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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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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阿姨摔了一跤,起不來了,半身不遂,黃公愚家頓時不成家了。

這些天來院內亂成一鍋粥,人們走馬燈似地轉著圈,蟻穴似地進進出出。打電話,要車,把不省人事的祁阿姨送醫院搶救,輪流去醫院看護。伺候一個大小便失禁的癱瘓病人不是輕鬆事,你白天我黑夜倒替著,一天下來就累得頭暈眼花,口焦舌燥,幾天下來五個姐妹人人轉到,幾乎人人累垮。又要輪流做飯。你會他不會,更是忙亂。輪春平做,她請假在家不說,曾立波也要遲到早退地幫忙:買菜,幫廚,洗涮,算賬,還要煩,還要發火。輪到曾立波做,春平照樣幫忙。輪到衛華,趙世芬不管,他一個人,汗是溼透了,頭髮是黑糊板結了,飯是開不出來。輪趙世芬做,她不下廚房:我不伺候你們一家子。又是衛華的事,再請一天假。他哪敢吵?輪夏平做,她力薄,總要有人幫忙。輪秋平做,輪梁志祥做,小夫妻倆都是一塊兒上,請假,扣獎金,扣工資,都顧不上了。輪冬平做,她壓根不會,春平、夏平都來幫忙。輪平平做,她倒不在乎,哼著歌忙裡忙外,是早是晚總把飯開出來。輪小華做,他電大要補考,煩惱透了,臉拉一尺長,可春平說:不行我替你吧,他不要。一個人灰青著臉在廚房裡忙,丁丁哐哐,誰在一旁多句嘴提個醒,他就冒火,吼:又不是你做,不用你管。人人焦頭爛額。飯不是熟不了,就是熟過了,要不不夠吃,要不吃不了,早飯八點沒開,晚飯吃到快半夜。大人上班沒鐘點,小孩餓得哇哇叫,大海、小海上學天天遲到,作業丟三拉四。黃公愚到底年邁體衰,幾天吃不順嘴,上火了,嗓子紅腫,喉嚨喑啞。

曾立波要搞設計,要寫論文,要去圖書館,要外出開會,越來越暴躁了,乾脆咱們這就搬出去住吧。他對春平說道,暫時搬到辦公室住,也比擠在這裡受罪強。春平搖了搖頭:過段時間吧。曾立波吼了:這一大家有什麼必要維持下去?春平說:母親臨終前囑託我的。曾立波只有嘆氣:囑託,囑託,凡是囑託了的就不能改。到處是「凡是派」。

這麼多人,要上班,要吃飯,又要輪流去醫院看護祁阿姨,只好再請個保姆。如何開支已來不及細算:祁阿姨的醫療費已花去幾百,再請人又開一份工資,多一張嘴吃飯。頭一個保姆來了,把家裡轉圈看了看,人口瞅了瞅,說聲對不起,扭頭走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又請來第二個保姆,三十多歲的安徽婦女,個兒矮矮的,不善也不惡,不刁也不憨,裡外轉了轉,宣告:她只管做飯,其餘——買啦,洗啦,收拾啦——一概不管。醜話先講前面,你家人太多,光做飯就滿累了。幹了兩天,說,不行,人太多,做不過來,要走,春平和她談了談,答應再加二十元工資,每月五十元,這才又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起身去廚房了。又幹了兩天,說:還有一件事情忘講了,我們做保姆的,每月要有兩個星期天。春平只有點頭答應。兩天,大家輪流做做飯,總好辦。

趙世芬脾氣日愈囂張,她看準了衛華是軟蛋,看準了黃家一家人怕她,不能怎麼樣,也越來越看透了:黃家這個亂攤子,沒什麼可羨慕的。吃不上飯,她罵;孩子洗澡用不上熱水,她罵;衛華顧不上收拾屋子,她罵;家裡開支大了,要人人平攤,她也罵。衛華實在忍不住了:你少罵兩句行不行?她瞪眼了,甩頭髮了:醫院裡養著個不能幹的,家裡又請個高工資的,誰攤得起?衛華壓住火:祁阿姨在我們家幹了幾十年,病了總不能不管嘛。趙世芬刀子般的話甩了過來:幾十年是伺候你們黃家人了,憑什麼讓我攤份子?死不死跟我沒關係。衛華臉哆嗦了一下,那火就燒透胸腔露了出來:跟我們有關係。趙世芬當然不讓人:跟我沒關係,我就不出錢。衛華:你不出我出。趙世芬愣了一下,感到了這話裡的含義,她不示弱,嗓門更大了:你出你的吧,我早就不想過了。咱們趁早離婚。她摔摔打打收拾著東西,做出一副要走的樣子,女兒小薇在床上嚇哭了,衛華強嚥下一口唾沫,走過去照顧女兒,趙世芬瞥見了他的退讓,越發來勁兒了:離不離,說話。有志氣,男子漢大丈夫,離婚。我早膩味透了,誰願意守著你這窩囊廢過一輩子。衛華脊背被謾罵砸著,身體突突突抖著,他突然遏制不住了:離就離,明天就去離。

趙世芬愣了愣,嘴角抖動了一下:離——,我今天就走。

她在窄窄的街上走著。天沒黑盡,路燈亮了。路邊一個個四合院都有人出來,潑上水,擺上小板凳,搖上扇子,坐上瘦胳膊瘦腿或胖臉胖肚的老人。瘦的抽著煙,胖的喝著茶,空氣中是潑水濺起的土腥氣,沒風,悶熱。自己去哪兒?她習慣快走,可沒了目的也就慢了,覺得身體不像平時那麼有彈性了,還覺得有些髒。一輛腳踏車影子般掠過,一雙男人的眼睛轉回來盯她,她臉微微一抖,放出些許得意。去飯店值夜班?去跳舞?跳到半夜,然後呢?隨便跟個男人去夜宿?以後呢,離婚?孩子會判給她嗎?她一定要孩子,然後呢,改嫁?帶個孩子,嫁個喪了妻或離了婚的男人?他也帶著孩子,合在一塊兒怎麼過?找個沒結過婚的男子是不可能的。法院萬一把孩子判給衛華呢,不要小薇了?小薇在眼前哭著怯巴巴地看後孃臉色,吃沒吃,穿沒穿,衛華那窩囊廢也不敢顧她。今晚去哪兒過?總不能沒完沒了地走,路邊兩個坐小板凳乘涼的中年男人在打量她,那個胖點的,把卷到腋下的背心放了下來,不好意思露肚皮了?到同學家去?只有一個人那兒能去——可對方父母怎麼看?打個電話找顧曉鷹吧。

趙世芬兩天沒回來。小薇患中毒性痢疾,高燒四十度昏迷不醒,送醫院急救。黃平平出面將趙世芬請回來了。小薇睜開眼縫見到她,有氣無力地喊了聲媽媽,她撲過去抱住女兒,我是媽媽啊。她在女兒耳邊說著,鼻子一陣發酸。女兒聽不見,哭喊著:我要媽媽。……她回過頭冷冷地瞥了衛華一眼,哼,等著吧,她心裡說,早晚要和你離。等她準備好——先找下房子。

祁阿姨病情穩定住了,還半癱著,接回家休養了。她的飲食、大小便都要有專人伺候。看來不是一天兩天甚至不是一月兩月的事。黃家的兒子、女婿照顧老太太不方便,一個兒媳壓根兒別想靠,又是五個女兒的事了。春平這一陣管家,接連請假工作壓了一堆,其他幾個姐妹也都開始為難。秋平說,再請假廠裡不準了;平平說,忙得不行,社裡還想派她去外地採訪;冬平說,就要分配了,各方面也該準備準備了。都愛祁阿姨,都是她帶大的,都知道要好好對待她,可這些天累人的看護卻使她們感到負擔了。春平找到夏平,面對面坐在床上,對她說:「夏平,你是不是過段時間再去上班?這個家需要人管,祁阿姨也要有個人照顧。」夏平低著頭半晌不語。春平沒再說什麼,有什麼理由讓夏平再犧牲呢?

召開家庭會。除了祁阿姨,除了趙世芬,全都在黃公愚的客廳裡坐下了。「姜阿姨,我們商量點事,你忙你的,不用過來了。」春平對保姆說,她姓姜。

問題是明擺的,該怎麼辦?輪流請假看護祁阿姨?短時間行,一月兩月的下去,再一年兩年的下去,不是個辦法。每個人都感到壓力了。

「再請個保姆吧。」小華低著頭說。他事事嫌麻煩,越簡單越好。

「那首先是開支問題。現在咱們每個人每月交二十五元生活費,爸爸出了一百五,還負擔祁阿姨的月薪。請了姜阿姨後,她月薪五十元,攤到大家頭上,每人每月還要多交五元,是三十元了。如果再請個保姆,再月薪五十元——看護祁阿姨這樣的病人,少於五十元沒人幹——又多一個人吃飯,每個人就還要再多交六七元,就到了三十六七元了。祁阿姨住院費用的是爸爸的個人存款,往下的醫療費要由大家分攤。每人每月大概還要出五元。眼下可能用不了,餘下攢起來,算是祁阿姨的醫療基金。她的病難保什麼時候輕,什麼時候重,再住院呢?這樣下來,每個人每月要出四十多元。這對大家是不是負擔太重了?」春平把情況講了一遍,人們都默不作聲了。

「四十元就四十元吧。」小華陰著個臉,不耐煩也並不堅決地說了一句。他一個月工資才四十多元,都交了就算了,他不願再為家務分一點心。

滿滿登登一客廳人,個個沉默不響。

「祁阿姨老家有沒有親戚?」曾立波一直低頭鎖眉,這時像突然醒過來,抬頭問。

「祁阿姨老家沒有兒女了,親戚總會有吧。」有人回答。

「能不能把祁阿姨送老家休養?咱們每個月寄些錢去?」曾立波說。

人人覺得這是個好方案,可人人在心中又在嘴上否定了它:這不行,祁阿姨跟我們一輩子了,咱們不能人一病了就推出去。

又是長久的含著些難堪的沉默,還有什麼辦法?

「夏平,」黃公愚小心翼翼地看著二女兒說話了,人們略略抬起頭來,唯有夏平低著頭,「你能不能留在家裡?」

夏平手捏著衣角沉默不語,春平看了看她也垂下眼,人們都在靜默中期待著。夏平留下了,祁阿姨和這個家都有人管了,他們就輕鬆了,良心也安慰了。

「你過去不是一直留在家裡的嗎?」做父親的又小心地說。

「我留在家裡的時間夠長了……」夏平低聲說了一句。

又靜默了,人人感到了自己剛才期待的自私和無理了。

又是「英語世界」。天壇公園內綠樹濃蔭,男女老少聽見的都是abcd。她和不同的「對手」交談,大學生,老師,研究生,博士生,上電大的工人,自學的幹部……她稍有些興奮。在這裡她受到尊重,感到平等,覺得自己還有價值,信心在恢復,還有什麼比重新獲得自信更喜悅的呢?不知為什麼,她盼望著再見到那個叫羊士奇的編輯,他妻子當眾打了他耳光。他怎麼樣了?一個白髮如銀的老教授在對自己微笑,問好,她也用英語回答。你經常來嗎?老教授用英語問。我來過幾次。她用英語答。我發現這兒很有意思。老教授笑笑,閃亮的目光看看四周。是的,這兒很有意思。她也笑著說道。你的發音很好聽。老教授讚許道。謝謝您的誇獎。她回答。一個戴著「人大附中」校徽的中學生走過來,很清秀的面孔,您是老師吧?他禮貌地問。我不是老師。她回答。我看您可像老師了。中學生英語說得不錯。她笑了:哪兒像?中學生打量著她:您對人又嚴肅又溫和。她感到有趣:又嚴肅又溫和,為什麼不是醫生呢?您再說一遍,我沒聽懂。中學生搔搔頭皮。她重複一遍,中學生笑了。一個短髮的女孩子一直歪著頭在一旁聽著,這時,用英語插話道:除了老師、醫生,還有什麼人又嚴肅又溫和呢?她答道:還有很多又嚴肅又溫和的人。兩個中學生一聽,都快活地樂了。——他們兩個人對開話了。她在一旁看著,心中笑了笑,很有趣:兩個中學生用這種間接的方法過渡一下,然後才「自然而然」地直接對話。少男少女,本來最願意交往嘛。又一箇中年人出現在面前,有些不自然地笑笑。可以和您談談嗎?他的英語露著南方口音,不難聽。當然可以。她禮貌地回答。你好像經常來吧?他說。沒有。她說。我似乎見過你幾次。他又說。是,我最近幾次都來了。他的喉結怎麼這樣凸出?上下蠕動著,自己目光想躲也躲不過去。她喜歡平和自然的男人。她四下看了看,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女人幾乎都在和男人對話,看不見她們相互間對話,還有就是男人比女人多,沒有女人與女人的對話,卻有男人與男人的對話,他們沒找到女對手?她心中笑了,回想一下,就又發現和自己對話的除個別女學生外,也都是男性。和老的交談,溫暖舒服;和中年的,稍有些侷促,但含著興奮;和年少的,輕鬆快樂。自己好好攻一下英語,在圖書館上班時就可以抽空學,下班後找個深一點的外語進修班,再想法搞點書面翻譯。那邊過來的那個高瘦的中年人是不是羊士奇呢?

家庭會沒什麼結果。剛散不一會兒,祁阿姨把春平叫到自己床前。「儂把門關好。」她枕著高枕頭躺著,對春平說道。

春平把門關上了。

「儂幫我把箱子開啟。」她指了指靠牆放的一箇舊式紅木箱。

春平把箱子開啟了。

「儂往下面翻。」她說,「最下面有件舊棉襖。對,就是格,拿過來。」

春平把一件黑緞面的舊棉襖遞給祁阿姨,祁阿姨摸索著把棉襖翻過來,裡面前胸處有一塊補釘,她揪斷線頭,嘎啦啦,把補釘撕開了一邊。

「阿姨,您要幹啥?」春平驚疑地問。

「這個儂拿去。」祁阿姨從裡面摸出兩張存摺抖抖地遞給春平。

春平開啟一看,明白了:這是祁阿姨幾十年的積蓄,好幾千元。「阿姨,這我們不能要。」她連忙說。

「我病倒了,不能做生活了,又要看病買藥,又要請保姆,這些銅鈿拿去用。大家日子都不好過,我曉得格。」

「阿姨,錢您還是收起來,我們無論如何不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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