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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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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下眼看著腳面:「不知道,可能會有點緊張。」

他善良地笑了:「你像個小中學生。」

「我是中學剛畢業——前年。你有小孩嗎?」

「有,男孩。」

「肯定很聰明吧?」

兩個人聊著,他講了許多,她也聽了許多。

「真感謝你這樣幫助我,」她說。

「感謝什麼?我這樣講話,對於自己也是一種享受。」

「為什麼?」

「暢快地講話,有人理解和崇拜,又是年輕人,而且是個可愛的姑娘,這不享受嗎?」

她笑了:「你說話真逗。」

「我和你說了這麼多,你知道目的是什麼嗎?……不知道吧?說穿了,就是企圖得到一個年輕姑娘的崇拜和愛慕,這是真正起作用的心理動力。和其他男人差不多。我的理智只不過是願意揭露它而已。」

「我特別喜歡聽你講話。」

「願意我對你今後的生活提點忠告嗎?」

「願意。」

「你今後一定要防止輕信的錯誤,你的性格容易犯這種錯誤。對於那些能說會道的男人,對於那些善於用訴說痛苦來賺取同情心的男人,你都要有所戒備。」

…………

他在夢中對那個年輕女性講述起自己的故事:他記得四五歲時就見過她,在一張洋畫上。她是一個仙女,穿著漂亮的盔甲,舞著雙劍,領著無數天兵天將在海上破浪前進。海水沒到她的大腿。她後面是無邊的天空,滾著白雲,是大海,翻著白浪。她破浪而來,英姿勃發。他看著她,感到一種神秘的、隱隱的激動。

你看什麼呢?表妹嬰嬰突然在他身後出現。

沒看什麼。他放下洋畫,不好意思地搔搔頭。

我爸爸來了,你去問為什麼嗎?

去。

他喜歡問為什麼——從會說話開始。

天為什麼會下雨、颳風、迷霧、早晨亮、夜晚黑?人為什麼有男也有女?公雞為什麼打鳴,母雞為什麼下蛋?樹為什麼沒公母?我是從媽媽身上哪兒生出來的?蟋蟀為什麼會叫?螢火蟲為什麼發光?象棋中為什麼車要直走,炮要翻山,馬要走日,相士將不能過河,卒過了河才能橫走?

他兩三歲時,有時一口氣就問一上午。大人們常常愕然:是不是中邪了?惟有他媽媽毫不為怪:他生來就是這樣。

卒為什麼過了河才能橫走?不過河橫走,就會亂了套。過了河橫走就不亂套?過了河就亂對家了。自己家為什麼不能亂?不亂才好打仗?對。那車馬炮橫走不一樣亂?他們亂沒關係。為什麼卒亂就有關係?卒最小嘛。最小就不能橫走?這是規定。誰規定的?古人規定的。為什麼要聽古人的?古人最先說的。那我現在最先說卒可以像車一樣走,別人聽嗎?你說當然不行。為什麼不行?不行就是不行嘛……

他發現:沒有一個問題能問到底,大人不可能一直回答下去。

嬰嬰,我長大了,一定要問下去,問到底。他不止一次看著星空憧憬地對錶妹說。一顆流星劃破夜空不見了。走,咱們找它去。他們在流星消失的田野裡到處尋找。它是亮的,應該能找到。他想知道:流星是不是石頭,會不會燙手?然而,整整一個夏天,他們沒有找到一顆流星。在夜晚的田野中閃亮的只是螢火蟲……

鄒芮琴平躺在床上,凝望著窗外的月光遐想著。同屋的幾個姑娘都已睡熟。她伸直腿,抬起來欣賞著。大腿,小腿,繃直的腳面,很長,很直,很健美,像芭蕾舞演員。放下左腿,又抬起右腿。反覆輪換著,欣賞著。她又站起來,脫下背心只戴著胸罩,走入窗前銀子般的月光下,上下左右地端詳自己,真乾淨,真年輕。微笑著,她趴到窗臺上看月光。蟋蟀在歌唱,樹啊,草啊,花啊,靜靜的,夢幻的,夜色真美。她心中生出無限柔情,二十歲這個年齡真好。她不希望年紀再大了,永遠這樣才好。

她眼前又浮現出陳曉時的形象,他微笑著。她想著什麼,眼裡不時漾出憧憬。過了好久,不知想到什麼,微笑消逝了。她目光恍惚了,陷入若有所失的惆悵中……

陳曉時繼續講著話。第二個問題,對中國傳統文化的解剖。第三個問題,深刻全面地估計文化的發展規律。第四個問題,我們對傳統文化的態度。

我們對傳統文化應持的態度,就是歷史採取的態度。

在歷史上,中國傳統文化起過合理的作用。它存在幾千年,不是沒有道理的。而現在,歷史對其提出了否定、批判。我們這麼多人的批判發言,這幾年來各個領域的批判,都是歷史在執行對傳統文化的批判。

中國傳統文化綿延幾千年不是偶然的,是不依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它在近代、現代遭到批判,同樣是不依人的意志為轉移的,是歷史首先提出的,我們的聲音是歷史賦予的。自覺到這一點,就可以更有力地實行這一批判。實際上,西方文明的進入,經濟關係、政治關係方面的批判,早就在對傳統文化進行批判了。

歷史的發展本質是批判的,就如生命,每時都在批判這一瞬間,在批判中同時發展著新一瞬間。這新一瞬間正是通過批判,吸收並綜合了舊的一瞬間。

我們必須對「批判的繼承」這個口號的通常意義提出質疑。在這個口號下,辯證法被簡單化為機械的一分為二:對傳統文化否定一部分,肯定一部分。似乎全部工作只在劃一條分界線。好比吃飯,剔除骨頭,吃下肉,就是批判的繼承。其實,深刻徹底的辯證法表現在:全部吃下去的肉,都要被我們的腸胃進行批判。一切都被分解了,改變了,重建了,更新了,原來意義上的肉不存在了。所以,我們停留在區別傳統文化什麼該批判,什麼該繼承,是非常懦弱的,甚至是空洞偽善的方針。我們要做的工作,是對整個文化進行徹底的批判。如果其中有什麼因素今後留下了它的影響,那也完全是被重建了、更新了的。

現在惟一要強調的是批判的無情與徹底。……

夜晚,他和鄒芮琴又在復興路上散步。「你小時候什麼樣,可聰明了吧?」她突然問。他笑了:還沒人問過我小時候的事呢。「我想知道。」

可以。我喜歡研究人的童年,那是研究人的好辦法。我小時候的事可多了,講哪方面呢?我很小時住過南京,二層樓上,紅色的地板地,家裡買了一套新傢俱。爸爸媽媽一出去就把我鎖在家裡,有時還把我綁在沙發上。(「為什麼綁起來啊?」)怕我調皮唄。我每次被鎖在家裡,都要把家裡弄得亂七八糟。我從來沒有安分過。我喜歡把家變來變去,箱子裡的東西全翻到地上,床上的東西放沙發上,沙發上的東西裝箱子裡。我喜歡爬上爬下,攀登一切可以攀登的高度。我不喜歡秩序,不喜歡被管制,不喜歡被囚禁。我至今不喜歡被「囚禁」在任何地方。不管是用鎖、用房間、使用者口、用工作、用事情、用倫理、用義務、用感情,用一切東西來囚禁我,限制我,我都在心理上反抗。從小養成的。

幼年時,我跟著父母跑了很多城市,經常搬家。

顛簸的火車,發藍發冷的天空在車窗外掠過著。路邊的樹掠過著,長堤掠過著,長堤上長滿了草。電線杆一根接一根在車窗外掠過著,大地旋轉著,山在天邊慢慢旋轉著,河流湖泊在大地上移動著。天已經黑了。車廂內的燈光昏黃。在座位之間用箱子搭成了小床,他便睡在那兒。父親靠著座位瞌睡,母親在照料他。人們亂鬨鬨地擠來擠去,一個農村婦女抱著嬰兒倚在車窗睡著了。她的嘴半張著,很痴憨的樣子。下了火車,又換馬車。這是在南京城裡了。馬在前面拉,車在後面像個小轎,和媽媽坐在裡面。馬車伕揚鞭趕著。住了沒多久,又離開南京了。那一天是夜晚。家裡來了許多客人,記得有樓下那個醫生。吃飯,忙碌,馬車、汽車來了,搬東西,從樓上到樓下,亂糟糟。汽車在街上飛馳,顛簸,路燈在街上掠過,大概是到了長江邊的碼頭。黑暗的大江,燈光閃爍,如夢境一般,覺得它特別大。他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夜晚,多少年後,始終如夢般在眼前出現。碼頭上來來往往的人都是影影綽綽的。睏倦中好像到了船艙。只覺得江面很高,就在舷窗下,黑色的大江在神秘地旋轉著。時間很長,又很短,似乎是過了江,大江在他印象中是那兩岸稀稀疏疏的燈火劃出來的。後來到了北京,又到瀋陽。瀋陽在他印象中是一幢陳舊的、沒有生氣的五層樓房。噢,我給你講一件有意思的事吧……

他突然停住步,看見杜正光迎面走來。後面遠遠的,灰影一般跟著石英。

「你們怎麼了,拉開距離了?」陳曉時問,他大概猜到了緣由。

「我走我的,她走她的。」杜正光火氣挺大地說道。

石英在街邊遠遠站住了,杜正光回頭看了一眼,轉身走了。

陳曉時走到石英面前:「又吵架了?」

石英低著頭用腳輕輕蹭著小草,眼淚慢慢流了下來。

陳曉時看著她,想到了兩年前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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