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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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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年(當地往桌上一蹾酒杯,舉起杯一飲而盡)喝白酒,你們知道多少?一氣兒喝了一瓶半。你喝一瓶半有什麼稀罕?我那時在東北跑林場,隨身一個荷包裝菸絲,菸絲裡丟著幾瓣蒜,身上背個軍用水壺,灌滿白酒,有空兒就坐下,一瓣蒜半壺酒。倆鐘頭不喝,舌頭就僵了,說不囫圇話了。沒蒜了,嚼口菸絲也下酒。見天這樣,你們說我一個月得喝多少酒?你這也不算稀罕,你一天喝上兩壺,多少?不過三四斤。我爺爺才能喝酒呢,聽我爸爸說,有一次他和人喝了半夜,說,今兒喝多了,不喝了,別人還不放過他,他說,你們還不信?走,跟上我。他把眾人領到茅廁,尿了一泡尿,劃火柴一點,著了。

我這公司,(說這話的是張驢臉)看著門面不大,人呢,也不算多,那是明面上的事,底下的(俯身,下巴往前送,故作神秘地)比這大十倍、二十倍都不止。所以啊(直起身來,聲音放開了),諸位儘可以相信我的資本,做生意絕不含糊。隨便給他們露一個底兒,我這次去晉東南收購黨參,光這筆買賣就要掙十萬塊不止啊。……我呀,(說這話的是胖墩,額上流著汗)不瞞諸位,現在,把我們那半個省養蘑菇的都給商業托拉斯了。他們成百上千戶的養,誰和誰也不一家,我呀,商業資本,把他們的蘑菇都包購了,然後我再往廣州、上海銷。還準備銷往香港。養蘑菇的全捏在我手裡,全看我的臉,真有點威風呢。我還準備開個罐頭廠。……老兄,你往廣州銷,我怎麼不知道?(魯鴻醉醺醺的說道。胖墩略怔了怔:你又不做這行買賣,隔行如隔山嘛。)我對廣州的事沒有不知道的,說和香港做生意,我現在就百十件地做著呢。(你們吹,我不會吹,還想唬我?)知道我公司的牌子嗎?好,告訴你們。聽說過吧?知道都誰掛著我們的名譽董事長嗎?我再告訴你們。怎麼,傻了吧?我現在投資建個煤礦,也有這實力。……

談走南闖北,談過五關斬六將,談風流韻事,談豪言壯語,談九死一生,談哥們兒友情,談聳人聽聞之見聞,泰山,黃山,嵩山,恆山,峨眉山,少林寺。渤海,黃海,東海,南海,中南海。東北打獵打下一噸重的野豬,陝西淘金的撿著半噸的大純金塊兒,誰和中央某首長是兒女親家的兒女親家,美國女人上街只穿三角褲衩,印度瑜伽功可以十年不吃飯,非洲螞蟻比狗大。

沒有不散的筵席。終於散了,留下六七十個客人,各有各事,客廳裡,涼棚下,三三兩兩地坐著,走動走動,交換著談話物件。汽水,咖啡,龍井茶,烏龍茶,款款地飲著,解著酒,消著熱,話還多,可心裡都清明瞭。已是下午,太陽白熾。

孟立才呵呵笑著:吃好沒有?也沒照顧好諸位。他從這位走到那位跟前應酬著,好像是禮節,其實開始了一個個實質性洽談。今兒這排場的花費不僅要從賀禮中收回,還要從這些交易中(今天對他來講是個大型交易會)幾倍、幾十倍、幾百倍地賺回來,他不幹吃虧的事。

他先走到魯鴻面前,顧曉鷹、江巖松在旁邊,三人正在涼棚下小聊。魯兄,咱們那樁小買賣算是說定了吧?合同我已經準備好了,您過會兒到我書房看看,妥了就簽字,怎麼樣?

魯鴻藉著酒更裝得嘻嘻哈哈:行了,待會兒你叫上我,這陣兒正腦瓜迷糊著呢。看著孟立才走了,他對江巖松、顧曉鷹解釋道:還是那件事,他要在京郊風景勝地辦一個接待外國和港澳遊客的帳篷野營旅遊公司,建一個高爾夫球場,要拉官方、半官方、私人來合作,也聯絡港澳資金。江巖松、顧曉鷹有上層聯絡,拉上他倆。對他們要又利用又防範,和孟立才的有些交易就瞞著他們。你們二位坐坐,我和他們拉呱拉呱。他站起來,掏出名片夾走向另一堆人。利用一切機會擴大聯絡,自己的名片一散,又有多少線牽上了。

孟立才又走到一個濃眉凹眼、神情忠厚的年輕人面前:小盧,他拍拍對方肩膀,怎麼樣,考慮好沒有?具體條件咱們還可以再商量。

小盧,蘇州裁縫,手藝高超,孟立才準備開個服裝廠,請他來,月薪六百元。他在猶豫,是自己個體幹好呢,還是來孟立才這兒?

孟立才又笑呵呵走到三個年輕人面前,個兒都不高,一個黑些,一個白些,一個沉默寡言,正坐在八仙桌邊商量什麼。感謝你們來啊。他面對他們坐下。你們要進日本的影印機,是吧?要多少臺?三十臺?還有呢?日本東芝牌的冰箱,越多越好?這樣吧,我可以找找廣州方面的朋友幫你們想辦法。(那太感謝了。三個年輕人高興地搓著手說:我們可以給你百分之五。)五也好,八也好,這個咱們再商量,這事也不是說辦就能辦好的。他一抬眼看見正在散名片的魯鴻,立刻站起身:你們坐,我再到別處招呼一下。

三個年輕人是鄭州來的,想幹番事業,看著孟立才的背影,低聲商量道:他是不是嫌百分之五太少?那就八算了。真能進下三十臺影印機,咱們至少能掙七八萬。待會兒再套套他底兒,也別顯得太迫不及待了。

孟立才卻趕緊拉來了在樓裡陪客的新娘子,秘授道:你去陪魯鴻,到我書房看合同,千萬磨住他,別讓他下樓和別人接觸。懂嗎?看著魯鴻跟著金鳳上了樓,他心中得意地笑了:做生意就要擴大自己的聯絡,切斷別人的聯絡。他找來了總管孔愛禮,吩咐道:你多弄些咱們的人來陪客,不要讓客人們相互串。這都不明白?……客人沒咱的主人陪著,對他們不尊敬,這能明白了吧?

人這麼多陪得過來嗎?人人要活動,不都在串嗎?許哲生拿出筆記本認認真真與幾位農民企業家促膝交談,在他看來,農村商品經濟的發展將從根本上改變中國的經濟秩序,社會結構。從某種意義上講,現在的改革不就是商品經濟在開拓自己前進的道路嗎?人類的一切活動說到底是經濟活動。他在這方面要有氣魄,先在一兩年內出上一批有轟動性的文章,然後,再出專著,再擴大影響至國際,再……這是他的野心?誰沒野心?人活著都有目標。這幾位半醉不醉,雙肘撐膝,身子前傾,都很尊敬地圍著他。知道他在中央政策機構任職,都急於結交他。你承包磚瓦窯,我經營果林,你要搞建築,我要跑運輸。他們相互間都不願露底兒,留一手;可又都要向中央來的人彙報出「典型」來,說話費心思。你們每天想得最多的是什麼?許哲生皺起額頭問。幾個人搔頭笑著,不知如何回答。(想掙多多的錢。想蓋一幢比孟立才家還漂亮的洋樓。想找一個比金鳳還俊的女人。)

程無忌的狐狸眼血紅,正坐在沙發上打著手勢對劉言大談特談,唾沫星子飛濺,要辦個文學刊授學校。辦刊授還不容易?登幾個像樣的廣告,每人報名費五十元,年齡、文化均不限,重點班每人八十元,要寄篇作品來,小說、詩歌、散文都可以,重點培養。吸引年輕人辦法很簡單:免費贈送教材一套——頂多五塊錢,就是大學的那套教材;贈送一年的刊物十二期,正好把我們剩餘刊物推銷出去;再一條,進行函授改稿,從來稿中選上三五篇,隨便找兩個作家評點一下,在咱們刊物上宣傳宣傳,以點代面就都有了。還有一條最有誘惑力:對於函授學員的來稿本刊優先選登。這一條還不是和沒有一樣?好的稿子,不是學員我不也得登嗎?不好的稿子,你是學員我也照樣不理嘛。要有一萬人報名,就掙五六十萬。要有十萬人報名,一下就把五六百萬拿到手了。廣告費花不了一兩萬,僱上三四個待業青年,收收來信來稿、匯款單,發他們一人一月四十塊錢就行了,一年下來不過一兩千塊。會計,從我們編輯部過去一個就行了。你想,一下白拿幾百萬塊錢,存入銀行吃利息,也夠編輯部好好發獎金的了。

劉言卻不感興趣:別總是咱倆聊了,還是橫向聯絡吧。站起來到別的桌去了。程無忌斷了話頭,一個人咕咚咚喝了幾口茶,抹抹嘴湊到那堆最熱鬧的人群中了。童偉正和攝製組的幾個女演員站著聊,毫不理會程無忌,話說得更繪聲繪色了。

婚禮後的「交際會」,個個生氣勃勃。互相認識,互相洽談,互相摸底,互相利用,互相誘惑,互相拉攏。人人有數不清的機會,人人有無窮盡的慾望。滿院子嘈嘈切切,像臺鼓風機。

一個拘謹的年輕人坐在八仙桌旁等待著。他看著孟立才一次又一次從眼前過,都沒有勇氣叫住他。他研製成了紡織機上的一種自控儀表,想通過孟立才推廣。這一次,他終於站起來了。

孟立才看見了,按按他的肩讓他坐下,你稍等等,我忙過這一陣,咱們再談。

他的事太多了,滿眼都是掙錢的路子,抓都抓不過來。人們怎麼都這麼眼瞎,看著遍地人民幣就不上手?眼下有件事比什麼都重要:北京清河建成了亞洲最大的新型建築材料廠,德國進口的成套裝置。這是「朝陽工業」,大有發展前途。眼下新型建材在全國的推廣、銷售都是問題,這個廠建成了卻開工不足,好大的漏洞。國家漏洞的地方,就是個人掙錢的地方。趕緊聯合一筆資金,在工廠附近開闢一個新型建材市場,做個經銷商。要趕快,這將來是成百萬掙錢的事情。

可上下關係怎麼辦?政策條文是怎麼回事?弄些什麼人來具體操辦?他走到李向南身邊,這是今天請來的有實質意義的客人之一。

李向南正在和幾個人交談,黃平平也很感興趣地湊過來聽。可李向南能覺著:她只是表現一下她的興趣,她永遠是她自己。香山時的溫情早已過去,這個看來溫柔可愛的姑娘其實是個很「冷酷」的人,她絕不會無代價地犧牲一點感情。自己今天為什麼會來參加孟立才的婚禮,要幹什麼?

「向南,」孟立才走過來,「我和你個別說幾句話。」兩個人到一邊坐下了。黃平平這時可真感興趣了,她很坦然地走過來,「我能旁聽嗎?」孟立才不知如何回答,他看看李向南,李向南說:「那你坐吧。」他對黃平平並沒什麼可保密的。

「是這麼回事,」孟立才說,「聽說……,不讓你當……」他不知怎樣講。

「不讓我當縣委書記了。」李向南平靜地替他把話說出來。

「這沒什麼,我是想……」孟立才仍不好意思張嘴,可又一想,李向南算什麼,屁大的一個芝麻官兒,還是下臺的,作家不都被他僱來當顧問?「我想聘請你當我們達美公司的總顧問,每月聘金五千元,行不行?」

客人散盡了,大車小車開得一輛都不剩了,看著空空蕩蕩的院子,孟立才在樓上房間裡打了個哈欠,一眼看見金鳳正站在窗前用手摸著一塊碎掉了一小角的玻璃:叫他們擠碎了。他一時興起,摘下一支打獵的小口徑步槍,起來。他喊道,然後,砰的一聲在那塊玻璃中心打了個彈孔。你怎麼了?金鳳驚愕地瞪大眼。他又接連在那塊玻璃上打了幾個彈孔。你要幹什麼?金鳳驚恐了。他笑嘻嘻放下槍,拉金鳳到窗前:要讓你破案,你能分清哪個彈孔是最先打的嗎?金鳳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破玻璃,驚懼未定地搖了搖頭。我來告訴你。孟立才說。

中間這個彈孔你注意了嗎?金鳳看了看,一個洞,五指張開似地向四周放射著玻璃裂紋。你看它和其他彈孔有什麼關係?金鳳搖頭。我講給你聽,孟立才手指著。每個彈孔都是一個洞,都是往四面走裂紋。可你發現沒有,裂紋相交的地方,都是丁字形,不是十字形,知道什麼道理嗎?先有的裂紋都把後有的裂紋擋住了去路,你根據這一點就能判斷出哪個彈孔是最先有的了。果然,中間這個彈孔放射性裂紋自由延伸,其他彈孔的裂紋與它相交時都被擋斷。

中間這個彈孔,孟立才手指著,就是我。明白嗎?

金鳳疑惑萬分地瞪大眼。

孟立才哈哈大笑,醉了,不是因為酒。

晚上,孟立才請來了縣劇團唱大戲,熙熙攘攘好不熱鬧。他的小樓、院子,紅黃紫綠,像座元宵節的彩燈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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