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銅鈿也沒啥個用場,沒兒沒女。我要養得好,能落起來,我還可以做生活,做一年是一年。要養勿好,格樣困下去了,你們送我到鄉下去,我死到那裡廂。」
「阿姨,您說什麼呀,大家都說,一定要照顧好祁阿姨。」
「大家的心我是曉得格,可大家日子不好過啊……」
春平再三勸慰,把存摺替老人放回原處,這才從屋裡出來。
新來的保姆姜阿姨見春平出來了,她又進來了:「祁阿姨,我講得沒錯吧,他們是不是要送你回老家去?」祁阿姨雙手放在胸前慢慢摩挲被子,兩眼呆滯地望著上面沒說話。
眼下,春平不能不獨自支撐這個家,母親臨終前囑託給她了。她一個一個地做工作,先說服丈夫,說明她必須出面維繫這個大家庭。曾立波是一天煩似一天,她忍著,曾立波每天罵罵,罵過了就平靜些。她再說服幾個妹妹,輪流看護祁阿姨,過一陣再想更妥善的辦法。夏平同意了,秋平也沒反對。平平問:還要輪多長時間?她說:頂多一人輪上幾次吧。平平也答應了。說到冬平,她說:我明天去聽畢業分配結果,可能馬上要去報到。春平說:時間儘量調開,不影響你。
大家又輪著請假,照顧病人,買菜,收拾家。院內依然亂鬨鬨。祁阿姨病了,自有許多麻煩處,新來的阿姨不熟悉家規,也多差錯。春平跑前跑後,左思右想,以為找到理想方案了,先找父親商量。她打算託人到河北或山西找個小姑娘來伺候祁阿姨。在那兒找人便宜,每月一二十元就行。
「我不出錢了。」黃公愚聽完,有些氣呼呼地說道。
「您當然不用再多出了,這錢我們分攤就行了。」
「我不出錢了。」黃公愚提高了嗓門。
「您每個月已經出了一百五十元,還負擔祁阿姨每月三十元的工資,是不能讓您再出了。」
「我,我,我,」黃公愚有些哆嗦地彎著腰在屋裡來回走著,「我是說這一百五十元我也不想出了。你們都三十四十的人了,不能再剝削我了。」
春平愣了,此刻她才「發現」:全家人至今還靠著七十多歲老父親的補貼。
自己怎麼對春平發這麼大火?他顫巍巍地在沙發上坐下,這一陣家裡亂得不成樣子,吃不好,睡不好,再這樣下去自己是活不了幾年了。這兩天腿常常打抖,眼也發糊,老了許多。兩天前他去看望一個老朋友,清華大學的教授盛律明。他同自己一樣也多年喪妻,聽說最近又結婚了。
摁響門鈴,開門的是一位五十來歲的知識婦女,個兒不高,微胖,賢淑端莊。您找誰?……請進。她客氣地說道。
這想必就是盛律明的新夫人了。
他踏進客廳,亮亮堂堂。迎面是大沙發大茶几在微笑,左右是小沙發小茶几伸著雙臂,在熱情擁抱客人呢。腳下的綠地毯柔軟潔淨。您請坐,我去叫老盛。新夫人安排了客人,轉身進了裡屋。過了一會兒,引著盛律明出來了:老黃啊,什麼風把你吹來了?他簡直不敢認這位老朋友了,那龍鍾老態哪兒去了?現在面色紅潤,哪像七十多歲的人?
夫人給他們沏了龍井茶,放下煙糖水果陪著說了一會兒話,說:你們坐,我去弄飯。起身要進廚房。一個五歲的男孩喊著「爺爺、爺爺」推門跑進來,夫人在門口攔住他:瑞瑞,換了鞋再進來。小孩兒踢掉髒涼鞋,換上乾淨的拖鞋,一路小跑撲到盛律明懷裡。盛律明仰靠著沙發,摩挲著孫孫的頭:老黃啊,你看我是不是年輕了?白頭髮都少了,這都是結婚以後的變化。老黃,我勸你也走我的路啊。
飯極可口,比自己平日吃的不知好幾倍。夫人勸菜,陪著說笑。滋滋潤潤喝上一小杯紅葡萄酒,看他們夫婦倆,筷子幫筷子,眉目傳情有如初戀。盛律明吃多吃少,吃幹吃稀,冷熱鹹淡,夫人都照顧周到。相比之下,自己在家中太慘了。
飯後在清華園散步,小橋流水,綠蔭夾道,盛律明居中和自己邊走邊聊,夫人在另一側攙扶著他,夫婦倆的親密和諧深深刺激著自己。空氣這麼好,情緒這麼愉快,真要比自己多活二十年呢。
兄弟姐妹們漸漸都明白了:這個大家庭之所以能維持住,不僅因為有血緣的紐帶,有母親的遺囑,還有一些很實際的因素:祁阿姨這個廉價而優質的勞動力;夏平的犧牲;父親的補貼;住房。現在,這些因素一個個失去,只剩一院房子,整個大家庭再也難以像原來那樣維繫下去了。
事情造成了觀念的變化;觀念的變化使事情向結果發展。天下沒有沒辦法的事情,辦法果然也就出來了。從現在起,姜阿姨不再給全家做飯,她的全部任務只是照顧黃公愚再加祁阿姨這個病人。這樣,她除了伺候祁阿姨外,只需做連自己在內的三人的飯菜了。春平和她談了:工資再加十元,每月六十元。
從現在起,父親不再補貼。掙工資的每人每月出十元,除了交各自的房租水電費,剩下就算祁阿姨的醫療基金,黃公愚只負擔姜阿姨的月薪。
做父親的聽完大女兒的講述,半晌沒說話。這個大包袱當真要卸掉,他突然感到一種茫然。「……還是不分開吧……」他囁嚅著。
「不,爸爸,這件事,弟弟妹妹們都商量定了,再也不能拖累您了。」
「那你們吃飯怎麼辦?」好一會兒,做父親的臉色悽悽地問。
「爸爸,您不要介意,子女們不是和您賭氣。不在一塊兒吃飯,可以相互少干擾。您這兒有什麼事,我們都會過來幫忙的。」
女兒走了。黃公愚獨自在客廳裡坐著,天漸漸黑了,他不開燈,飯早已做好了,不想吃。老屋發出窒悶的陰潮。木頭在腐爛,牆壁在腐爛,磚地在腐爛。他看見自己在黃葉橫飛的秋風中抖抖地走著,荒涼的田野上,孤零零地只有他一個人……
祁阿姨聽完春平講述,萬分不安,老淚縱橫了,她一定要把存款交給春平。這個家不能因為伊就拆散了。春平勸了又勸,老人兩眼發呆,不吃不喝,第二天又昏迷了,又送醫院搶救。醒來第一句話就是對春平說:她還是早點死好。
可大家還是照計劃分開過了。
春平夫婦倆弄了個蜂窩煤爐,早飯晚飯在家做著吃,中飯在機關食堂吃。大海、小海都買了月票,中午到機關食堂吃飯,好在學校離機關不算遠,以後找下合適的住房,搬出去再另說。
夏平是一天三頓在外面買著吃。這倒省事,擠出時間讀外語。
秋平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多年未用的煤油爐,一家三口,關起門在屋裡做著吃。想靜有靜,想省就省,訂了個勤儉積蓄的計劃。
冬平就要上班了。她想好了,到時候乾脆搬到機關住,吃食堂。這兩天她先在父親的灶上蹭幾頓飯。「讓她在我這兒吃吧,讓她在這兒吃吧。」黃公愚一聽大女兒講完冬平的情況,忙不迭地說。有個女兒來他這兒吃飯,他簡直受寵若驚了。
平平聽完這個方案,笑了笑:行,自己管自己,人人方便。她吃飯好解決,機關食堂,飯館,會上,朋友家,還有翁伯雲那兒,哪兒沒飯?
小華沒等大姐說完已經不耐煩了:行行,我自己買著吃就行了。
只有衛華小家庭似乎複雜些,兩人可以各吃各的,可小薇的早晚飯怎麼辦?趙世芬先是說:我不管,我把小薇送全託。等有了房子,我就帶她搬出去。可天晚了,該去接小薇了,衛華還木呆呆地坐在桌前,她火了:咱們不也有個煤油爐嗎?你拿到學校了?去,現在把它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