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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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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恆又一次回京到中央開會。他對景立貞提出:決定把家搬到省裡去。

為什麼?景立貞有些不解。

不帶家屬去,總給人臨時乾乾的印象,好像隨時準備走。家一搬去,會使下面幹部更安定。顧恆答道。

你以後打算一輩子在省裡,退休也在那兒?

以後再說以後嘛。現在先全力以赴把省裡工作做好,架式也要擺出來嘛。你去了那兒,我事事也有個參謀嘛。

我去省裡幹什麼工作?

有幾個方案,徵求你的意見再定吧。

他們呢?景立貞指的是兒女。

小莉關係就在省裡;曉鷹,他願意留在北京,就還留在北京吧。

……讓我再想想……對了,還有件事告訴你,趙寬定是武鬥中炸樓的主謀,已經被判處死刑了。

……什麼時候判的?

已經執行了。

看著妻子走出書房的背影,顧恆陷入恍惚。趙寬定……趙寬定……趙寬定……他的形象浮現出來了,穿著軍大衣,在衝突紛亂中指東劃西,很英勇……這個趙寬定……已經死了……才四十歲吧?……

過了不長不短的時間,他不再想趙寬定了。他是個政治家,善於把握自己。實踐、思想、感情都是如此:幹最重要的,想最重要的,動情也要在要點上。他現在最重要的是什麼呢?成猛上次講,讓他準備兩年後到中央工作,這事他至今未告訴景立貞,他寧願獨自思索。一個成熟的政治家要永遠含蓄,含得越深越有實力。「淺水才能沒馬蹄」,他突然想起白居易的一句詩,——不對,應該是「淺草才能沒馬蹄」,不管怎麼樣,淺水一眼見底,是沒有力量的,一蹚就不成潭了。他現在要遷家到省,專心致志地把省裡工作做好,少在北京出頭露面,這都是必要的。

他隨手翻開案頭的一本《東周列國》,第一○七回,《獻地圖荊軻鬧秦庭,論兵法王翦代李信》。王翦,這個秦朝老將很聰明,你看,當秦王拜他為大將,以六十萬大軍授之,前去攻打楚王之際,他作了什麼姿態:

臨行,秦王親至壩上設餞。王翦引扈,為秦王壽曰:「大王飲此,臣有所請。」秦王一飲而盡,問曰:「將軍何言?」王翦出一簡於袖中,所開寫咸陽美田宅數處,求秦王:「批給臣家。」秦王曰:「將軍若成功而回,寡人方與將軍共富貴,何憂於貧?」王翦曰:「臣老矣,大王雖以封侯勞臣,譬如風中之燭,光耀幾時?不如及臣目中,多給美田宅,為子孫業,世世受大王之恩耳。」秦王大笑,許之。既至函谷關,復遣使者求園池數處。蒙武(其副將)曰:「老將軍之請乞,不太多乎?」王翦密告曰:「秦王性強厲而多疑,今以精甲六十萬畀我,是空國而託我也。我多請田宅園池,為子孫業,所以安秦王之心耳。」蒙武曰:「老將軍高見,吾所不及。」

王翦還不夠含蓄嘛,對蒙武都不講透才對。他笑了笑,把書推置一邊,這與自己無關。沒人授六十萬大軍於他。沒有秦王,他也並非王翦。可含而不露,自古以來都是一樣的。站起,背雙手,走到窗前佇立,一幅幅畫面浮現出來,廝殺的古戰場,肌肉隆起的肩膀、手臂,勒韁立起的戰馬,在馬上揮劍砍殺的武將,一泊泊殷紅的血,還是藍黑的夜空,闌珊的燈光,燈光橫橫豎豎描繪出京城……

趙寬定一回到東北便被逮捕關押,便被審判,便被許多準備好的、確鑿的人證物證定成死刑,便被戴上手銬腳鐐,投入死囚牢。他對判決不服,提出上訴。這一夜,他照常戴著手銬腳鐐靠在死囚牢中的炕上,面前放著晚飯,左右陪著兩個輕罪犯人,一個是賊眉鼠眼的盜竊犯,一個是破壞軍婚犯。和他關在一起,說是照料他戴著鐐銬不方便,其實他知道,主要是防止他自殺。死刑,也要在刑場上執行,牢裡撞牆自殺了,可就沒有一聲槍響來註釋法律的威嚴了。不是你要死就能死,而是法律判你死就得死。

「吃點吧,今兒伙食改善了。」兩個陪伴勸說道。他看了看面前的幾個粗瓷碗,澆肉面,炒雞蛋,紅燒肘子,哼了一聲:看來明天要送老子上西天了。「你別胡思亂想,你不是上訴了嗎?放寬心吃你的,睡你的。」他呆呆地坐了半晌,提起精神:來,死也要當個飽死鬼。在他們服侍下他吃了幾口:你們吃了吧。倆陪伴早已把各自的那份吃了,聽見這話,便風捲殘雲般把他的飯菜也掃了個空。他雙手戴銬放在膝上靠牆坐著,他們也一左一右陪著不敢睡。睡你們的吧,我不會撞牆。他說。「我們不困,陪你聊聊。」兩人說。有蝨子咬,在胳肢窩下,你們幫我抓抓。「好,你抬抬手。」都抓了,幾個?才兩個,這麼少?「少才咬得厲害呢,蝨多不咬。」是嗎?「你想什麼呢,一直髮呆?」我想死呢。「別說不吉利的話,是不是想老婆孩子呢?」是,人到死,最想的大概還是老婆孩子。「老婆對你挺好吧?」好。「模樣俊嗎?」模樣也還過得去。你們還都沒結婚吧?「沒有。」兩個陪伴也都不知道想開什麼不說話了。號兒裡的燈通宵不熄,他便呆呆地坐著。

這一夜很長。

天亮了。早飯開罷,看守所內突然響動起來。一片急促的腳步聲,號兒門一個接一個哐啷啷開啟著,聽見看守們威嚴地叫著一個個犯人的編號:十七號出來。二十五號出來。六十八號出來。一百十三號出來。一百五十二號出來……到處是大鎖嘩啦啦開啟又鎖上的聲音,看守所內一片緊張。犯人們都知道:要開宣判大會了,人人提心吊膽。唿踏踏的腳步聲、騷亂聲好一會兒過去了,看守所靜下來,靜得死一般。兩個「陪伴」相互疑惑地看了看,好像也鬆了口氣,然後對他說:「放心了吧,這次沒有你,最高法院沒判下來呢。看來,你這回改判有指望。」正在這時,號兒門開了,是看守所所長,很和藹地招呼道:「趙寬定,你出來一下。」

他拖著沉重的腳鐐,嘩啦嘩啦走了出來,又嘩啦嘩啦走過一個個號兒門。看見有犯人扒在鐵窗上往外看。一張張白慘慘的臉。看守所所長左右掃視了一下,手威嚴地一指,那些腦袋又都沉落下去不見了。黑洞洞的鐵窗變成了眼睛俯視著他,目送著他。前面是所長,後面還跟著兩個看守,穿過一個個圓形門洞,最後是森嚴壁立的高牆,是緊閉的黑大門。旁邊有一間屋,他被引了進去。很簡單的辦公室,有桌有椅。所長做了個手勢,一個看守上來很熟練地給他開了手銬腳鐐,卸下。他頓覺輕鬆,而且頓時朦朦朧朧又豁然開朗地想到:這是要無罪釋放他了?眼前一片陽光,好亮的天地。但接著,就有法院的人對他宣讀了最高法院核准死刑的判決,這是最後的判決了。立即有兩個全副武裝的戰士上來,刷地抖開一條細麻繩將他五花大綁了。聽見所長溫和地說了一句:捆得稍微松一點。又像家長一樣輕輕拍了拍他被捆住的胳膊,好似是說:你去吧。

他被押出了大門,背上插上牌子,又被押上卡車,卡車上好幾個被捆的犯人,十幾個全副武裝的戰士。車開起來了,才發現是一支龐大的車隊,前面一輛公安指揮車嗚嗚地響著警笛開道,接著是幾輛押著犯人的卡車,後面又有幾輛滿載軍人、架著機槍的軍用卡車,還有裝著高音喇叭的宣傳車。街道如風一般在兩邊刮過,擁滿了好奇觀望的人,一個商店裡走出一個婦女,領著一個小男孩,小男孩手裡牽著幾個紅紅綠綠的氣球,他看著車隊小嘴張得老大,好像還問了母親一句什麼話,都一掠而過了,紅紅綠綠的氣球還恍惚留在眼前。這個他生活多年的城市現在看著既新鮮又熟悉,在陽光下亮晃晃地擺開著,都是人間快樂,然而,他永遠看不到了。不是做夢吧?自己這一生都幹什麼了?上學,工作,「文化大革命」,當造反派頭目,武鬥,然後來回受審查,然後就槍斃?來不及細想就死了。直到今天早飯時還懷著生的希望,太像做夢了?可能就是夢。一覺醒來,自己可能正和家人睡在一個床上呢。

到了體育場,幾萬人黑壓壓一片。他們可能早已入場等候,早已等得不耐煩,早已情緒渙散,蹲著,坐著,下棋的下棋,打牌的打牌,聊天的聊天,怕曬的用報紙遮著太陽,還不時翹首張望:怎麼還不開始?他也參加過這種宣判大會。好了,押送他們的車隊開來了,會場一下活了,人們唿啦啦站起來,幾萬條脖頸抻得長長的,一片騷動興奮,如大海的喧囂,宣判大會也便開始。他們被押上臺,低頭,表示向人民認罪。判決書一份份念著,唸到他的了,他是打砸搶的急先鋒,他是武鬥的策劃組織者,他是炸樓的主謀,他對十幾個人的死傷負有責任,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他該死了,這不是做夢,他什麼也來不及想了,此刻只想到:妻子李淑賢在臺下嗎?她領孩子來了嗎?他抬了一下頭,竭力使臉色鎮靜。要是他們在臺下,一定希望再看到自己。你男人不是孬種,死了就死了,過二十年還是一條漢子,這輩子欠下你的情分下輩子來還。你爸爸生來不是壞人,他糊里糊塗犯了死罪,他不該參加「文化大革命」,不該當造反派頭頭,不該指揮武鬥。他只是一步走錯了,輪到他倒霉,歷史總是要有人當犧牲品的。犧牲,就是把牛啦,豬啦,羊啦,殺了,擺在臺上,燒上香,供神,供鬼,供龍王,供歷史。後面有手摁他低頭,他不服,又抬起來。這個動作,臺下想必都看到了。可是,後面又有更強制的手段,他只能低下了。

宣判完了,一片口號聲。他們被押上車,車隊又開出廣場,而後分成兩路,一隊往東,一隊往西。他明白了,這一車上的幾個犯人都是上刑場執行槍決的,那幾輛車上的是回看守所,然後便會陸陸續續去勞改隊,然後便有刑滿釋放重新過活的希望。死就死吧。城市在陽光下匆匆地掠過,到了郊區,煙囪,黑煙滾滾,田野,亂石灘。好一個刑場。滿是沙礫碎石,雜草,坑凹不平,居然已圍滿了人,被遠遠地擋在高高的堤岸上面。自古以來人們就愛看殺人。人心是善還是惡?他們被推到一堆亂石邊排成一排,背後的牌子也被拔下來了。他知道就要執行了,一抬頭,看見遠遠的堤岸上有個女人在揮著紅紗巾。他一下看出來了,那是妻子李淑賢。她一個人,孩子不在身邊,紅紗巾是結婚時他為她買的那條。他的眼睛一下溼了,他站直了身體想朝那兒喊一聲,淑賢,你好好活吧。等孩子大了,再……可他來不及了,嗡的一聲,後腦勺捱了沉重一擊,然後聽見槍響,然後只來得及想:自己剛才為什麼不注意張望?為什麼沒想到淑賢會來這兒?她得收他的屍啊。然後,他眼前就只有一片血紅了,像走入了紅紅的太陽中。

景立貞到局裡主持黨委擴大會。長桌,她坐頂端;左右兩長溜人;對面,遠端也有人;四面貼牆的一圈椅子上又圍坐著一層人。她說,她笑,她臉上的光與一窗窗照進的光一起亮。有皺紋,不要緊,更熠熠生輝。她喜歡仰著臉往前送著下巴,又嚴肅又和藹地面對全體。她是這兒實權在握的副書記,正書記身體差能力弱,形同虛設。她又像老大姐,還像一家之長。她不喜歡刻板,不喜歡空空洞洞的理論,喜歡生動活潑,七嘴八舌,眾說紛紜,一上來就談實際事,而且越說越具體,哪怕是局裡該不該修個腳踏車棚這樣的事她也喜歡搬上會。這種事一說起來就很熱鬧,她喜歡熱鬧,喜歡「群策群力」、「眾人拾柴火焰高」,喜歡逢年過節組織活動,喜歡人多成群的地方。沒有比坐在一群人的中心位置更快樂的了,最難忍受的是獨處一室。一聽到趙寬定被判死刑,她就想:這樣也好,省得一個人關在牢裡,那才難受呢。

她身子發乾發硬,坐在那兒挺挺直直。她喜歡軟椅子。喜歡男人胖一點,魁梧一點。像她這樣乾瘦的人坐在硬板凳上,硌著該多難受。滿屋開會的多是男人。現在從政的還是男人多,所以女人從政是最有意思的。男人比女人好,樂觀豪爽,女人太狹隘。這兒也有幾個年輕女性,她看了看,發現:自己對女人的標準也一樣:覺得豐腴一點的好。你看,那個像自己一樣乾瘦的,一看就反感得很。

她喜歡這樣主持會議。偶爾興起拿起一支菸叼上,旁邊就有打火機冒著火苗湊上來,她仰臉對著會場,眼皮也不低地就吸著了,噴出煙,感到享受。

跟顧恆到了省裡,她會任什麼職?省婦聯主席?那是許多首長夫人的專任職位,可她不感興趣。婆婆媽媽,一天到晚低下頭,讓孩子們往脖上系紅領巾,扮演慈祥的老奶奶,太厭煩了。她喜歡抓實權。到省委組織部?顧恆可能不同意,他避嫌。到建委?到煤化局?到省委機關黨委?她願意去省裡,又不願意去省裡。她願意給顧恆當參謀,就像在家中主持沙龍一樣,可更願意這樣主持會議。到了省裡,不管在什麼部門工作,都是和顧恆在一個「單位」了,她肯定事事要受制約,謹於言而慎於行,她瞭解顧恆,這是她不願意的。

坐小轎車回家,看著車窗外騎車的人、步行的人、公共汽車裡的人,都比自己高。這樣坐得比其他人低,有一種特殊的優越感,如同開大會時坐在主席臺上比臺下人都高一樣。前面,立交橋的拱形橋面虹似地撲過來,從頭上過去了。道路寬闊。顧恆高高胖胖披著浴巾從洗澡間出來了,肩膀的厚肉肥嘟嘟冒油,胸上一片淺毛,背上一顆大痣,肚腹微腆,寬大額頭像個新買的不鏽鋼炒瓢閃閃發亮,坐下,抽菸,同她說話,她閉了一下眼。這段時間和顧恆分居兩地有些習慣了。到了省裡,倆人在一間臥室睡,還是分開在兩間臥室?顧恆還是每晚看書到半夜?還常常在書房就寢?政治方面,社交方面,他會對她有何限制?她不願受限制。當然,作為省委書記夫人,有特殊的榮耀,這她能想象。一個大院,過去的王府?警衛端立守衛著紅大門,掛著省委的大牌子,進去,繞過一影壁,迎面一座不大不小的樓——後面還有許多的樓——樓前一塊不大不小的平場,一圃圃花,一棵棵松。顧恆一個人揹著手在花圃間的柏油路上踱來踱去,她被一群幹部簇擁著在樓前臺階上有說有笑,周圍都是奉承的笑臉……

世界上沒有幾個女人像她這樣吧:在刑場上收丈夫的屍。

他臨死前一定看到她朝他揮紗巾了,他是想對自己喊來著,往起一挺身體,所以,他仰面朝天地倒下了。子彈是從後腦勺打進去,後腦勺打入的槍眼不算大,而前面打出碗大的洞,臉被掀掉了一半,血肉模糊,腦漿,掉出的眼珠,被掀掉的上顎,露出的牙齒,嘴裡還往外淌著黏稠的血。她不忍目睹,然而又想用手去理平一下他的臉。一陣暈眩,她蹲在雜草叢中閉上了眼。

「你是火化吧?」身後一個上年紀的女人的聲音。也是收屍的家屬?

「是。」

「那你先把他拉回去。多出點錢,找個人給他修理修理臉,再換上一身新衣服,就送火葬場吧,天熱別耽誤。你沒汽車來?」

「沒有,我自己把他拉回去。」

堤岸上停著一輛她拉來的破舊的小平車。

顧曉鷹當然不去省裡。你們都走了才好呢,省得一天到晚管我。可真的想到母親就要去省裡,他又有些底虛了。怎麼,心裡空落落地不踏實?好像猢猻沒了大樹,惶惶的。四處張望,一片禿巖,沒有安身之處。怎麼對母親有這種依賴心理?過去從不知曉。對父親,他從不願與之在一起,可對母親,他從來也是看不起的呀。這是怎麼了?失了魂魄一樣。母親走了,他不就更自由了嗎?

是因為自己遇到了麻煩?一個朋友出了事,被公安局拘留抄了家,抄出的淫穢錄影照片,有些是和自己有關係的。經濟上的不正當活動,好像也暴露了一些,他已經被傳訊了一次。他沒有告訴母親。相信自己能抵擋過去。可事情若有不測,鬧大了呢?有些更要命的事也被抖出來了呢?若母親不在,誰來周旋?

搬到省裡去幹啥?以後退休,不回北京了?他對母親說。你爸爸已經下了決心,這事就這樣了。母親說道。他不說什麼了,父親定的事,在這個家中沒有商量的餘地。那這房子你們不要退掉。他又說。那怎麼行,你哪有權利住這麼一大套房子?再說,你不是有了兩室一廳?母親看著他。媽,我是為你們著想,什麼情況都可能發生,真到了你們回北京找不到合適房子的時候就晚了。還有,你們去省裡工作,常回北京走動走動,就不要落腳了?母親又說了:現在還沒提退房的事呢,你先住著吧,看看再說。不過你一個人住這兒,可一定要檢點,不要再給自己惹事了。那個康小娜呢,你們完事了嗎?

哪能完得了事。康小娜又來了,變了個樣。可能是流產後身體虛弱,臉色有些蒼白,垂著眼沒什麼話。他明白:這事再弄下去就有危險了,要甩包袱。

他就勢打出牌來:「我出事了,公安局已經傳訊過我,麻煩還在後頭。大概得坐牢。」小妞,你不是膽小怕事嗎?這一招兒總能嚇退你吧?

「我不怕,你坐監獄我也跟著你。」她低頭坐在那兒,半天說了一句。

他真沒轍了,可同時,看著她嬌弱的樣子倒生出一絲從未有過的柔情。他伸手摸了摸她放在床上的手,感到她的手微微顫慄著。是的,他從沒有這樣溫善地對待過她。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似乎要落淚:「我早是你的人了。你走到哪兒我跟到哪兒,死也死在你跟前。」

他已經有些愛她了,可聽了這句話,頓時又湧上一絲輕蔑和厭惡。真是受不了,怎麼才能甩掉這包袱?

「你就是要殺我,我也不走。」她低著聲又是一句。

打都打不走了,看來得使點心計了。什麼招兒好呢?給錢也不行,嚇唬也不行,來橫的還不行。

有了,面前立著這位老兄就是他的招兒。

電視臺文藝編輯室的副主任,尊姓大名:烏龍卓。

你看他,不高不矮,有點中年富態,大腮幫子放著光,眼睛溜溜亂轉,精力過人。走到哪兒也能聽見他洪亮的說笑聲蓋過眾人,是位專門向女人進攻的主兒。這不是,一見康小娜,他眼睛就凸亮了。「你是舞蹈演員?」他和自己說著話,好像只是出於禮貌,轉頭問了康小娜一句,可你就感到:他的心思全在這小妞身上了。他不多看康小娜,和自己滔滔不絕,可這「滔滔不絕」都是為旁邊這個小妞說的。要在往常自己早提防他了,可今兒自己正求之不得。

烏龍卓啊烏龍卓,我知道你現在想表現自己,好引起漂亮妞兒的注意,我成全你。我不但不打斷你,還可以給你引話題。

果然,烏龍卓眉飛色舞越說越來勁兒,只可惜有些胖,有些粗,仰身笑時露出點豬八戒的夯勁兒,十有八九是小市民出身吧。

你聽他講得多得意:

問我幹啥?我正在改編一個電視劇劇本,對,我編劇。已經有好幾個導演在爭這個劇本了。我對他們有條件,劇中的主要演員,我起碼要有點頭權和搖頭權。對了,我不同意的演員不行,這不是什麼成文的規矩,這是我的條件,要不你們就別拍。上次我那個電視劇《公園一角》,就因為演員沒選好,拍得不算理想。這次,特別是女主角要年輕,形象好,最好有點舞蹈訓練的,感情要細膩,還要有點個性。這個電視劇如果拍好了,會捧出一個明星呢。

老烏,那你能推薦演員嗎?

有合適的當然可以推薦,我就準備培養幾個演員呢。曉鷹,你要發現合適的可以先推薦給我。

康小娜始終低著頭坐在一邊,不動,不言語。可是,她似乎略微抬了抬眼,很快地看了烏龍卓一下。這一眼,兩個男人都感覺到了。

康小娜是我的好朋友,老烏,怎麼樣,能不能推薦她上這部電視劇?

喲,這個我還沒想到。烏龍卓笑著看了看康小娜:嗯,我現在只能說有希望,我還不很瞭解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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