碼你在‘譯林’工作時不能提,我給你立字據擔保了的。」阮無非看著羊士奇說道。

羊士奇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這輩子的最大錯誤就是結婚。這個包袱簡直比過去二十年中出身不好的包袱還重,再無重新選擇的自由。還沒提離婚,已經有各種槍口瞄準了你,他快精神失常了。於粉蓮每日在眼前晃動著,他對她又憐憫又厭惡,又懼怕又仇恨。一天下雨她回來,氣吁吁地說:剛才差點被汽車撞倒,滑了一跤。你以後當心點。他說,心裡卻湧上一個念頭:她真被撞死就好了。

人被逼到這份兒上,什麼惡都能生出來。

除了和編譯打交道,他八小時之外的全部生活樂趣是女兒薇拉(他起的名)。早晨送,晚上接。女兒雖然是要來的,但成了他的親骨肉。每天晚上給她洗臉,洗腳,哄她逗她,教唱歌,教識字,再拍她睡。星期天抱著她出去玩。她格格地笑,她用小手抓他,她叫爸爸,他快活得想流眼淚。於粉蓮一旁看著,無言,目光復雜。他喜歡女兒,於粉蓮似乎並不高興,但也從未表示過什麼不高興。女兒不僅是爸爸的心肝,也是他的盾牌。每當於粉蓮訓斥指使他時,他便說:我給薇拉穿衣服呢,喂她吃飯呢,給她擦鼻涕呢,為她釘紐扣呢。她瞥一眼再不能說什麼。我的薇拉。他親著她的小臉,用鬍子刺撩著她。她格格格地笑著,用肉嫩嫩的小手胳肢他脖子。他雙手將她高高舉起,轉著,只看見陽光,青草,藍天,白鴿,忘了身邊還有個亂糟糟的家。

於粉蓮。

從天壇公園回到家,羊士奇還沒回來。這一耳光把他扇哪兒去了,又去「英語世界」了?阿姨,我把薇拉送回來了。鄰居家十歲的小姑娘把薇拉牽來了,為追蹤羊士奇,她剛才把女兒託給鄰居了。

你哪兒弄這一身髒?一見女兒她就訓斥道。女兒怯怯地看了看她,低下頭不說話。薇拉知道母親不喜歡她,她也不喜歡母親。看你髒成什麼樣了?她拉過女兒,拍打著她身上的土,那拍打重了些,而且越拍打越重,越帶氣,拍成了打了。女兒哇哇地哭了:爸爸,我要爸爸。你爸爸死了。她冒火了,更用勁地拍打了兩下。她覺得自己是在拍,所以手多重也問心無愧。女兒早已哭成一團。最後一下,她覺出自己是在打了,覺出了心虛,一個女人在打別人孩子時才有的心虛。

她停住手,看著女兒哭。好一會兒,不知觸動了哪根弦,突然疼孩子了。她不能生育,薇拉就是她的女兒。別哭了,媽媽領你買冰棒去。女兒止住哭,但不看她,也不動。去不去?女兒還是不動,像大孩子一樣倔。看著女兒,她垂下眼,目光呆滯了。女兒這麼小,已經知道記仇了。自己一輩子也哄不過來了。真要離婚,這孩子就推給羊士奇去養。

離婚?不,她不能離。想都不想。她要死守住這個家。

兩天過去了。這天她上夜班,白天心中突然籠上一股預兆,覺著不安,想了想,便來到環球出版社辦公樓,在街上的一個小商店前站著,遠遠監視著出版社大門。真叫她等上了:羊士奇灰撲撲從樓裡出來,四下看了看(做賊心虛。),匆匆地走。好哇,八小時之內由著你胡搞?她跟蹤上去。他過馬路,她也過,他上電車,她也跟著上。人多,羊士奇心事重重,一直沒發現她。一幢十五層的方塔般的高樓,羊士奇不見了。只有一個單元門,肯定上樓了。同志,這個樓是哪個單位的宿舍?她問一個從樓裡出來的胖婦女——手裡提著網兜、油瓶、醬油瓶。不知道,哪兒的都有。胖婦女打量著她:您找哪兒?我……您是不是找人生諮詢所啊?啊,我是。您看那兒,寫著呢。手一指。單元門旁插著個牌子:

人生諮詢所15層,1501

胖婦女慢慢挪著身子走了。她守在門口。羊士奇大概就是上這家諮詢所去了。他今天灰灰的臉,有心事,不像是和女人幽會。

好等啊,羊士奇出來了。她又跟上他,走了一圈,見他回出版社大樓了。

人生諮詢所到底會給他什麼諮詢?親姊熱妹們又嘁嘁喳喳給她提供了很多見聞,她翻來有關報紙刊物一看,明白了。這個諮詢所專門幹缺德事。她火了,恨了,請了幾天假,天天守在出版社門口,羊士奇一出來就跟蹤上。好哇,又進了律師事務所,又進了法院,活動好凶啊。虧得老孃警惕高,看誰厲害。她要一個地方一個地方鬧,鬧得沒人敢給你撐腰出主意。

諮詢所內亂開了。於粉蓮一進來就又哭又鬧,幾個診室都停了。白露、方一泓怎麼勸也不行,來諮詢的顧客也站在那兒目瞪口呆。

你們講不講理啊,陳世美欺負得我沒法活,你們還幫著他,我不活了。我不是給你們搗亂,我是來控訴我丈夫。他喜新厭舊,虐待老婆。

陳曉時在一旁,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非常明白地看著,他示意白露等人不要動。過了好一會兒,於粉蓮那股潑勁過去了,喘歇了,聲低了,他說了話:「我們怎麼幫著你丈夫欺負你了?我們說什麼了,幹什麼了?」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鬧什麼?」

「反正你們專門拆散別人家庭。」

「誰說的?」陳曉時溫和、平靜、含笑。

「我……你們逼我,我不活了,我就死在你們這兒。」於粉蓮說著從包裡掏出一個農藥瓶,擰蓋,白露、方一泓連忙上手去攔。

「不用攔她。」陳曉時揮了下手說道,「她要自殺就自殺,我們不負法律責任。好了,咱們還各回各屋,繼續門診。」

於粉蓮愣了,她還沒遇見過這陣勢。「你們想讓我死,我還偏不死。我要讓你們也活不順心。」她把農藥瓶放進黑皮包裡,譁一拉拉鏈,坐在了長椅上,兩隻腳在地上騰騰地跺著。

「你若想諮詢,一塊錢掛個號,我們也可以給你諮詢。」陳曉時說。

「我不要。」她還跺著腳。

「你成心搗亂,我們也不怕。」陳曉時說道,「我也是律師。」他轉過頭吩咐白露:「打個電話給公安分局,讓他們把搗亂的人帶走。」說著,他進了診室。

「哼,咱們走著瞧,看誰鬥得過誰。」於粉蓮提起黑皮包氣呼呼地走了。

於粉蓮。

她急匆匆走著,羊士奇真要跟她離了婚,還能當上編輯部主任,再往上爬,坐上小臥車,跟上女秘書,娶上年輕姑娘,自己就成天下一塊笑料。國王,勇士,獅子在咆哮,公主美得讓人咬牙,使女只配往監獄送飯,可憐巴巴。今天救了你,明天看著你和公主吹吹打打成新婚?休想,你該喂獅子。

羊士奇還手打過她兩次,她逼著他寫過檢查,這白紙黑字還在她手裡捏著呢。她要上法院告他,虐待罪,判上你兩三年。你就全完了。我打過你十回、二十回,你沒證據,白搭。這狠心下得了嗎?讓他喂獅子?

怎麼又到上訪接待站來了?紅圍牆,松樹,樹蔭下坐著十幾個婦女,有的蓬頭散發,有的衣裝整潔,有的抱著孩子。兩棵樹之間拉著一塊十米長的紅布,上面白紙黑字寫著:

秦香蓮上訪團

她們是全國各地來的,都告她們的丈夫是陳世美。到婦聯上訪,法院上訪,報社上訪,接待站上訪,相互結識了,便合資買了塊紅布,組成了這上訪團。團結才有力量。

你來了?一見她,她們便熱情地也是熱情不高地說道。上訪久了,已經疲了。激情悲憤都麻木了。一切為說而說,一切為幹而幹,眼淚為流而流。上訪成了每日該乾的事。

是的,她來了。她前幾天就接觸過這個「秦香蓮上訪團」,聽過她們一個個的血淚史。她今天再來聽聽,她要再受受教育,擦亮眼睛。她要汲取她們的教訓,下定決心,先把羊士奇送去喂獅子,絕不讓他飛黃騰達,折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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