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不叫虛偽?你在臺上說過一句發自內心的話嗎?太窩囊了。」
「我有我的處境。」
「人要這樣壓抑自己,再偉大的事業都沒價值。」
「歷史上哪個偉大的事業家不用理智掌握自己?」
「不和你扯大道理了。」
兩個人逆著北京展覽館電影院散場的密集人流來到莫斯科餐廳,小莉要請他吃西餐。北京展覽館坐落在北京動物園東側,原名蘇聯展覽館,尖塔,俄國宮殿式建築。餐廳在西側,緊鄰動物園,隔著綠欄杆,可以望見動物園內團團綠樹披著塵土,稀稀疏疏的遊人圍著熊山、猴山慢慢轉著,整個園子顯得冷清。
餐廳裡卻是金碧輝煌,上百張桌子都是滿滿的,一派優雅奢華的氣氛。小莉拉著他朝裡走,東張西望地尋找著空位。好,那兒有空。她說。一張方桌上,只坐著年輕的一男一女。
李向南卻站住了:「別去那兒了。」
「為什麼?」
「……我不想見他倆:邢笠和梁君。」
「邢笠和梁君?梁君,就是出賣你信件的那個女人?」
「是邢笠翻出她的信的。」
「我懂。」小莉又朝那兒看了看,「走。」她大大方方挽起李向南,朝那兒走去。「你坐那兒,我坐這兒。」她旁若無人地拉開椅子。
那兩位正一邊吃一邊說笑著,男的還把一叉雞塊喂到女的嘴裡,他們並不抬頭。不屑旁顧,是這裡高雅的吃派。還表示著對擠上來就座者的嫌厭。但是,那位女的略揚了一下眼,登時愣了,她想笑,很不自然,很困難。邢笠跟著抬起眼,目光閃爍了一下,堆出點笑來:「李向南,你們也來了?」
這還用說嗎?都尷尬,李向南尷尬,梁君尷尬,邢笠更尷尬,惟有小莉輕鬆自如。「邢笠,我見過你,你和我哥很熟,對吧?」她雙手抱肘,直視著對方笑道。
「啊……」邢笠覺得剛才喝的啤酒一下變成脊背的汗了。
「你是揭發李向南的十簽名之一吧?」她含著漫不經心的諷刺。
「小莉。」李向南責備地制止她。她朝旁邊一擺手。
「我……」邢笠期期艾艾。
「李向南到底有啥問題,你們能不能當面坦率講講?講明白了,他寫檢查也容易點。」
「材料不是我寫的……我只是……」
「你只是提供了點素材,對吧?你現在能不能當著李向南面講講,你們為什麼要搞他?……不好講,要不要我來講啊?就兩個字:嫉妒。承認嗎?」
李向南幾次想制止她。但是已經到這個份上,制止也沒用了,乾脆聽著。
「你們這麼多人嫉妒他,說明他比你們強。沒有比整人更容易的事了。邢笠,你若不信,從今天起,我什麼也不幹,專門整你,四處蒐羅你的材料,肯定把你整垮。」小莉說完了,冷蔑地看了看他們面前的四五個盤子,招了招手。侍者來了,她拿起選單,毫不停頓地劈里叭啦點了一大串,冷菜,熱菜,湯,啤酒,汽水,麵包,黃油,水果,咖啡,紅茶……咖啡要濃些,不要加糖。
西元1968年,在中國東北瀋陽市廣場上(繼而也在全國各城市廣場上,工廠,農村,機關學校,軍營,商店,幼兒園),數以十萬計(繼而是數以百萬計,數以千萬計)的工農兵學商胸掛桃形忠字牌,排成氣勢宏大的方陣,懷著對領袖的「無限熱愛、無限敬仰、無限忠誠、無限崇拜」,揮動語錄本,跳起了忠字舞,翻騰起一片紅色海洋。歌聲響徹雲霄。敬愛的毛主席,您是我們心中最紅的紅太陽。大海航行靠舵手,萬物生長靠太陽。雨露滋潤禾苗壯,幹革命靠的是毛澤東思想。魚兒離不開水呀,瓜兒離不開秧,革命群眾離不開共產黨,毛澤東思想是不落的太陽。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她痛痛快快說完了,給李向南剝皮剝完了。一下靠到樹下的長椅背上,看著對面燈光清白的馬路:我說累了,該歇歇了,你還是無動於衷嗎?
從餐廳出來後,他們一直在馬路上散步。天漸漸黑了,路燈越來越亮了,乘涼的人越來越多了,又越來越少了,街上冷清了,空蕩了。話說得夠多了,他提出送她回家,她說不想回。從百萬莊到甘家口,又到釣魚臺,玉淵潭,來來回回走。這條路很寬闊,汽車道,腳踏車道,人行道,路兩邊有樹,有草坪,路邊一對對情侶相挽漫步,樹影濃處有人接吻。夏蟲在鳴,微風在拂,草木清香,星火閃爍。她挽著他慢慢走著,很安靜,很溫情,清白的熒光路燈一盞盞在頭頂移過,他們的影子在腳下由濃至淡,由短變長,越來越長,淡化消失,過一會兒,復而又在腳下出現。街上更冷清了,他又說送她回家,她卻說:咱們聊個通宵,你願意不願意?他看看她,微微一笑:奉陪。他們來到二里溝,外貿部進出口公司的大樓對面,路邊有個小小的街邊公園,在陰影最濃處坐下了,大概是半夜了。小莉又激烈地抨擊開他了。……
我?沒有無動於衷。他靠著椅背兩手平伸,感到椅背既有著夜露濡溼的涼意,又透著白日炙曬的溼熱。小莉頭一仰枕在了他的手臂上。他想先理理思想,他今後怎麼辦?對自己來個徹底否定?自己真是被傳統文化「閹割」了?一想這個詞就出汗,悻惱躁怒。他要駁斥他們,他能輕而易舉地抓住他們的淺薄處,謬誤處,他能提出許多更深刻的理論,然而,他還是不得不承認,他並不能擋住他們的全部攻擊,許多支箭射在他的弱處。
你在想什麼?小莉偏轉過頭,臉頰在李向南手臂上輕輕蹭了蹭,覺著他手臂的硬實,覺著了自己臉的光嫩——她為覺著這光嫩而感到春心蕩漾。
我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麼也沒想。
願意我進一步解剖你嗎?
可以。
那你需要主動配合。從現在起,你完全放鬆,對自己不做任何控制,讓它進入恍惚狀態,不要想任何事情,這樣你眼前會自由浮出一些景象,你凝視它,同時你描述出它們,然後我就能深入分析你了。
他照辦了。眯著眼凝視著前方。靜靜的,黑魆魆的樹影,白亮的街道,模糊成一片黯黯的灰白。一種生命的旋律在心頭升起,淚水禁不住湧上眼眶。他看見一個疲憊的男人在田野上迎面走來(我看見一個疲憊的男人在田野上走來——他夢囈般喃喃著開始同步敘述),弧形的地平線壓得很低很低,背景是灰藍色的天空。白霧般瀰漫的雲。男人高大而瘦削,他的衣衫襤褸,神情堅毅,同時又是……冷落的。他走過來,我需要仰視他。他從我頭頂走過去了,走出了視覺銀幕。原野很空礦,一片荒涼。
遠遠地,一個圍著黑頭巾的老婦迎面走來。她左手挎著籃子,右手拿著一根麥穗,黑色的衣服與頭巾合為一體。她在弧形的地平線伸過來的大道上走著,地平線依然很低很低。大地是咖啡色的。她走過來了。不知為什麼,鏡頭不是仰拍的,她的側影一直走出了我視覺的銀幕。
路邊突然出現河床,剛才還沒有。淺淺的水在巨石間流過。水是悲愴的,水邊的岩石峭壁是冷漠的。水越來越少,近於乾涸了。荒涼的河灘,河灘裡流著一線細細的河水,水越來越細。弧形的地平線不見了,咖啡色的大地也不見了,只有乾涸的河床,還有就是冷漠的峭壁。
還用再往下說嗎?噢,眼前又出現了視覺的銀幕了。(小莉一直靜靜地凝視著他,她在他發亮的目光中看到了他所敘述的一切……)
出現一條咖啡色的河,穿過綠色的田野斜著伸向遠方,地平線很低。一個男人正朝遠處走去,穿著花襯衫,咖啡色褲子。一會兒,他頭上又多了一頂禮帽,他摘下帽子,像是在致意,又戴上。迎面有人過來,兩位夫人,黃色鬈髮,鮮紅嘴唇,影子一樣走來,他穿過她們前行了。
又出現山谷。山是黑的,峽谷是白的,兩面山是弧形的。
一道河水從峽谷流過來,兩邊的山一下子不陡峭了,像大鳥平伸的翅膀很寬地展開著。中間白色的天空很寬,江水被陽光照得透明,泛著桔紅的顏色。
迎面流來的水又橫過來了,捲起灰色的浪頭,浪頭像漩渦一樣旋轉著。它的底部依然是桔紅的河水,它的上部是灰色的。它旋轉著越卷越高,像一個悲哀的女人,把長長的頭髮一下甩到前邊去。聽見嗚咽的聲音。
眼前出現一扇窗戶,窗外是一排窯洞。窯頂是相聯的平緩弧形,窯頂上面是一排高高的楊樹,幾乎遮住了大半天空。它們在炎熱的夏日中微微晃盪著。一隻蝴蝶在樹半腰翩飛。像個小小的靈魂……
好了,不說了,累了。他睜開眼。你來給我分析吧。怎麼了,小莉?他看著她。
小莉眼裡閃著淚水,在黑暗中映出一個透明的世界,四下飄動著藍色的火焰。她笑了笑,低下頭擦去淚水,然後仰起臉:你本來是應該搞藝術的。
我?
你從小是個夢幻很多的人,對吧?
……是。他看了看她,承認道。
她又垂下頭,眨了眨潮溼的眼睛,說道:你原本是很善良的人。你從小在性方面壓抑著很多渴望,常常獨自編織愛情的幻想和故事,對吧?
我……
你是個很念舊情的人,可你常常壓抑這種感情。你容易惆悵,可你常常不許自己惆悵。你愛過不止一個女人,經常做有關性愛的夢。你是個七情六慾很強烈的人,不是冰冷的身軀。可你始終在和自己的情慾作鬥爭。你其實很軟弱,不過,你從來不流露,你可以獨自忍受。仇恨,嫉妒,恥辱,感恩,同情,這幾種感情你都很豐富,你卻不讓它們輕易暴露。你有很健全的性格,可在你心理深處,卻有一點小小的變態。如果有一天,你受到一次腦部創傷,抑制機能被損害,你可能成為一個最狂暴的人。你在壓抑憤怒時是不是經常有這樣的衝動,恨不能用拳頭砸牆,砸石頭,砸一切堅硬的東西,砸傷自己的手?
李向南震驚地看著她,那藍幽幽的火焰在四面飄飄忽忽地燃燒著。你怎麼知道的?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出聲來。
憑我的直覺。我剛才看見你所說的一切了,我看見了你的童年,看見你在澡盆裡洗澡,看見你在公園裡領著一群小朋友遊戲。
他更驚異了。
你排除雜念,凝視你剛才看到的一切,或許你也能看見自己。
他聽見小莉的聲音,他凝視眼前,疲憊的男人,穿黑衣服裹黑頭巾的老婦,河流,弧形地平線,巖壁,灰藍色天空,咖啡色的小路,都在眼前隱隱飄忽。一道淡白的光突然斜著從天空照下來,他看見自己了,赤裸著站在田野上,弧形的地平線變得更低了,上面燃著藍色的火焰。
天色微明,他們站起來了,走出黑幽幽的街邊公園。馬路一片悽清,比夜裡還空曠。他們突然一起抬起頭,看見一個奇異的景象。
當頭一盞熒光燈發著悽慘的白光,大海碗似的白燈罩上張著一張密密的蛛網,蛛網由中心輻射線和連線這些輻射線的多邊形邊線組成,上面網著幾個蚊蟲。一隻碩大的黑色蜘蛛在忙碌地編織著,突然一陣風,它被吹下來,垂著三四米的遊絲在空中飄蕩。它掙扎著盪到了水泥電線杆上,像甲蟲一樣慢慢向上爬著,那距離對於它顯然是太遙遠了。又一陣風吹來(好冷啊,兩人打了個寒噤),蜘蛛再次被刮掉,好一會兒,又蕩回到電線杆上。它停了一會兒,仍然慢慢向上爬著。它只有回到燈罩那兒去?
兩天後,李向南得到正式通知:他被免去古陵縣委書記職務。調查組對他作了什麼結論,他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