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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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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紅,大紅,鮮紅,深紅,淺紅,棗紅,粉紅,絳紅,硃紅,血紅,桃紅,橙紅,深橙,淺橙,金橙,橙黃,深黃,淺黃,金黃,乳黃,麥黃,土黃,珠黃,黃綠,深綠,淺綠,鮮綠,嫩綠,蔥綠,草綠,豆綠,墨綠,水綠,綠裡透青,深青,淺青,蛋青,海青,嫩青,黑青,藏青,青藍,深藍,淺藍,灰藍,海藍,天藍,蔚藍,湖藍,黑藍,藍紫,深紫,淺紫,不深不淺的紫,絳紫,葡萄紫,紅得發紫,紫紅,紅火。

孟立才的奢華婚禮轟動了整個縣城。

新娘子金鳳家及前街、後街都被紅旗,紅紙,紅字,紅衣服,紅綢耀眼的鑼鼓隊,喧嚷潮湧的人山人海包圍著。一支披紅掛綵的車隊迎載著新娘,嫁妝,浩浩蕩蕩穿過縣城,經過每一條街,熱鬧過每一條街。一輛低槽卡車在前面開道,上面一群人耀武揚威地敲鑼打鼓,放著一串串千響鞭,炮聲不斷,硝煙不斷,夾道圍觀的人不斷。

出了縣城,南關便是孟立才的家。這裡更紅火熱鬧。獨家院,二層的小樓,整個被彩旗燈籠堆簇起來,像個碩大無比的花籃。大院門口更是滿面紅,紅旗呼啦啦飄,一人多高的大紅喜字貼在八字大開的兩扇大門上。有人在大門口笑臉迎客,也有人揮手喝斥著亂擠的孩童維持著秩序。進了大門,斜著一溜長條桌鋪著紅毛毯,放著一架架筆墨,請來客簽到。送禮,便鞠躬感謝地收下,幾個戴花鏡的老先生當場一一登記在冊。院內足有一畝多地,搭著兩個大涼棚,右邊是灶房,白霧騰騰,香氣瀰漫,請來了川菜、魯菜的大師傅,正在置辦酒宴,左邊涼棚下襬著二十幾張八仙桌,加上樓裡的十幾桌,共是四十桌。四百人的宴席。

樓上樓下十幾個房間全部開放,允許一切看熱鬧的人參觀。最熱鬧的廟會,最擁擠的展銷會。人流哄哄嘈嘈地移動著,男的女的睜大眼低頭瞅著,仰頭看著。好漂亮的房間,好敞亮的大玻璃窗,好大的陽臺,陽臺上還有一個玻璃暖房,養著盛開的鮮花,牡丹紅如火。新式傢俱亮得照人,大彩電,大冰箱,全自動洗衣機,錄影機,大音響——放著震耳的音樂,都是進口的。這種沙發從沒見過,你坐坐,我坐坐。陷下去了,軟極了,舒服極了,起不來了,哈哈笑著,被人拉起來,他又坐下。花架夠漂亮。那盆什麼花?君子蘭?別擠,別碰倒了。那燈才高階呢。像朵大蓮花吊在頂上,沒開亮就晃人眼了。衛生間雪白,光亮亮的是什麼牆?外國人住的賓館聽說就這樣?這兒是洗澡的?上面那鐵葵花是什麼?噴頭?擰一擰就有水?喲,別擰了。澆著爺爺頭了。那是澡盆子?躺在裡面洗澡才舒服呢。夫妻倆在裡面洗更舒服,哈哈哈。咱們家也修一下,摟著老婆洗。你有錢嗎?光修這麼個衛生間沒有幾千塊下不來。吐舌頭了?想好活先掙錢吧。誰有他那本事?男人女人都嚥著唾沫紅著眼。小媳婦大姑娘的眼睛發直,發痴,發糊。男人的眼發狠,冒火,滿屋擺設都被這眼光點燃了,熊熊燒了起來。

新郎孟立才身著筆挺的西裝,戴著大紅花站在樓門口接待來賓。後面是小洋樓,是他的背靠,面前兩個熱騰騰的大涼棚是左右手,中間敞開的水泥道是他的臉面。他和客人們一一握手,你好,你好。

縣長,副縣長,王部長,李局長,趙局長,魯局長,葛副局長,樊局長,朱副局長,林副局長,萬副局長,尤副局長,高廠長,倪廠長,龍廠長,曹副廠長,範副廠長,金副廠長,各位科長,各位副科長,這位經理,那位經理,各位副經理,這位朋友,那位朋友,各位朋友,這位主任,那位主任,各位主任,你們都來了,都是我的貴賓,都熱烈歡迎,都萬分感謝,都請你們先到客廳坐下,客廳坐不下,請先在涼棚下坐吧,都有人招待,都有高階的煙果糖茶。孟立才,你今天真是滿面春風啊。有位朋友拍著他的肩。他是覺得臉上有春風,看著熱熱鬧鬧的院裡院外,那春風紅光四溢。抬頭看,院上一方天也是紅彤彤的,真可謂「紫氣千條,紅霞萬朵」,時來運轉,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大哥。」一個矮壯剽悍的小夥子瞅空鑽過來,叫栗新英,二十來歲,一身好武術,跟著他走南闖北,押送車隊,忠心耿耿。「樓裡參觀的人太多,幾個弟兄有點照顧不過來,您那書房盡是些值錢的小擺設,把那間關上算了,怕有人渾水摸魚。」孟立才果斷地一搖頭:「不用,你們多注意點就行了,還是我說的,內緊外鬆,不要叫人們覺出咱們有什麼防範。」「那可不好看,萬一……」「不要緊。萬一真有個小丟小失,我不怪罪弟兄們。」

「立才啊,」上來一個四五十歲的皺皺臉,戴著副滑到鼻尖的黃框眼鏡,一股子採購員的油勁兒,叫孔愛禮,是他「達美公司」的副經理,也是婚禮的總管。「發帖請來的客人本縣的差不多都到齊了,只有秦副縣長出差沒來,還有一兩個,來不來還不定。」「北京城裡的客人怎麼樣?」這是孟立才最關心的。「昨晚在北京城裡就租好車了,兩輛麵包,二寶領著人昨天就去了,說好今兒一清早就往這兒開,該到了。」孔愛禮抬腕看看手錶。

一輛急馳而來的摩托車停在大院門口,跳下一個又黑又瘦的小夥子,「大哥,」他急步進了院:「咋樣,人到齊了嗎?」「還差城裡的。」「那我就讓他們在縣城再慢慢轉轉。」他是指迎新娘的車隊。「可以。」總不能客人沒到齊,新娘就到了吧?正這時,大院門外鑼鼓喧天,北京城裡的貴賓到了。小夥子一拍大腿,「大哥,那我告車隊往這兒開了。」孟立才一塊石頭落了地:「行。」容光煥發地走向院門口。

你好。這是作家程無忌,早已被他聘為讀報顧問,頭一個走下車來,狐狸一樣的眼發著亮光。老孟,這院這樓都是你的?沒想到你家這麼氣派。「哪裡哪裡,很一般,很一般。」

這位是劉言,大作家,聽說過吧?程無忌介紹道。(劉言笑著擺手:我算什麼大作家?)你不是希望我介紹一兩位作家來參加婚禮嗎?老劉正好又想結識你這樣的農民企業家,我就把他拉來了。「久仰,久仰,感謝光臨。」孟立才用力握手。

這位是顧曉鷹,老熟人了。隨他一起來的有廣州的魯鴻,方臉,滿是紅疙瘩,笑聲洪亮。自己經顧曉鷹介紹已與他談成了生意,所以把他請來了,讓他看看自己的財力。

這位是高階幹部學院副院長江嘯的大公子江巖松,自己費了不少周折才把他請到。三十來歲,已有些發胖,挺有人物感,說笑不笑,不容易琢摸,自己對他格外親熱,這種上層關係四通八達的人物難保以後有大用。

這位女記者黃平平是這兩天才認識的。請她來,擴大自己這個「農民企業家」的名聲,不花錢的大廣告。真歡迎你。

在劉言、程無忌招呼下下車的一群人是電影廠的。也是經程無忌聯絡請來的。他結婚要熱鬧,要壯場面;他們想拍攝一個農民企業家的婚禮,電影中用。相互需要,相互利用,再合理不過了。一位副導演,一位攝影師,幾位助手,幾個演員。其中一位是童偉,評論家,儀表堂堂,「久仰您的大名。」再三握手。

又下來的兩位,一位中年人,滿額愁苦的皺紋,是農業改革的理論家,許哲生,自己認識不久,他對自己感興趣,又是相互需要。請他來了。

又一位,是剛認識的年輕縣委書記李向南,聽說這兩天被免職了。「你好。」李向南幽默地一笑:「這麼熱鬧,眼都花了。」

鞭炮聲,鑼鼓聲,披紅掛綵的車隊出現了,人群潮水般湧動,新娘子來了。鞭炮也轟天鬧地放了起來。

婚禮開始了。鞭炮的青色硝煙在小院上空滾滾瀰漫,喜氣更濃烈了。新娘一身鮮紅的真絲套裙與戴著紅花的新郎相挽著出現,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拜天地,拜父母,拜長輩都在其中了。主席臺就在樓門口,幾百個來賓在院內密密匝匝地站立,院門內外、院牆上擠滿了看熱鬧的人。證婚人講話;宣佈來賓的名單;來賓代表講話(一位副縣長);新娘新郎介紹戀愛經過;新娘新郎交換金戒指……

孟立才,如林的彩旗,四合院成了紅堡壘,新娘像只火鳳凰,她今天還挺漂亮,大紅花如火如荼。小子,你交了好運,不敢太發昏,還得咬著牙好好幹。

金鳳,覺得自己沐在紅光中,自己身體光溜溜的,在紅光中顫慄著。密集的目光切割著她,腳下是團紅氈,飄了起來,父親又黑又大的臉龐,母親蠟黃的臉,胸前有一線汗,涼涼的。

程無忌,興奮地擠在第一排,拼命鼓掌起鬨。新娘子挺性感,那胸真發育,顫顫的,嘴唇發光,栽吻的好地方。這群人中漂亮妞兒也有幾個,閃閃簇簇野花香。劉言在旁邊也拍手,文雅些,還想辦法揮著手大聲說幾句:不行嘛,新郎新娘戀愛經過可不能省略,小說寫到這兒不能跳過去。人們知道他是名作家嗎?剛才那個縣裡的小秘書不是一聽自己的名字就崇拜萬分嗎?世界只有標明自己存在時才有價值,要不再精彩的戲劇也引不起他興趣。童偉也站在第一排,他打量自己的文友們,一個個太狂熱,失態,沒多大意思。這個花花雜雜的場面任他的目光切割,他的角度可以前後掃視,世界是為那些能冷靜洞察的強者預備的。孟立才這個暴發戶。

顧曉鷹被擠在二三排,個兒不高,踮著腳。他關心新娘子(這孟立才真他媽淫棍,找個比他年輕二十多歲的性感大妞),還關心人群中的農村姑娘,小縣城的妞兒都長得粗,臉紅撲撲的,牙不好,呲著,挺黃,也有幾個水靈的,閃來閃去總盯不上。倒是身前這個挺漂亮,好像是副縣長的千金,秀髮下露著白嫩嫩的脖頸,自己可以若即若離地擠著她,可怎麼釣到手呢?

魯鴻和江巖松在擺著八仙桌的涼棚下站著說話,不時四下看看。人堆真狂鬧哇。有幾桿彩旗被人群拉倒了,笑鬧地扶正著。真夠擺闊的。魯鴻說。小農心理的又一表現,勤儉吝嗇和揮霍性消費是相通的兩極。江巖松不無輕蔑地說。

李向南站在人群中該鼓掌就鼓掌,該笑就微微笑笑。剛才已被孟立才向客人們介紹過,這裡不少本縣幹部,他們對自己這樣一個外省的縣委書記有什麼看法?都挺注意自己,不時有目光溜過來。發現:自己當縣委書記,卻最不便和其他縣級幹部相見。身邊立著許哲生,一路上談了不少。許哲生這個人很知識氣,不搞社交策略。自己依然穩穩地站著,周圍如流彩般旋轉著,自己卻有一定之規,像個黑石樁?人生恍惚。

他,一位五十歲的局長,又興奮又嫉妒又反感地在人群中站著。眼前是一艘要著火的大木船,上面還張燈結綵地狂吃大喝。他,一個騎牆頭的小夥子,盯著院子裡的紅花世界,像一灶旺火撲得臉發熱。她,一個擠在人群中的年輕姑娘,看著新娘又看新郎,想著自己的可憐陪嫁,父母的窮炕頭,牆上的破鏡框,桌上的爛茶壺,口袋裡攥出汗的兩毛錢。他們,幾個做飯的大師傅,隔著騰騰白氣往那邊看,什麼都影影綽綽,紛紛亂亂。

電影廠的攝影機架在了樓頂上。在攝影師眼裡,四方院牆上的彩旗,一個挨一個騎在牆上的小夥子,畫了一幅現代派畫的四方框;裡面兩個大涼棚頂像只黃色大鳥的兩翼;密密匝匝的人群像一群發了神經的花蘑菇。

一個四五歲的小孩牽著大人的手在人堆中仰著臉,到處是人的脊背,胸脯,紐扣,下巴,鬍子,鼻孔,變形的臉,上面是七零八碎的天空,紅彤彤的旗幟,轉暈了,旋出一個大萬花筒。

只有黃平平上下左右地跑著變換角度,她想看到一幅完整的立體圖畫。

筵席開始了。四十張八仙桌,四百個客人。看熱鬧的散去。汾酒明亮香郁,竹葉青晶綠迷人,五糧液香飄四座,茅臺酒雍容馥郁,葡萄酒盈紅甘甜,冰鎮啤酒黃澄澄大杯爽人。蜜汁櫻桃肉,紅黃鮮美,甜香爽口;煨牛肉,金黃透明,肉爛味香;蕃茄腰柳,濃豔悅目,甜酸透人;香菇肉,清雅爽朗,淡香幽幽;炒雞脯,乳白清秀,酥嫩醇香;紅糟肉方,棗紅油亮,濃香厚重;琵琶大蝦,油亮紅豔,鮮嫩噴香;醬爆肉條,紅中間白、綠,鮮滑甜嫩;松鼠黃魚,金黃色亮,形美色鮮;蔥燒海參,油亮照人,柔軟滑嫩;香酥全雞,油黃蠟蠟,酥爛香醇,人們已吃不下了;八寶整鴨,看著香酥肥美,早已拿不動筷子了;但又一陣席席騷動,嘖嘖興奮:沙鍋魚翅。顏色悅目,紅、白、黃、綠、褐,魚翅柔軟滑口,湯味鮮美醇和。來啊(灌新郎,哄新娘),各種顏色的液體飲下去,各種味道的雞鴨魚肉吃下肚,各種各樣的男女看進眼,各種各樣的氣味吸進肺裡,在裡面翻攪,又都湧上來,分佈在臉上嘴上。

人們開始微醉,半醉,全醉,大醉。一個夢夢醒醒、神乎其神的天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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