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臨床症狀已經很夠下這個診斷了。還有一點,胃癌患者,往往左側鎖骨的淋巴結腫大,這一點你不明顯,但是,以上症狀已構成判斷了。並不是所有人表現全部症狀。」
那就算確診了?
「不,這是最初步的。還要做個x線鋇餐檢查,拍個片子,不過今天不能做。你先預約登記一下,可能要排到下個月中下旬。」
要等一個月?他不能拖這麼久,要儘快確診,他不能忍受這不明確性的折磨。他把情況告訴了李文靜和李文敏,並囑她們無論如何不要讓父親知道。在她們的幫助下,找到父親的一個老戰友,他妻子是醫院的副院長,把鋇餐檢查提前安排到下兩週了。然而,這兩週時間也讓他不可忍受。「哥,我知道一箇中醫杞大夫,專治腫瘤的。他一看你臉,一看你手掌,再號號脈,就能確診你是不是。」李文敏說。
他們去了。小小的門診所裡坐滿了等候的病人,幾乎都是癌症患者。他低聲和他們攀談:杞大夫診斷準嗎?「準。」都這樣回答。於是便聽到許多令人信服的事例:哪個哪個病人,他一看就說:你有子宮癌。那位婦女不信,到大醫院一查,果然是。哪個哪個病人,他一看臉,就說,你是肺癌。去一檢查,果然是。
他規規矩矩坐在杞大夫面前,講述了自己在醫院看病檢查的經過。這位中醫大夫對醫院的檢查似乎並不重視,他憑經驗診斷著。最後說:「胃裡有瘤子,這肯定。」
他和旁邊的李文敏相視了一下,倒抽了一口涼氣。
「那怎麼辦?」李文敏問。
「相信西醫,去開刀。相信中醫,吃藥。」
「能治好嗎?」
「先吃幾劑看看吧。」
藥方開了,沒吃。他要等x線鋇餐檢查。
林虹來看他,天下著大雨。「我陪你走走吧。」林虹說。兩個人打著傘在雨霧濛濛的街道上走著。「你覺得你真會得癌症嗎?」她問。
他沉默不語,她也不言語了。兩人在雨水中走著。風裹著雨很猛地掃過街道,激起迷茫茫的水霧,大汽車,小汽車,裹著雨衣的腳踏車,黑影般稀稀寥寥地逃竄著。又一陣風颳來,兩個人都禁不住打了個寒噤。你冷嗎?林虹看看李向南,想這樣問一句,但看見他那凝重的臉就沒出口。
已經到長安街了。這條橫貫北京中心的大街被雨霧籠罩著,蒼蒼茫茫,兩個人猶如在浩蕩的大江邊走著。兩個月前回北京時,自己曾和黃平平走過這條街。那時夏夜炎熱,自己正充滿信心,而現在竟感到有些蕭瑟了。一陣雨一陣涼,就把秋天帶來了……
走了許久,已是中午一點多,兩人在一個小飯館裡坐下了。「你看著座,我去買。」林虹一次次來回著,端來了熱騰騰的餛飩、小籠包子、菜,拿來了筷子、勺,又用手絹把不一定很乾淨的筷子、勺擦拭過,遞到李向南手裡:「趁熱吃吧,這些東西都是好消化的。」燒豆腐,攤黃菜,燒腐竹。
林虹顯得很輕鬆:「沒事,即使是胃部腫瘤也好治,我相信你的生命力。」
他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到了這種時候,往昔的友情顯示出來了。別人會這樣陪他嗎?他用勺慢慢喝著餛飩,停住,抬起眼睛看著林虹。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林虹撲哧笑了:「你怎麼這樣看我?」他居然幽默地說了一句:「我發現,男人還是和女人在一起好。」林虹目光明亮地凝視著他,「我也發現,女人還是和男人在一起的好。」
氣氛輕鬆了些。
「你還發現什麼?」林虹問。
「……還發現你比過去更漂亮了。」他說。
「是嗎?」林虹想到自己出來前曾施了淡妝:撣了一點腮紅,描了描眉。「還有什麼發現?」
「沒了。」
默默地吃完飯。
「你想幹什麼,想回家嗎?」林虹問。
「我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坐一坐,想一想。」他答。
「我陪著你,好嗎?」她和他起身,飯館對面有個冷熱飲部,下大雨,很冷清。兩個人進到裡面,二層樓上,要了咖啡果汁,靠窗坐下了,七八張桌子的小廳只有他們兩人。窗外的雨還在白茫茫地下著,玻璃上淌著水。
他兩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這桌子不太乾淨,你把這張報紙墊在下面,林虹讓他抬了抬手臂,給他墊好——凝望著外面沉默地坐著。他想了許多,似乎又什麼都沒有想,腦子裡白茫茫的,如這大雨。又很長時間過去了,他收回目光,「就想到這兒。」
「你都想了些什麼?」林虹含笑問道,她總想活躍氣氛。
「人什麼事都能忍受。忍受住了,也就那麼回事。」
「就這些,還有呢?」
「事業、理想是個很奢侈的東西;人最寶貴的其實只是生命。」
她凝視著他,沉默了。
當她挽著他下樓時,迎面有一對青年人相挽著上來。
竟是顧小莉與楚新星。
小莉打量著他們,臉上掠過急速變化的各種表情:「向南,聽說你最近……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