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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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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民族有了危機感,才有自我批判。人也一樣。看來,你很懂情勢對人的逼迫作用。」

「我有個觀點,要駕馭自己就要製造駕馭自己的情勢。」

「這話很對。可是,你要製造駕馭自己情勢的這個決心也是客觀情勢逼迫出來的,對不對?」

「……對。」這是更深刻的。

「現在的問題是:你現在所處的客觀情勢能否使你保持這個決心嗎?……我的感覺,你的決心已到了頭,心理上的反作用力已經和它相抗衡了。」

「有你的剖析,我可以有更大的決心。」

「那不一定。人並不能完全掌握自己。就是懂得製造駕馭自己的情勢也不行。你現在的全部客觀處境,我以為,並沒有再造就一個盧梭的力量。你政治失意,就想把自己變成炸彈,但你行動起來後,又看到一個新的功利,又有了當英雄的希望。結果你的悲憤過去了,你反而失去了當盧梭的決心。一個圓形的軌跡。你有這心理變化吧?」

他不能不承認。要真正寫出有震撼力的書,就要把自己靈魂中見不得人的東西都抖出來。可是,這麼多天來,他一夜夜伏案下不了筆。一個想在思想領域作為的人做不到毫無顧忌。「我要迫使自己下決心做下去。我找你也是為了逼迫自己。」

「但是,我講過了,你現在的處境,使你的決心,包括你製造駕馭自己情勢的決心都到此為止了。你很難進一步對自己下手。對於這一點,你現在可以憑經驗去想象,也可以去實踐中再體驗。」

李向南不言語了。他已有過體驗,也能夠想象。

「還有,你自我估價過高,以為轉到思想領域就能成為批判傳統文化的旗手。但實際上,」陳曉時頓了一下,「你在這方面,無論是廣博性,還是深刻性,都是有欠缺的。作為一個政治家,你有足夠的思想敏銳,但如果專門搞學問,進行文化批判,你便喪失了優勢。你對許多學科還比較陌生,這也將破壞你的決心。」

「這是主觀方面因素……」

「學識和才能是主觀的,但對於你要行動的決心來講,它同時又是客觀情勢的一部分,因為你的學識又意味著你在整個社會的知識中佔有的等級、地位。」

「我可以學習,彌補我的不足。」

「然而,你是想做一件超越一般水平的事情,對吧?當你發現自己在這方面遠不夠領先,而別人走得更快時,你又怎樣呢?」

李向南沉默了,海的浪湧重重地壓下來。

「你還有一種情緒,也許你不願意承認,覺得自己分量很重,你被政治上搞垮了,是時代的損失,許多人都會為你悲憤。其實你垮了,對於社會並無什麼大影響。可能有些人暫時為你惋惜不平,那也極有限。就說你們縣裡的老百姓,過幾年他們生活好過了,也便把你忘得一乾二淨。又比如文敏、向東是你的弟弟妹妹,可我看,就連他們對你的命運也並不看得太重。明天批准文敏出國留學,她明天就走了,並不會為你而留下不走,生活就是這樣。

「你搞自我解剖,我支援。社會上的人都搞才好呢。然而,人的反省、懺悔都是很有限的。失敗的民族自省,失敗的人自省。失敗一過去,自省也就基本消亡,都是為現實活著。你看看,世界上有哪個民族在戰敗成為歷史後還真正懺悔的?懺悔,好像是懺悔過去,是過去時,其實那恰恰是現在時,是因為現在的處境而懺悔過去。現在的處境變了,也便毫無懺悔了。」

「那你對我今後的估計呢?」

「除非還有一個有力得多的情勢加在你身上,你才可能成為盧梭第二。如果沒有,你這麼悲憤一下,慷慨一下,想這麼幹,那麼出路,然後呢,你會正正常常地生活下去了。也許沒有你最初想得那麼好,但也不像你悲觀時想得那麼壞。」陳曉時看了一下桌上的手錶,打算結束談話:「向南,最終會證明,你目前寫不出盧梭那樣的《懺悔錄》來。退一步說,假設你寫出來了,又有多大影響?因為你本身沒有成為重要的歷史人物,誰會對你的自感測興趣呢?曹雪芹沒有自傳,但有一部《紅樓夢》,人們拚命研究他;倘若他沒有《紅樓夢》,只有一本自傳,誰去理他?」

「如果我放棄寫這本書的計劃,去研究傳統文化呢?」

「那我歡迎。但你要正視一點:那你將更沒有優勢了,許多人比你先行。你是否能甘心在這支學術隊伍中做普通的、而不是領先的一員呢?」

秦飛越是妹夫,關係比向東遠些,說話也就客氣些。他剛才一直閒散地轉來轉去,現在,放下二郎腿隨隨便便地講了話。他對李向南的自我解剖不感興趣。人為什麼要這樣緊張力巴地活著,不會舒服點?李向東如此雷劈電閃也讓他感到生硬。想起在工廠勞動時機器咔噔咔噔地切斷鋼筋了。人就該雲一樣「信天游」。像自己,坐著藤椅,偶爾抽支菸,目光淡淡地東溜溜西溜溜;穿的是花綢褂肥褲子,趿拉著拖鞋,大腳趾和二腳趾搓來搓去。怎麼自在怎麼來,全不管旁人什麼看法。渾身上下沒有一條肌肉、一個關節是繃緊的。一輩子也輪不上他得心臟病、血壓高。瞅李向南、李向東兄弟倆,真是一父之子,黑瘦乾硬,從身體到心理都緊繃繃的,真讓人替他們難受。要說話還不容易,順口就有了。我是山野村夫,生性疏懶,隨便說上幾句。你要解剖自己,目的是解剖中國的歷史文化,對吧?天下萬事都要重點突破。我看,你的重點在政治文化。你是吃政治飯的,作這個解剖最有典型意義。我最近又隨便翻了一些史書,本人的觀點,中國傳統政治文化主要表現是這樣十三點:一,大一統思想;二,一元化思想;三,賢君良臣思想;四,清官思想;五,正統愚忠;六,宗法思想;七,官本位和政府本位;八,伯樂思想;九,草民思想;十,不患貧、患不均的小農平均主義;十一,中庸之道;十二,無為而治;十三,重權柄,尚陰謀,遠交近攻。這些傳統思想,我看,向南,你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中國的幹部哪個人頭腦中不是這一套?好好解剖吧。

傳統政治文化?自己身上都有?一個好題目。一連串的浮想。秦始皇,長城,漢高祖,漢武帝,蘇武牧羊,諸葛亮,丞相祠堂,唐太宗,朱熹,一支正在書寫的大毛筆,包拯,衙門前的驚堂鼓,孔子,「四書」「五經」,李自成,洪秀全,烈火熊熊中賓士而過的農民起義軍……張良青衣長袖仗劍而來,要和自己握手……八歲時,父親去南方度暑假,縣裡的幹部對父親夾道歡迎。一次次照相留念,一排排或站或坐,父親總被尊敬地擁在第一排中間,他自然站在父親身前,也享受著中心的地位。人們都看著他們,衝他們鼓掌。照相機也對著他們,喀嚓,喀嚓。他情不自禁說了一句:嗨,我爸爸成主角了。爸爸嗔責地瞪他一眼,胡說什麼?會議廳轉圈坐滿了人,父親坐在前面,長桌上鋪著紅毛毯,放著麥克風。父親談笑風生,又威嚴又風趣,話講得真棒。人們一次又一次熱烈鼓掌,自己也跟著用力拍手。他為父親感到驕傲,臉上放光。吃飯了,一桌桌人向父親敬酒,還俯身敬他:向南,來,叔叔和你碰一杯。來,向南,叔叔也敬你一杯。他興奮得小臉發燙,小手舉起酒杯,晃著去碰……李文敏又說什麼?哥,你太重仕途。這也是中國的傳統文化。學而優則仕。中國的文人歷來把做官當第一志願。……還有,生活方面,愛情婚姻,你也太考慮仕途功利。政治上當革新家,其他方面向現實適當妥協,減少阻力,這有道理。可要過了分也就沒意義了,你過於古板了。……

他想了想,抬起眼看著陳曉時:「假如我現在作人生諮詢,你對我有什麼建議呢?」

「我今天講的話可能對你有點震動,但我估計,你的性格必然使你反對它。你還會咬著牙去剖析自己,去寫書,要推翻陳曉時的斷言。那麼,你再試一試,在這過程中你會再一次發現:人遮掩自己的保守性是很強大的,你沒有力量完全破除它。但你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打破它。你會加深對自己的認識,雖然不能寫出盧梭式的《懺悔錄》來,對你仍是極有益的。我希望你達觀地生活,至於具體做什麼,你會比我更清楚。生活還會給你提供機會的。」

陳曉時講得很誠懇,李向南感到了,他甚至有些感動——他很少被男人感動過。一瞬間,他陷入恍惚。

童年的自己在綠色的田野中奔跑,因為剛穿上媽媽織的一件紅色新毛衣而高興。他喊,他叫,他眼睛盯著一對對在陽光中翩翩飛舞的蝴蝶,停落在黃黃的油菜花上。他小心翼翼走過去,一次又一次要捕捉它們,都落空了。走來了一個大人,瘦瘦的,蝦一樣彎下腰,大人的頭髮刺楞著,眼睛快活地眨著。他的牙很白,臉上有個疤,手很黑,手指很長,他比劃著說:「我幫你逮蝴蝶吧?」自己當然很高興。「把你的毛衣脫下來,我去幫你抓。」毛衣脫下來了,那個大人揮著毛衣向蝴蝶撲去,蝴蝶撲楞楞飛著,他揮舞著毛衣喊著,跑著,拐過一片小樹林,不見了。不知等了多久,那個男人再也沒回來。他在田邊直等到身上發冷,嘴唇發紫,他回家了。媽媽說:他把你的毛衣騙走了。

他夢見自己是個小嬰兒,躺在搖籃中,搖籃在河水中,水波綠綠的,媽媽坐在淺淺的水中,輕輕搖著搖籃,還哼著歌。他躺在搖籃中,身體很不舒服,很冷。媽媽的手撫摸著他,撫摸到哪兒,哪兒就舒服了,暖了,他睡著了……

「你在想什麼?」陳曉時在問。

「噢,」他從恍惚中醒悟,「走神了,想起童年的一件事,還想到一個夢。」

「能講給我聽嗎?」

「沒太大意思。」他講了。

「這很有意思。」陳曉時聽完,看著他說,「你很小時,母親就去世了,是嗎?」

「是,我常常夢到她。」

「向南,」陳曉時關切地問道,「你現在……是不是有一種很大的渴望,願和人坦率談點什麼?」

李向南迎視著他,半晌答道:「我非常想這樣。」

沉默了很長時間,陳曉時走到李向南跟前真摯地伸出手:「向南,歡迎你以後經常來……另外我還有個小小建議,你現在能幹什麼就幹什麼,不要放過任何可能的機會。我為了發現更多的機會,每天上班都要求自己儘量不走同一條路線,生活的偶然性是很豐富的……」

他在雍和宮內孤獨地走著。

幾天過去了,一切如陳曉時所言。

這一次自己是真的崩潰了?

一抬頭,顧小莉挽著個年輕人出現在面前,小夥子挺拔英俊。

「這是李向南。這是楚新星,小說家。」小莉臉略一紅作了介紹,楚新星合時宜地走遠了幾步,背對著他們仰頭觀看著殿堂。

小莉走近李向南:「我最近想去大連參加一個文學筆會。我……還想把一些事情,包括咱們的,重新考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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