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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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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灰青色的雨幕中,那個院門還像墳墓一樣。他盯著那扇門,充滿了仇恨。他該跑上去連踹它幾腳,把它踹得七零八碎,他該找一個繩索,勒住那院門,把它勒得粉碎,他該抱根大電線杆,一下,兩下,三下,把它撞個稀巴爛。結果,他是掄起了雙拳,狠揍起自己來。胸口,肩,大腿,發瘋般捶著。你混蛋,你什麼玩意兒,你沒出息,你就知道揍自己,你白痴,你沒種,你見人連話都不敢說一句。雨澆著他,拳頭如雨點,他喘著瘋著。一輛腳踏車遠遠停下來,猶猶疑疑往這兒推著,綠雨帽下有一張清秀的臉,正是她。

她認出他了,驚惶變成了關心:你怎麼了?

他僵住了,直愣愣地盯著她。

你為什麼要衝自己發火啊,遇到什麼事了?

他垂下頭,身子因為發熱又發冷而猛烈戰抖著:「我……」

你到底怎麼了?

「我在這院門口已經來回走了一百遍了……」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姑娘愣了。

冬平接到了畢業分配的通知,很快就報到上班了。中國生態保護基金會,一個經常有外事往來的單位。不錯。

下了電車,十層的辦公大樓就在路邊。綠柵欄院牆圍著一塊方方的樓前區,敞開的綠柵欄大門,直直的甬道,兩邊是草坪,桐樹,然後是平整的水泥場地,停著一輛輛高階小轎車。輕輕盈盈上了幾級臺階,旋轉式玻璃大門,隨人流魚貫而入。挺涼,門廳就有冷氣?電梯,一按鍵紐,抬頭看,門上閃亮的紅色指示數字跳著,6,5,4,3,2,1,電梯下來了。裡面人彬彬有禮出來,外面人熱熱鬧鬧進去,各自在鍵盤上按亮自己要上的層數,你五樓,他三樓,她是十樓,平穩地上了最高一層。一齣電梯就是她上班的地方:外聯部秘書辦公室。一牆大玻璃窗,敞亮極了,全北京都在陽光下耀眼地展開著。

「你好。」招呼她的叫薛彩明,三十來歲的男性,寬額頭,微呈褐紅色的鬈髮。

「你好。」她笑笑。薛彩明是她的頂頭上司,辦公室的副主任。主任是個老頭,姓查,十天有九天半不來上班,大權便旁落在年輕的副主任手中了。

薛彩明對她很好,有些殷勤。不僅介紹情況、教授工作,還指點她知曉各種人際關係。她不反感,這是她在這個大樓中的第一個立足點。要不剛來乍到,人地兩生,還不是睜眼瞎?

明天查主任來,你先穿一身樸素點的衣服,帶一身漂亮的放櫃子裡。查老頭喜歡年輕人樸素。他見了會高興,可接著就會批評你。薛彩明甕起嗓音拖腔拖調地模仿起來:「年輕人穿著樸素是應該的,我一貫主張這樣,可你現在從事外事工作,就要變通一下,穿著漂亮點,講究點,為了工作嘛。」那時,你再裝著不得已地換上一身漂亮衣服。他認為你本質又好又聽話,就高興了,對你滿意了,從此你就有了任意穿著的權利了。

果然,第二天一個禿頂的和藹老頭來了,一切都如薛彩明預料的發展,簡直是在照排一場有臺本的戲,真有意思。

咱們辦公室還有個幹事,姓花,大家叫她花大姐,四十了,出差,這兩天就來了。你和她相處稍微注意些,她這個人肚量小,喜歡嫉妒人。

「我又沒惹她。」

你也是女的呀,而且你比她年輕漂亮,所以,什麼事你和她多商量。她雖然不是領導,可她是老同志嘛,你就是會的事也請教她,她這個人好為人師,又喜歡抱團兒,所以,如果她真把你當成鐵哥們兒,還是對你挺熱心的。還有一點,如果她幫你買點什麼便宜東西了,千萬別推辭,像毛毯廠內部處理的毛毯啦,保溫杯廠內部處理的保溫杯啦,需要不需要,你都要感激不盡地要下。可以再轉手賣給別人嘛。她最愛搞這個,大家背後叫她「處理品經理」。噓——她來了。

一個身子與門等寬的矮女人,手裡提著黑包,嗓門挺洪亮:「你就是新來的黃冬平吧?」

「是。」她尊敬地答道。

「花大姐,咱們這兒的工作情況你給冬平介紹介紹吧,我正忙,顧不上,也沒你熟悉。」薛彩明為冬平鋪墊著。她明白,笑笑接上話:「花大姐,我正愁你這兩天不來呢。」

「喲,還非等我給你介紹?我也沒啥經驗啊。」一張原本很生硬的胖臉立刻笑出花來。……

「冬平,你今天準備和蘇兆年一起去林老那兒吧。」薛彩明打完招呼後,說道。

「我?那也要翻譯?」她不解了。蘇兆年是生態保護基金會的常務副主席兼秘書長,其實就是這個部級單位的真正部長。

「不是,蘇兆年原來想讓我陪他一塊兒去。待會兒他來了,我推薦你去。你需要多見見世面嘛。」

「我去能起什麼作用?」

「這就不用問了,一會兒就明白了。」

小薛,小薛。興沖沖推門進來的正是蘇兆年。四十多歲,稍胖,戴眼鏡,大學生樣兒。你們看看,咱們機關這體制改革表怎麼樣?來來,你們進來。他招呼著,進來兩個挺靦腆的小年輕,一左一右地舉著一張很大的繪圖紙,上面畫著表格。基金會所有的機構,部、處、科、室,都成了一個個小長方格,它們之間畫滿了密如渠網的箭頭、聯線,橫的,豎的,實線,虛線,單向箭頭,雙向箭頭,主線分出支線,支線又分出小支線,小支線又分出更小的支線,落實到每個工作崗位,然後又一層層匯合向主線,又交叉,又環形,有些地方還搞了「立交」,各種圖示說明,各種標記,紅藍黑多種顏色,一切隸屬關係、權力關係、責任關係都表明了,每項工作的調查、請示、彙報、決策、下達、執行、追蹤、反饋都規定了。詳細得很,複雜得很。

薛彩明後仰著認真看了看,笑道:挺好的,是個了不起的創舉。

其實,這個表格草案早已試行了一個月,除了讓人們痛感繁瑣囉唆、滑稽可笑以外,再沒起過什麼作用。明明是一句話可以解決的問題,卻必須照程式轉七八個辦公室,經好幾個環節。可蘇兆年每天就揹著手在各層樓走來走去,檢查人們是否執行。發電影票,原本是後勤福利處一個小幹事的事,把票送到各科室一分了事。經他一檢查,不對,照章辦。各科室先上報實到人數,彙集到各處,再匯到各部,再到基金會,由會長辦公室轉後勤福利處,經處長簽字,再交給分管的幹事;再發票,程式與剛才逆行,到會長辦公室,分到各部,再分到各處,再到科室,再到每個人;然後,再來一次反饋:票是否發到每個人頭,科室,處,部,逐層彙集,又到後勤福利處,作為下次發票的參考依據。這分票是小事,可養成按程式工作的習慣是大事,人人都有明確的崗位責任。他訓導道。

真不錯?他聽了薛彩明的稱讚笑不可支,左右端詳著圖表,這是他上任兩個月來的心血啊。夜以繼日的設計構思,伏案製作,汗流浹背,把他這個理工科大學生的才能全面用上了。「那就這樣吧,再一個個辦公室巡迴徵求意見,都沒意見了,就做個大鏡框,掛在一樓大廳的牆上,大家一目瞭然。……小薛,走,跟我一起去林老那兒。」

薛彩明笑了:「今天讓黃冬平陪你去吧,讓她也鍛鍊鍛鍊。」

「嗯?」沒反應過來。

「去老頭子們那兒,有個年輕姑娘氣氛會輕鬆得多,說話要款也容易些。」

「啊……」蘇兆年不完全自然地笑了,「好吧。」

小轎車平穩駛過街道,蘇兆年興致勃勃沒點官架子,一路上又說又笑。他是怎麼來基金會的,他是如何不愛當官,林老過去是他父親的老戰友,基金會有事就去找林老,中國太落後,思想不解放……

林老耳朵不太好了,蘇兆年要對著他耳朵大聲說話,也介紹了冬平,她拘謹地坐在一邊。林老很和藹,談笑風生,她聽著蘇兆年彙報這彙報那,林老是基金會名譽會長,許多老大的事情隨隨便便就談了,解決了,或沒解決。挺有意思。

上班這些天,就是認識一個又一個人,見識一個又一個場面。她生性溫和,話不多,倒很適合這個環境。遇到要翻譯的活動她就認真了,全力以赴,有時太緊張,譯錯了,中國人,外國人,都對她和藹地笑笑,她年輕,她美麗,因而不僅能得到寬諒,而且還增加了談話的愉快。慢慢她懂得了這一點,便更從容些了。

基金會特別注重從海外和港澳募集資金,她也便很忙。北京飯店又召開基金會成立一週年紀念會,請來海內外各方名流,濟濟一堂。認識了這一位,香港鉅富,迪耀宗,個兒不高不矮,人不胖不瘦,線條堅挺有力,有鷹的神情,又挺溫和。他也是基金會副會長,金色的頭銜,榮耀的位子,如此隆重的集會,有上百名中外記者,有搖來搖去的攝像機,有明天報紙上的新聞和照片,有遍及全世界的電訊,有刻在歷史的名字,有紀念碑,於是,他便在上臺講話時豪爽地認捐一億港元;於是便有熱烈的掌聲,就有閃光燈一片耀眼;於是就有一桌桌人在低聲議論:這才是實質性的呢。於是他便感到安然,當然也略有一絲不安:錢是不是捐得太輕易了?於是他下臺來坐下了,很謙虛,雙手放在身前,但卻感到自己很有身份;於是他聽到還有人認捐百萬,十萬,就感到有一種從容的優越;於是他感到有更多的人在注意他,想到用錢買來的知名度;於是他想到自己祖先的貧困和自己坎坷艱辛的發家史;於是他想到嫁女時婚禮的豪華如何驚動了香港;於是他想到為福建故鄉捐贈的一億港元,在那裡受到的歡迎使他熱淚盈眶,他還看到了故鄉的窮困;於是他又想了想自己的財富,有百捐一才是捨得的;於是他又想到錢這東西畢竟是身外物,死後帶不走;於是他又想到自己對中國文化、教育、體育的捐款,他希望中國人揚眉吐氣;於是他想到中國首腦人物對他的器重,一次又一次接見,這是極高的禮遇;於是,他想到,可以憑藉這些優勢,在中國大陸捕捉更多的機會,賺更多的錢;於是他想到自己死了要落葉歸根,還埋到閩江邊的故鄉,那裡會給他樹個紀念碑;於是他想到到八達嶺登長城時,如何想捐錢修長城;於是他想到自己文化很淺,把一個個子女送到美國去讀碩士、讀博士;於是他想到自己還能活多少年,身體怎麼樣;於是當他從走下講臺時的發熱、矜持中輕鬆過來後,和身旁這位叫黃冬平的大陸小姐交談時,覺得自己更有臉面。

「迪先生,您想什麼呢?」

「沒想什麼。」笑笑。

「我看過寫您的一部長篇傳記文學。」

「大陸也登了?」

「好幾家刊物都轉載了。」

「哦。」錢還是該捐的。

「我很敬佩您。」

「我沒做什麼……黃小姐,歡迎您以後到香港來玩玩,我邀請您。」

「謝謝,有機會我一定去。」

黃冬平非常樂意接受這邀請,到基金會上班沒多少天,她已接到好幾個這樣的邀請了。一位美籍華人,一位泰國籍華人,都這樣熱情邀請她。

一個個新認識的人在她眼前疊印,蘇兆年隔幾日就來找她打乒乓球。薛彩明那微呈紅褐的鬈髮更常在眼前晃動,殷勤文雅的微笑。

陳曉時來電話了,問:有個討論會願不願去參加?她這才想到他,查了查檯曆,回答說:我正好有事,沒時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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