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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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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生命都善於適應環境,人也不例外。

黃公愚很快就習慣了家中的新秩序。子女們各管各飯,大多早出晚歸。新來的姜阿姨只做他和祁阿姨的飯,伙食明顯比過去好了。院內也較以前安靜些。只是夏平每日不在家中陪伴,頗覺孤寂。聽說有個老年人俱樂部,不遠,便與一兩個老朋友晚上相約著去了。

一塊錢一張門票。裡面是個雅緻的禮堂。中間是舞廳,有樂隊,四面有些活動間。一桌桌圍棋,象棋,麻將,撲克。香菸嫋嫋,茶氣幽幽。圍觀的比下的、打的人更多,看樣子都是些老幹部、老知識分子,熱鬧又不喧囂。還有搞書畫的,幾條長桌上鋪著白氈子和大幅白紙,擺著筆墨,圍著一群老先生在寫,在畫,在評議,在切磋交流。有些字畫掛在了牆上,眾人指點。有一堆人在討論氣功,什麼「內養功法」,「強壯功法」,「小周天練功法」,「放鬆功」,「意功」,「太極捧氣功」,還有「因是子靜坐功法」,一是靜坐前後的調和功夫,二是止觀法門,三是六妙法門。詳而又詳,玄而又玄。要買菸,買酒,買冷飲,買茶糖糕點,禮堂一角有個小賣部,全是高檔品,年輕的女售貨員衝你甜迷迷地微笑。舞池裡不滿也不空。有幾十對在舞,多是老夫老妻——那是一眼就看出來的,也有不是夫妻的。來俱樂部的有不少單身的老頭老太太,還有些不算老的五十來歲的婦女,他們都坐在舞池周圍的一張張圓桌旁,看著聊著。「這倒是個說話解悶的地方。」他說。「可不光是說話解悶。」老朋友在一旁謔語道。「還可以活動活動身子。」他指了指舞池。「不,這還是喪偶的老年人找物件的地方。」老朋友點破道。他一聽仰身哈哈笑了,表明這很有趣很可笑,心中卻不禁浮想起在清華大學盛律明教授家做客的情景,那一對新婚的老年夫妻。

他來了幾次,既不下棋也不打麻將。偶爾在書法堆中和人們聊聊,寫幾個字。慢慢,人們都知道了他,老幹部,東方藝術協會的主席,有身份的人。他便得到了應有的尊敬。因為是老單身,也便有女人來認識他。

她,一個上了年紀的戲曲演員,五十多歲,胖胖的,白白的,見他坐在舞池邊,便走過來坐下。談談藝術,挺投機。「黃老,您講得真好。」她由衷地說。「不好,不算好。」他連連謙虛道。晚了,漸漸散場了,他們也常自然而然一起走出禮堂。「您是走著來的?」她關心地問,看著俱樂部門口的人流。「這麼近,又不是開會,就不叫單位小車接送了。再說腿腳好好的,走走也是鍛鍊嘛。」他說。「那我送送您吧。」她說。兩個人走了一段,隨便談著,多是她提問題,他講。

偶爾,她也很隨意地問問他家裡的情況:「您和這麼多子女住在一塊兒,倒不寂寞。」

「住在一塊兒有好處,也有不好處,互相太乾擾。」

「噢……」

「他們有人勸我,把這一院房子換成幾套房子,和子女們分開住。」

他站住了,到家門口了,看見夏平也剛從外面回來:「爸爸。」

「這是我的二女兒,夏平。這是黃阿姨。」

她也姓黃,叫黃桂花。

夏平越來越忙。要看的外文書很多,要參加的活動更多:聽課,看未經譯製的外國電影,外國藝術展覽,貿易展覽,書籍展覽,參加外語學院的一些活動,和歐美留學生接觸交朋友。她越來越主動地承擔圖書館整理外文資料的工作。時間很緊,卻比過去注意打扮了。亂買著吃飯,又要節儉,臉色倒比過去好了。中午,圖書館快下班了,她緊張而快樂地收拾著書籍,與她一起工作的莎莎笑著說:「你今天怎麼也哼開流行歌曲了。」她一下停住,才意識到剛才一邊摞著書一邊在哼歌呢。從未有過。想著,笑了。

她試著翻譯了一篇學術文章,想請羊士奇看看。他不是在《哲學社會科學譯林》雜誌編輯部嗎?能發表嗎?打電話,編輯部回答:他不在。又打一次,回答:他不在了。多了個「了」。怎麼不在了?回答:他已調走了。調哪兒去了?調回原單位去了。原單位是哪兒?電話裡沒聽清楚,是一個工廠。

他怎麼了,出事了?電話中灰沉沉的口氣讓她有這感覺。那次在天壇公園的情景又在眼前浮現出來……

她若有所失地來到天壇公園的「英語世界」。這兒依然熙熙攘攘,松柏濃蔭下,是密匝匝的人群和abcd的聲音。看了一遍,細細的,沒有他。接連幾個星期天都不見他了。周圍接連有人與她用英語會話,她一一應對著,最後不再搜尋了,終於設法把他忘了,使自己逐步投入英語會話的興奮中。她突然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在人群外移動,她禮貌地終止會話,猶豫地穿過人群,來到「世界」之外。一個男人,高高瘦瘦的背影,垂著頭在樹下踽踽獨行,偶爾往「英語世界」看看。那背影的每一線條都很淒涼,像是被人群遺棄了,又止不住想來看看。她遲遲疑疑走到他前面,是羊士奇:蓬頭,胡茬很長,眼窩下陷,黯然無神。

「你怎麼了?」她聽見了自己綿細的聲音。

「我……」他沉重地垂下了頭,頭髮很亂地披在前面。

「你回原單位了?」

他慢慢抬起頭,呆滯的目光好像在問:你怎麼知道的?

「我打電話找過你。」

他又垂下頭,手扶著樹幹。

「那怕什麼?你回工廠還可以搞翻譯嘛,人沒有一帆風順的。」她希望能安撫這個受傷的人。

他搖了搖頭。

每個人的世界都不一樣,他只有一個昏天黑地的世界。於粉蓮又到出版社哭天喊地,掏出農藥要仰脖喝,樓上樓下烏煙瘴氣,出版社要炸了,可它不能炸,只好和他羊士奇談話,只好又請他回原單位。你翻譯了什麼東西,還可以再送來的——這是最後的安慰之辭。他抱著自己的資料、筆記、書稿回家了。又到工廠上班了,頂著人們竊議的目光。不和任何人說話,像灰色的影子無聲無息地移來移去。對女人,絕不抬頭看一眼,回家也不說話。做家務,料理女兒,垂著眼皮在於粉蓮的目光下幹這幹那。你怎麼不說話?於粉蓮瞪著他。他沒反應,到廚房裡洗碗。你啞了?於粉蓮聲更高了。他又坐到小板凳上洗衣服。問你呢,怎麼不吭氣?於粉蓮好像又提高了調兒,其實是聲小了些。他還是一件件搓著衣服。爸爸,你怎麼了?女兒小心地走到他身邊貼著他,輕輕摸著他的臉,不時怯懼地看看母親。他沒說什麼,擦乾雙手,用毛巾揩拭著女兒小臉上的細汗。女兒不聲不響偎著他,於粉蓮站在一旁瞪眼呆看著。

都洗完了。女兒早睡著了,於粉蓮也躺下了。他一個人縮在廚房裡鋪開書籍、資料、稿紙,還搞他的翻譯。桌子太小了,燈光太暗了,空氣太熱了,他卻在深夜的苦行中得點麻麻木木的安慰。我活得不像個人,可我能忍。廚房裡滿是油膩味,灰老鼠無聲地溜來溜去。街道像鉛色的剪紙,風一吹就皺了。一把大掃帚掃來掃去,一雙老女人的小腳猙獰地從大黑袍下露出來。一個老頭戴著黑皮帽,在嚴冬的城市中駝揹走著。冥冥夜空中,一座剪影般的塔式高樓睜著雪亮的獨眼,陰險無比……

第二天中午,他下班一回來,看見家裡煙霧騰騰,於粉蓮站著,腳下一鐵盆灰燼,有的還白中透紅地微燃著。他疑心了,再一看,自己所有的書籍、資料、筆記、手稿——其中有他已翻譯了三十萬字的一部書稿,都不見了。

「你——……」他渾身哆嗦了。

「我把它們都燒了,我不讓你再搞這些。」於粉蓮說道。她恨這些書籍紙張,看著它們她就有不安全感。

「你這是幹什麼?」他突然大吼一聲,從來未有過,嚇得於粉蓮一顫。繼而他又發現不對:他的書籍、資料、手稿很多,就這麼一盆灰?「它們還都在哪兒?」

「太多了,燒不過來,我都賣破爛了。」

他掄起手臂重重扇了她一個耳光,然後瘋了一樣跑下樓。

收破爛的去哪兒了?天昏地暗,涼風掠地嗖嗖吹過來,雨點打得臉生疼,嘩嘩幾陣下成瓢潑了。雷電閃著,馬路成了河。他像只瘸狗在街上掙扎著。廢品收購站去過了,哪兒還找得著?滿街一片灰冷。撲哧,他滑倒了,雨澆在脊背上像要掩埋他。活埋人,土落在身上大概也這樣舒服?混濁的水在身體四周沖刷著,還不如埋在水中死了。有人蹚著水從旁邊走過,雨靴,赤腳,男人的腳,女人的腳。這麼多人都站著,他只能趴著。一道閃電照亮了灰暗的街道,他撐著爬起來,旁邊就是法院,白底黑字的牌子。他跌跌撞撞往裡走,他要離婚。離不了婚,他就不想再活了。

他不知道於粉蓮打著一把傘在大雨中到處找他。他也不知道,他在閃電中掙扎著站起來時,她東張西望地看見他了。可她又看見他進了法院,她咬牙了,她再也不能失去他。她寧肯把他喂獅子,也不能讓別人得到,她也上法院。他的離婚上訴被駁回;而她告他虐待罪的上訴則在受理中了……

他斷斷續續把情況簡單講了。夏平想安慰他,沒找到話。兩人在長椅上坐著。幾個小男孩在近處玩飛盤,一個綠的,一個粉紅的,飛來飛去。不時滴溜溜滾到這兒來,引來小孩急跑的腳步。

「你去人生諮詢所了嗎?」夏平問。

「去了,你介紹的陳曉時我見到了,他分析得很對。」

「他告訴你怎麼辦?」

「有些情況是誰都無能為力的。」

「你再找找他。」

「……好吧。」停了一會兒,他又搖了搖頭,「我看清了,結果只有兩個,一個,法院判我虐待罪,勞改幾年,這倒好,只要能離婚,關幾年也算。還有一個結果,就是永遠這樣下去。」他微微抬起頭,臉抽搐著,「天下還有比這不講理的事嗎?」

「……」

「我是人不是人,還有沒有一點做人的自由?」

「你們好自由哇。」突然一聲大喝,於粉蓮凶神惡煞般出現在面前。

羊士奇僵了,夏平也呆了。

「上次我冤枉你們了,這次沒冤枉你們吧?大天白日的在公園裡胡搞,還有什麼說的?」

小華呆呆地坐著。窗外下著雨,沒完沒了沒完沒了沒完沒了。電大補考總算及格了,有資格接著上下去了。暑假還有最後幾天,這些日子每天下了班閒逛逛,胡亂溫溫書。怎麼又翻開《精神病學》了?放下。沒完沒了沒完沒了沒完沒了。怎麼又胡亂想開了?盡是女人的眼睛,女人的腿。不想了。

再過些天就三十週歲了。在內蒙建設兵團種過幾年鹽鹼地,現在已是十三年工齡的「老工人」了。三級,銑工,工資四十五塊,電大一年級,該上二年級了,再熬兩年拿文憑,三十二歲了。身高一米七四,勉強夠標準。相貌不錯,二十歲時都說自己是漂亮小夥兒呢,現在胖了。從兵團那麼苦的地方回來,能不發胖嗎?體重一百五,褲腰二尺七。以後再節食吧。現在又上班又讀電大,少吃了頂不住。頭髮還挺硬,說明自己腎氣不虧,還結實,還有勁,還……這就不能說了,牆上貼了好幾張半裸的女人像,健美運動員,芭蕾舞演員,電影演員。他的目光總是留在一張上,姐妹倆,外國的游泳運動員很豐滿很健壯。他喜歡高大的女人,不喜歡太嬌小的——沒多大勁。身子有些熱了,他索性脫掉背心長褲,穿著小褲衩在屋裡走來走去。走走停停,看看那些半裸的女人,又垂下眼看看自己。確實太胖了,肚子都大了,沒有腰。怎麼才能不少吃又減肥呢?跑步?每天覺都睡不夠。肚子上這塊脂肪,如果能用刀割下去就好了,一下勻稱了,顯年輕了。這麼個肚子把年紀全添上了。

外面走走。每日步行四十分鐘以上,據說就能消耗多餘脂肪。譁,自動傘開啟了,斜著出門。院子裡一片水泊,罩著千萬條雨絲。到底有多少條?這不是不能算。眼盯著,看一平方釐米——面積太小,不好看,看十乘十,一百平方釐米中落多少雨絲,再一量院子的面積就有了。怎麼又立在這兒呆了?穿過院門洞,推開沉沉的大門,門受了潮更澀重了,到了外面,好清涼。一個個院牆水洞往外急流著水,屋簷掛下一片片瀑布,衚衕變成河渠,白汪汪的朝前奔,對面一個山洞,火車嗚嗚地進了隧道,憋一陣又鑽出來,天光地明,又入隧道。這是什麼時候了?

就是這個院門,自己來來回回過了幾次。想遇見她?院門閉著,石頭臺階冷水汪汪。嘎吱開了,出來個彎腰瘦老頭,舉著傘一跛一跛地走出衚衕了。再也沒人出來。見她幾次了?四次?第一次她就衝他笑了笑,因為她從院門跑出來,差點撞上他的腳踏車;第二次兩人在衚衕口相遇,她又笑了笑,因為他們已經「認識」;第三次是在衚衕裡,兩個人都騎著車,半夜,最初她有點緊張,及至認出是他,又衝他笑笑,這一笑最動人,她推車上臺階,進院門時又回頭對他說了聲「拜拜」,這是相互說的第一句話;第四次呢,怎麼想不起來了?他雖然一直想再遇見她,可始終不知道她的行動規律,在她家院門口白白走了多少次。

雨沒完沒了,他走來走去沒完沒了。煩,沒完沒了。憋悶,沒完沒了。不在這衚衕裡來回走了,再走一個來回,碰不見她就上街。還是冷清清的院門,還是緊閉的紅漆脫落的大門,再走一個來回。往東五十步,往西五十步,低著頭只看自己的腳。院裡出來人聽聲也知道,眼巴巴瞅它幹什麼?這院裡的人都死了?不走了。再走最後一個來回,再不見她,就永遠不想見她了。還是雨,沒完沒了沒完沒了沒完沒了。算了,上大街吧。天安門那兒多寬敞。不,再走最最後一個來回,往東一百步,往西一百步,這次不見她,就是她跪在面前也不看她了。可還是一個冷大門,他簡直暴怒了。再走最最最後一個來回,如果再碰不見她,就視她為最大仇人。她就是裸體跪在面前,他也不瞅一眼,甚至還要唾她,一腳把她踹倒在水中。他發誓了。

魔鬼被神關在了瓶子裡,扔到大海中。魔鬼發誓道:誰救出了他,他將把世界上一半金銀寶藏送給那人。一千年過去了,沒人救他。魔鬼又發誓,誰能將他從瓶子中救出,就把全世界的金銀都獻上。一千年又過去了,他還關在瓶子中。魔鬼在第三個一千年中發誓,誰救出他,他就甘做奴僕,讓那人做普天下之王。又一千年過去了,他還在瓶子裡。第四個一千年中,他恨怒地發誓道,誰救出他,他就讓誰去死。一個農夫在海灘撿到了瓶子,開啟蓋,魔鬼飛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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