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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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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我什麼?諒您一個大子兒也不肯掏,別在這兒裝洋蒜了。

屠泰的臉都氣紫了,抬手指著:她欠你多少錢?

三百五。怎麼,真想替她先還上一半?一百七十五,拿來,一見錢,我立馬就走,絕不含糊。

好,我去給你拿一百七十五,你得了錢,立刻給我走,三個月之內不許再來。

屠泰住在夾院最南頭,靠著水龍頭——水龍頭嘩嘩響著,幾個女人圍著池子洗涮,有人端著盆在旁邊排隊等候。提著水桶打水,可以優先,譁——,滿了就走。一個大院的人際矛盾全集中在這水龍頭上;左鄰右舍的和氣謙讓、臉面也都在這兒表現。星期天一大早,各家都趕緊端著盆來佔先。你蹲在這兒洗,他夾著盆在旁邊一動不動等著,就是無聲的催促。你若洗得不緊不快,他在背後挪一挪腳,就是一種不耐煩的提醒。要是抬腕看錶了,咳嗽了,更是到了煩得不能再煩的程度了。你不安了,抬頭說:我衣服還多呢,您先洗吧。他便會勉強堆出個笑:不不,您接著洗,甭急。輪到他蹲下洗了,他脊背就又感到後面的人催促了。今天不是星期日,洗涮的人也不少,見黃平平走過,少不得有番議論:是記者?來採訪譚秀妮的,還要採訪咱們鄰居呢。黃平平裝作沒聽見,習慣了。秀妮這輩子也沒白活,總算出了名兒——她又聽見這麼一句。

屠泰住兩間小房,夾院內的房子就小些,不相通,各開各門。一間掛著牌子「中醫屠泰」,成了門診部。屋裡轉圈放著三條長凳,排隊坐著二十來號人,病懨懨的。一桌,一邊兩椅,一邊一椅,他坐著給病人診斷處方,兒子當助手。上手切脈,左手,右手,病已知五六分;簡單詢問一下病情(越少問越好,顯出醫家切脈的本事),既聽內容,又知一二分;也聽聲音,是有氣還是無氣,有力還是無力,粗還是細,厚還是薄,幹還是溼,潤還是啞,熱還是寒,實還是虛,陽還是陰,病在表還是裡,聽音也能聽出一二分;看看對方臉色,眼睛,又一二分;張嘴看一下舌苔,再添一二分。好了,都有了,十二分了,有餘了,全在心裡了,便處方,口授,兒子在處方箋上記,完了拿過來審看一下,略和兒子講解兩句,便籤上名。您先吃上這三劑看看,完了再來。沒問題,能治好,這不是什麼難治的病。最後的心理治療很重要。有時候話說對了,開上杯冰糖水也能治好病。掛號收費,一人一元,都由兒子辦理。上午門診,下午出診——出診費十五元——一天總有六七十元收入。一個月兩千來元,一年兩萬多,真是名有了,財大了,氣粗了。過去在廠裡當採購員,混來混去伺候人。現在總算從泥裡鑽出頭,像人樣了。再多治上幾例疑難症,名氣再大些,錢再多些,到哪兒租一套——乾脆買一套像樣的臨街房子,請個書法家軒軒昂昂寫個大招牌:名醫屠泰。

譚秀妮的事照理不該管,可誰讓他是大院內有身份的人呢?要長這個臉,錢是嘩地拿出去了,那一下倒有派頭,痛快。譚秀妮那兒給自己磕下頭了,大叔長,大叔短。磕什麼呀?他心說,你這妮子是市人大代表呢。我掙到這名兒,還不知要多少年呢。回到家,老婆臉拉一尺長:你充什麼好漢,錢多了燒包兒?他賠笑:看著秀妮實在可憐。可憐什麼?老婆更瞪眼了,臉長得跟身子差不多:她自作自受。憑什麼你掏錢,你是娶她還是嫖她?他低聲下氣了:別嚷了,街坊們聽著笑話。笑啥?你事兒都做了,還怕我嚷?我說孩子他媽,別嚷了,行不?做人總得要臉面吧。我不要臉面,我要錢。

真是太憋氣了。自己有錢有名兒了,老婆倒越沒好臉兒了。這能過一輩子?名醫的老婆就這樣?來不及胡思亂想,眼前要切脈看病,調勻了呼吸才能幹。今兒人多,長凳上坐滿了,還站著幾個,屋裡滿簇簇的人,光線也暗了。這對他可是好事,來人數量不僅表明著收入,還表明著名氣。看走一個,長凳頂端就站起一個,上來坐到他面前,長凳上的人們便順序往前挪一個位子,後面又能坐下一人。這長隊源源不斷才好呢。

什麼,記者來了?他站起來走到門口,與黃平平熱情握手。要了解一下有關譚秀妮的事兒?我這兒……他猶豫地看了看一屋子人,能不能過一會兒?十一點半就差不多。他現在很需要結交記者,記者最能讓人出名。

黃平平一眼就看明白了這位屠泰,不像中醫,倒像剛剛發跡的經紀人。和這種利慾薰心的人相處,最好辦。她在心中聰明的一哂,又化為臉上親熱的一笑:那我過會兒再來。

張大個兒總算走了,鄰居們也散了,屠泰安慰一番也回了,她推上小白車準備上街了,已經晚了。沒等出門,又被人迎面碰上。秀妮,你過會兒再去,我找你談談。

是區委的一個女幹部,王主任。和藹耐心,陽光般溫暖,母親般諄諄教導。說了什麼?不要離婚,你是典型,市人大代表,要珍惜人民給予的榮譽。要在新形勢下繼續幫助改造樂天明,做出更典型的事蹟……

可我得活啊。她低聲說。

王主任愣了一下,這個枝節問題似乎她還沒考慮。想了想便反應過來:領導會關心的,你自己也一定能克服困難的,你這樣做更有意義嘛。

我已經向法院交了離婚起訴。

那沒關係,你可以撤回來嘛。

王主任走了,又來了勞改支隊的一位副政委和兩個教導員。也談到她的市人大代表;典型;榮譽。談到樂天明最近悔過自新的表現。帶來樂天明的信。

他們走了,大院裡的兩個寡婦又上門來了。

竇大媽,五十多了,蓬亂的一窩頭髮,黑黃憔悴的一張臉。丈夫早死了,一人苦熬十幾年硬把一兒一女帶大,都出去工作了。秀妮,千萬不能離婚。兒子不能不要吧,那不是你和樂天明生的?改嫁,孩子不受罪?再說,大夥兒不戳你脊樑骨?十八年刑也不算長,你今年二十七八,再十八年,不過四十五六歲,還沒我這會兒年紀大呢。到那會兒孩子也大了,他爸也刑滿出來了,你不就熬出頭了?咬咬牙熬吧。

桂大嬸叫桂金鑾,也五十多歲,腰板直直的,臉上疙疙瘩瘩,眼睛黑烏烏的有神。她男人在電機廠工傷事故死了,她也是十幾年沒改嫁,拉扯著五個孩子。秀妮,她說道,嗓門挺大,你看我,一個人,五個小孩都過來了,怕啥?她是有名的潑婦,丈夫一死就去廠裡鬧,要多點錢撫卹,要安排大兒子頂替上班,要給自己安排工作,以後又年年要補助,往多了鬧。大女兒大了,去鬧招工進廠,進了廠又鬧調個好工種;二兒子大了,再去廠裡鬧,沒正式的先幹臨時工,過一陣又鬧指標轉正式工;接著是老四老五。鬧了十幾年,把電機廠的七八任書記廠長都鬧怕了,鬧熊了,見了她就躲,鬧得她自己和五個孩子都有了著落。她像一隻老母雞,把一窩小雛哺大了,現在兒女都圍著她孝順。她活得有模有樣。誰能說她個不字?要是我那幾年改了嫁,兒子閨女現在哪個還會認我?

半夜了,大院門嘎隆隆鎖上了,聽見單老頭的咳嗽聲,咳嗽聲也聽不見了,四下靜下來。她伺候著大姑解了大便,洗了涮了,睡了,一個人坐在床邊發呆。十五瓦的燈泡發著昏黃的愁光。她開啟樂天明從勞改隊來的信,鋪在床上又一頁頁看起來。

親愛的秀妮:

您好。今天接到你的來信,痛哭(苦)萬分。難道你再也不願(原)諒我了嗎?你應該和我離婚,我騙了你,讓你受盡了罪。真讓我簽字,我不會不籤的。可是,你真的就不再給我一次機會嗎?我每天都在信紙上寫著你和孩子的名字,一天寫幾百遍,好幾頁。現在總有上萬遍了吧?我白天黑夜叫了你一萬遍,你一遍都沒聽見?因為有您,我才沒輕生。我好幾次想死,想去觸電,吞小刀,撞石柱,想到你才沒有走絕路。我現在每天抓緊時間學文化,學技術(鉗工),考試成績都是九十分以上。這一切都是為你和孩子。你要不再願(原)諒我了,我就只有去死了。可我相信,你還會給我機會的。我再一次給您跪下……

信慢慢合上了。樂天明每次跪著懺悔,像另一個人,不兇了,不壞了,不詐了,又善良又可憐,又誠實又文雅。她總是相信了,心軟了。可這次,她是很難相信了。她看透他了。她想到狼。

夜真靜,屋裡一片黑暗。她躺著,聽見兒子輕微的鼾聲。她翻過身看著兒子,黑暗中也能看清。小臉嫩嫩的像樂天明,只是真的又善良又可憐,從小沒有得過歡樂。她沒時間帶他,要去掙錢,每天就讓他在半癱的大姑身邊爬。想到這兒又禁不住鼻酸,淚落下來,溼了兒子小臉。用手輕輕擦,粉嫩的皮肉讓她心中親得發疼。為了兒子離婚,為了兒子不離?……離了,債可以躲掉了?……再嫁誰要她,有老有小?……找個年紀大點的,拉板車的,掙錢多點就行……樂天明又撲向她了……

黃平平到了第三個鄰居家。她要了解整個大院的反應——這也是整個社會的反應吧?西院,最靠南的兩間西房。這兒她來過,住著一位她要採訪但還未遇上過的人物。

莊韜。這個名字你聽說過嗎?這陣子正紅呢。報紙電視到處可以見到他。1957年被劃成右派,下放農村,「文革」中被打成反革命,判刑勞改十幾年,前幾年才平反出獄,擔任了中學校長,不要待遇,不要住房,把離婚十幾年的老婆從偏僻山區接回來復了婚,而後舉著「心底無私天地寬」的旗幟到處做報告,講不計個人恩怨,講吃苦在前享福在後,講理解,講愛,講精神文明,講對青年人的教育。很轟動。

見面了,握手了。人有些胖腫,戴著眼鏡,眼珠凸起,腮幫子很大,很健談,滔滔不絕,好像說話就是他的職業。房子挨著公共廁所,難免有些隱隱烘臭,床上一個老婦低頭做著針線,想必是他妻子。我上午去附近一箇中學做了場報告,順便回家來。他說明道,平常他很難回家。你要聽聽我對譚秀妮事情的看法?

「是。」黃平平點點頭。眼前這位莊韜是經常接受記者採訪的,所以她的身份並未引起他特別的重視,可他對接受採訪還是有熱情的。「莊校長,聽譚秀妮講,您前天還和她談過。」

是嗎,她怎麼說的?……我是搞教育的,應該關心她。我坐過十幾年監獄,對罪犯和罪犯家屬的心理又作過研究,說起話來可能更容易打動他們吧。他講開了,很謙虛,又顯得很自信,嘴唇翻得很厲害,露著大舌頭。

譚秀妮是不是典型?是,很有意義的典型。全國有多少罪犯?幾十萬,一百萬?這個問題大不大,複雜不復雜?複雜。現代社會的犯罪在各國都是大問題。可說複雜又不復雜,一個譚秀妮能改造一個罪犯,如果一萬個、十萬個、百萬個譚秀妮呢?一個很複雜的社會問題就解決了。我們一定要樹立譚秀妮這樣的典型。可現在典型遇到了問題,她要離婚了,半途而廢了,夭折了,該怎麼辦?

點菸,抽菸,顯出一點炫耀和自負來。

我們的許多幹部——區裡就來了不止一個人嘛——就知道保典型,就知道講大道理,什麼珍惜榮譽了,不要辜負人民的期望了,有什麼用?他們不懂得做人的工作,首先要理解人,要設身處地替她著想,說半天空對空的道理有什麼用?

「那您是怎麼談的呢?」黃平平感興趣地露著微笑,心裡完全是另一個態度。

我前天去了,進門先看了看屋裡,床上的老人孩子,停了一會兒沒說話,然後,感嘆了一句:秀妮,你日子挺難啊。就這一句,她眼睛溼了。我和她,教育者和被教育者之間一下縮短了距離。和任何人談話,開頭一句很重要。頭是開好了,可縮短距離並不等於消除距離。我坐下了,又接著說:你現在不要聽他們說三道四的,該怎麼安排今後的生活自己拿主意。日子是你自己過,又不是他們替你過,只有自己才知道是怎麼回事。這麼一說,她和我更靠近了,覺著我真正為她著想。這從她表情就看出來了。她看了看我,低下頭,半晌說了一句:莊校長,您說我該咋辦?我一聽就知道:她也正矛盾呢。我不著急,想了想,說:我不能替你下這個決心,不過我可以幫你分析一下幾種前途。我對譚秀妮還是那個原則:從為她考慮的角度出發。你一離開這個角度,她馬上會對你有戒心的。當然我有我的立場,教育者應該比被教育者站得高一些,但另一方面又要站在她的立場上考慮問題,而且一定要讓她這樣覺得。這是辯證的統一吧。

一種前途,我對她講,你不離婚,這樣拖著一老一小,揹著債,熬上十八年,一直等樂天明刑滿出獄,這期間的苦我不說你也知道。要是樂天明出獄後再不改邪歸正,你這輩子就算完了。我一說完,譚秀妮就低著頭咬住下嘴唇了。這種前途她是早考慮過的,只是別人都不和她講明。這明擺的事,你不講,再說多少好話,有什麼說服力?不是騙人嗎?第二種前途,我說,離了婚,甩掉那些債務,找一個老實的男人成個新家,另過生活。可能好些。當然,能不能找下合適的也很難說。孩子長大會怎麼樣也很難估計。另外,你在精神上也要準備承擔幾方面的壓力:一個,傳統道德輿論對你的攻擊,不過,你可以不理睬它;一個,領導和廣大群眾對你的失望,因為他們過去都被你的事蹟感動過,你不是收到過一千多封群眾來信嗎?那會對你有些壓力吧?還有一個,你對樂天明、對孩子多少會有一些自疚吧?我講完了,她的頭垂得更低了,手慢慢捏著衣襟。我心裡明白,這又說中了她。我對我的工作已有了十成把握了。

那第三種呢?過了好一會兒,譚秀妮低聲問道。她問,我才說,我等著她問。這也是做思想工作的藝術。你想說的真正結論,一定要等到足夠的火候才說出來。要不對方會有一種強加給他的感覺和牴觸心理。第三種,我說,是這樣的:你下決心繼續幫助改造樂天明,他痛下決心,悔過自新,努力接受改造,在這種情況下,我相信他一定會減刑的,減成十年八年甚至更短些,都是有可能的。特別是為了感召整個社會向你這個典型學習,會這樣的。另外,政府一定會考慮到你的生活困難,譬如會想辦法給你安排正式工作,我就可以幫你向市、區領導呼籲。這樣,經過一段坎坷,你和樂天明各自戰勝了自己,再重新團圓時一定會非常恩愛的,你這輩子也真正為社會做了件了不起的事。

這種可能性大嗎?過了好一會兒,譚秀妮問。我這時更不著急了,停頓了一下,才說:可能性有,當然不是百分之百。可是多努力爭取一分,可能性就多一分,如果你盡全力,大家也都來幫助,這種可能性就會很大了。她不說話了。我也不再多說了,我知道我的工作成功了。

「那您認為她不會離婚了?」

「是。」

「可這難道是她最好的選擇嗎?」

「這應該從整個社會的需要來看,社會需要她這樣選擇。」

黃平平不說什麼了,她可不是這種觀點——恰恰與這相反。她要寫篇轟動的文章,就是要反對這些傳統。不知為什麼,她對這個對「教育藝術」充滿自我欣賞的莊韜有一種反感。

當她起身告辭,準備再回去採訪中醫屠泰時,東院裡突然哭喊聲一片,人們紛紛沓沓向那兒湧去。

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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