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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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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你出國了,在西方了,倒推崇起中國儒家文化了?眾人說。原來,你可比我們都崇洋。

「那好理解。可以告訴大家,中國在國內的學者,很多人在批判中國傳統文化,可是許多歐美華裔學者卻在肯定中國傳統文化。你們想想,為什麼?」

不說了,該弄食兒了。

北京素菜餐廳。宣武門內大街,坐東朝西。素珍佳餚,馳名天下。來到二樓雅座,素淨潔亮。鬧鬧騰騰坐滿兩桌。中等的,高等的?要不要為閣下省錢?隨便?好,楚新星你來點。

容易,我不用看選單。楚新星擺了一下手,轉頭對站立一旁的服務員直接說道:太極魚翅,雞酥海參,鴛鴦兩合,雪包銀魚,八寶京鴨,羅漢齋,扒八素,紅燒麻花筍,一品山藥桃……

崔嵩山優雅地看著眾人,點吧,他還請得起。這便是中國式的友情。美國人絕不這樣起鬨。這群哥們兒一股子吃喝玩樂的玩世不恭勁兒,自己原來也和他們廝混。回到這群人中,還能找到完全一樣的說話聲調;但也有不習慣的一面,他和他們有些差別了,而且,他也想表明與他們的差別,他應該更有身份。所以,他經常浮著這種淡雅的微笑。

他看見自己邁著大步,急匆匆穿過紐約市摩天大廈相夾的不寬的橫豎街道,個兒很高,身子前傾,像個大蝦。他看見自己坐在海邊,右手拿著「熱狗」,左手端著冰鎮咖啡,海水起伏著,周圍都是吃簡易午餐的美國人,陽光燦爛,幾隻海鷗飛翔著,竟然停到岸堤上,一個金髮男孩在給它們餵食。他看見自己忙忙碌碌,在一切能活動的地方活動,和一切能周旋的人周旋,不斷地你好,不斷地謝謝,不斷地再見,和行人相撞了,不斷地對不起,到各種豪華的,不豪華的,狹窄簡陋的住宅裡,公寓裡,辦公室裡聯絡。他看見自己開著小轎車在高速公路上急馳著,很熟練地拐彎,超車,勻速前進,有時興奮,有時疲倦,有時寂寞,距離太長了,一直用這個速度開車,太單調了。他看見自己坐在去費城的火車上,這一節車廂連他竟然只有兩個旅客。那是個中年男子,架著副眼鏡,一張張翻看著報紙,幾個小時的旅途兩人居然不說一句話。他曾想利用一個目光相照的機會搭幾句話,但對方根本不朝自己這兒看。他對美國始終陌生?他終於混出點樣子了,回到國內了,又發現對中國有些陌生感了。又想到美國的種種好處,想到自己的美國籍。他不禁記起一句格言:人有兩個情人時,總懷念那個不在身邊的。這次回國消閒一下,瞭解一下國情、政局、民心,回去又是著書、寫文章的資本。在美國要賣中國貨,在中國要賣美國貨,這就是自己的優勢。憑這個優勢,他要掙錢,掙地位,掙天下。

菜一道道上來了。用各種素食、素菜烹調成的「雞鴨魚肉」,別有風味。

烈日下的游泳池。顧小莉走上十米跳臺,平舉雙手,然後一個冰棒直直地跳下。她游到池邊,楚新星正抱膝坐在那兒曬太陽,一伸手把她拉了上來。太涼了。她打著抖。游泳池剛換過水,坐在池邊就能感到涼意。她俯臥在被陽光曬熱的水泥地面上,暖著身體,兩條小腿快活地向上倒踢著,臉頰也緊貼著暖燙的地,左面,右面,然後雙肘撐地看著楚新星:

「你這個人太隨便了,像條搭在繩子上的皮帶。」

「哈哈,還像什麼?」

「還像一條男式長筒褲。」

楚新星笑了:「拿這比喻我?」

她看著他,略顯瘦削但很健美修長的身體,肌肉在陽光下發亮,鎖骨有些凸出,恰到好處地顯出男性的美來,「你活得過於輕鬆了。」

「我也有不輕鬆的時候。」

「你還有不輕鬆的時候?」

「掙錢啊。去火車站扛大件兒,趴在桌上寫小說。」

「你的小說像流水似的,我看一點都不費勁兒。」

「流也得一個字一個字流啊,也多少得流得像點樣。」

「你還知道認真啊?我當你沒有呢。咱們聊點正經的,太輕鬆我也受不了。」

「聊什麼?寫小說不過是編故事,再簡單不過了,像做夢一樣容易。我順口就編一個。」

「那你編一個呀。」

行。一個姑娘挺漂亮,在游泳池邊遇見一個年輕小夥兒,挺帥,坐在那兒曬太陽。姑娘好像沒看見他,一次次從他身邊走過,一步步登上跳臺跳水,游到池邊,上來,然後又從他身邊走過,又上高臺,又跳下來。(你這叫什麼小說?)她一次又一次跳著,一次又一次從他身邊走過。水剛換過,天又陰,游泳池沒什麼人,只有稀稀落落的幾個男女。天更陰了,好像要下雨了,姑娘一次次跳著水,一次次從小夥兒身邊走過,倆人誰也沒看見誰。最後一次她跳下來,可能因為疲勞了,沒掌握好平衡,被水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游到池邊,沒有力氣上去了。她一次又一次試著,抓著池邊在水中喘著。這時風來了,雲暗了,天也黑了,落開大雨點了。游泳池內人早跑光了,又來了閃電。姑娘上不來,一次又一次用力,可她沒力氣了。她朝岸上他那兒看了一眼,他石像一樣抱著膝一動不動,(是死了吧。小莉開著玩笑,但眼裡沒有笑意。)她不喊,又一次次試圖上岸,可還是落下去了。她終於喊了:你不能拉我一下?他坐著不動。雷聲從頭頂滾過,閃電利劍般射入游泳池,水沸騰了,天地翻覆了。她喊道:你能不能拉拉我啊。

他聽見了,往這兒看了一眼,懶洋洋地站起來,走過去伸手輕輕一拉,她就上來了。

兩個人在傾盆大雨中面對面站著,離得很近。難道你聾了嗎?她大聲責問著。剛才上岸的一瞬間,她發現並不費力,也許他不拉她也能上來。

他聳了聳肩:你這麼發火,證明我無論什麼時候拉你,都太早了。

過了好一會兒,兩個人相互挽著在雨中走了。

「嗬,真夠味兒的。」小莉入神了,說道。

「他媽的,搞藝術太容易了。你給我講點什麼?」

……你不是講編故事像做夢一樣容易嗎?我給你講個夢吧。

宇宙沉睡了,一個女人也在沉睡。山腳下一棵枝杈奇怪的大樹下,她枕著樹根,樹根像裸露的手臂。女人夢見天地一片橙黃,一個橢圓形的太陽在燃燒。它四周的火焰是黑色的,蛇群一般舞動。太陽緩緩地從空中一點點降下來,放著熱度的巨大壓力。藍色的空氣在四散逃跑。太陽越來越巨大,越來越燙熱,黑色的火焰在女人身上盤旋飛舞,舔著她胸脯、rx房、大腿。它終於沉重地壓在了她身上。她哼了一聲,很舒服地伸展開自己的身體。綢緞般光滑的藍色大海,綠色的草原,無邊無際的森林,肥沃的大地。一顆碩大的星星從空中直落下來,在她的夢中濺起一圈又一圈紅色波紋,一朵粉花在她臉旁慢慢開放……

一個男人也睡著了,在海邊臥著柔軟的沙灘。他夢見久別的女人朝他走來。她的皮膚灼亮,眼睛灼亮,微笑灼亮,她的赤腳也灼亮。她的黑髮在美麗地飄動,她在風中淡化了,消逝了。天空中出現一輪黑太陽,像無底的黑洞,它四周的火焰卻是白色的,像幾片蝙蝠的翅膀時張時收地跳動著。黑色的太陽燃燒著,天空承受不住了,翻落下來變成了大地。黑色的太陽在大地上燃燒著……

太陽終於燃盡了,宇宙露出一絲冷酷的、早知如此的深藍色的微笑……

楚新星:「這是你做過的夢?」

小莉:「我一邊講,一邊又發揮了。」

他看了她一眼:「咱倆現在該去找一張床。」

她怔了一下:「去你的。」

「不讓找床?那我寫首詩送你吧。」

「這什麼邏輯?」

「有了床,詩就消失了。沒有床,就有詩了。」

「那你寫詩吧。」

他一句句口述著把詩寫了。

她看著他,過了好幾秒鐘,說:我和你一起去參加筆會。我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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