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與子完全不一樣。
楚新星是散而漫之,放蕩不羈;楚同和卻是萬事認真,一絲不苟。他看著穿著花衣服蹺著腿躺在沙發上的楚新星,真不明白:自己一貫注重家教,怎麼造出這麼個小兒子來?「新星,就要走了,你抓緊時間把鬍子刮刮,衣服換換,整潔一些。」他耐心說著。今天,他將去謁見成猛,帶楚新星同往。
「我就是這一身。鬍子更是我的本色,見上帝也是這樣。」楚新星一邊喝著咖啡奶,一邊翻看著畫報,還用蓄留的小黑鬍髭輕輕磨蹭著杯子。
楚同和責備地看看兒子,不說了。他從來不發脾氣,從來以理服人,即使在家中也是這樣。妻子宋琳茹進來了,端莊淑靜玉人似的,用很文靜的聲音說道:「新星,鬍子可以不刮,衣服換一身吧,不要穿拖鞋。就是去普通人家做客,也要講禮儀,尊重人嘛。」楚新星有幾秒鐘不理會,然後嘩地撂下畫報,仰頭把咖啡奶飲盡,放下二郎腿懶懶地站了起來:「稟父母大人,小子遵命就是了。」趿拉著拖鞋晃悠著走了。
楚同和與妻子相視了一下,微笑著搖了搖頭。這個小兒子只有一條像自己:自食其力,絕不要父母一分錢。「年輕人現在太好過了,一點緊張勁都沒有。」
「還早呢,你再休息會兒吧。」妻子說道,「昨天夜裡你沒睡好。」
「好,」他抬腕看錶,「再過半小時才動身,我已經和司機說好了。」
「你不要緊張。」妻子看著他很理解地說道。
「我一個人靜坐坐,把要談的話再想想。」他說。
他閉合雙目,靜坐養神。宋琳茹把空調關小了一點,把窗簾拉暗了一些,放了一杯龍井茶,輕輕拉上門走了。她這一切都無聲無息。她的動作,她的聲音,還有目光都那麼輕柔素潔。她肯定會囑咐家人半小時之內不要進來打擾;她會再過二十五分鐘來叫自己,自己即使打個盹也無妨;她還會關照小轎車是否備好,再和司機落實一下時間;她會去楚新星房間,看他衣裝換好沒有;如果有電話,她會作出合適的處置,或代為回覆,或記錄,或再約時間,實在重要的她才會來叫自己;她會告訴廚房午飯晚些開,等他回來一起吃;她會把一切都弄得井井有條。等他回來後,她會聚精會神地聽他講述謁見成猛的情況,然後該祝賀就祝賀,該開導即開導,該勸慰則勸慰。他頭腦偏熱,她會讓他冷靜些:「不要把事情想得太順利。」偏涼時則會給他添炭:「該幹還是要乾的,這也是你一生最後的機會,你是不甘心一輩子就這樣過完的。」是的,他又要幹事業了,又要叱吒風雲了,又浮出海面了。
好深的海啊。這麼多年他一直蹲在暗暗的海底,靜靜地坐禪。現在海水上下升騰,把他又湧出海面了。世道變了。
人只能為己所能為,不能為己所不能為。
自己這一生真可算是大起大落了。解放前在上海,民族資本,實業救國,財產巨大,顯赫有名,解放後三十年的命運就一言難盡了。現在自己又成人物了,當局要調動一切力量,振興國家經濟,把他也請「出山」了。他不是有搞經濟的經驗嗎?他不是手中有財產嗎?他不是在海內外有一大批有錢的親戚朋友嗎?他不是在港澳、東南亞都有一定的名望嗎?他出面搞一個股份公司,聚集海內外資金,經營進出口貿易、建築、賓館、飯店、俱樂部、旅遊、工藝美術品生產、汽車公司、商業……以後還可以到港澳經營房地產,難道不比掛官方的招牌更便利?當局很聰明,明知他們是利用自己之長,也欣然而受命,而且還很興奮。自己不是早已萬念俱灰,安然於每日讀讀佛經,看看老子、莊子,彈彈琴弈弈棋了嗎?為何一下就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了呢?聽說成猛今天要召見自己,不是一夜沒睡好覺嗎?真可謂紅塵難看破,紅塵看不破。七十多歲重整舊業,發現自己還是喜歡搞本行,連周身的血都流快了。還發現自己現在很有些愛這個國家了。
有誰興沖沖推門進來了,一睜眼是孫阿姨。幾十年的老保姆了,一家人一樣。上個月去廣州探親了,這是剛回來。
「阿姨回來了,剛下火車?怎麼不打個電報,叫人去接?」他和顏悅色地問。並不因她打擾了自己而有一絲不快。對保姆、司機、僕人,他從無「下人」的概念,一律視為平等。
「沒帶啥東西,不要接了。」孫阿姨說道,「還是北京涼快,廣州熱,還是三十八度。」
「這兩天還熱?」他問,他剛剛去過一趟廣州,停了三天。
「熱,熱得要死。不過,廣州的供應比北京好得多,蝦啦,黃花魚啦,活鯉魚啦,蟹啦,要啥有啥,青菜更是多。早晨起來到市場跑一趟,買啥都有,又新鮮又便宜。」孫阿姨帶著對廣州的熱愛,還帶著說道新聞的熱情。
宋琳茹聞訊進來了:「阿姨回來了?」
「回來了,剛到。」
宋琳茹看了看手錶,看著楚同和:「你還要不要……」
楚同和輕輕擺了擺手,表示他不需要再休息了。
「您有事情?」孫阿姨問。
「還要過一會兒出去。你講吧。」
「廣州的供應啊實在是好。」孫阿姨又興沖沖地接著剛才的話題,「蝦,這樣長,新鮮的,菜市場上有的是。還有黃鱔,活的……」
「同和前幾天也……」宋琳茹溫和地說道。
楚同和微微伸手示意:不要說出他也去了廣州,他不願破壞阿姨的興致,他始終含著很感興趣的神情聽著:「是嗎?噢,真好,還是廣州好。」
司機準時進來了。楚同和仍然含笑看著阿姨,聽她把話講完。她看見司機了:「您要出去?我先不講了。」楚同和才站起來。
楚新星整整齊齊又大大咧咧地進來了:「今天成猛要是再和我下棋,我可手下不留情啊。」
成猛談話喜歡海闊天空,評古論今,而談及正題,只是言簡意賅的三兩句。
「聽說他們又要讓你出來搞股份公司?他們可是想利用你,你給不給他們幹哪?」他風趣地說著。他習慣把自己部下說成「他們」,似乎是另一方人,這常常是最高決策層次的大人物才有的說話方式。
楚同和笑笑:「我勉為其難試試吧,不一定能幹好。」
「你中了他們圈套了,哈哈。好,你幹,我不攔你,有什麼不順利的地方,他們有什麼官僚主義,難為你的,你可以告訴我。」
「那是一定的。」
「你要幹,完全照你的意志,啊?不要受制於他們。資金籌集,人事啦,經營決策,管理決策,都是你說了算,股份公司是楚字號的。如果需要國家也當你的一個股東,投一部分資,你就對他們提出來。」
「當然需要。另外我也想請國家派幾個黨的幹部來,監督公司執行國家的政策、法紀。」
「這個,你和他們去商量,我就不管了。我今天請你來,只是想和你敘敘舊。」
「是。」楚同和恭敬地笑道,他們幾十年前就相識了。
成猛高興了,站起來轉動著魁偉的身材在客廳裡走了幾個來回,又坐下:「楚老,看來您身體很健朗啊。」
「一般,看您的氣色才真是很健康啊。」
「我有健康長壽的秘訣。」
「什麼秘訣?」
「第一,抽菸;第二,喝酒;第三,不鍛鍊。」成猛說完朗聲笑起來。
楚同和也適宜地開懷笑起來,表明:這話太有意思了。自己永遠是對下不亢、對上不卑,又總是善於理解對方,讓對方感到舒服。憑這一手就能多做多少生意,多賺多少錢。笑完了,他又尊敬地添上話:「您是太忙了,沒時間鍛鍊。」
「不,不,我不忙。我有時間釣魚下棋,你兒子就是我的棋友嘛。」成猛指著坐在楚同和身旁的楚新星說道。楚新星規矩地端坐著,欠身笑了笑。他和成猛的小兒子很熟,來過這裡,和成猛下過圍棋。
「爸爸,你待會兒打牌嗎?」成猛的女兒進到客廳裡,問。
「不,我待會兒要和楚老下棋。」成猛和藹地擺手道,看著女兒走了,又轉過頭:「我不喜歡打牌,喜歡下棋,楚老呢?」
「我……也喜歡下棋,不過下得不好。」
「我喜歡同等條件下和對手的競賽,下棋就是這樣。打牌,很大程度上要靠運氣,僥倖。牌一發到手,各方條件、實力就不一樣了,賭運氣。我不喜歡賭運氣,我喜歡機會均等。」
「在機會面前人人平等。」楚同和附和道。
成猛笑了:「我喜歡一盤棋下到底,到殘局還要接著拼。」他很舒服地仰了仰身子,「楚老,咱們這一生也算進入殘局了嘛。你我都再盡點力,多少做些於國於民有利之事吧。」
「我就是這樣想的。」
成猛接著談古論今,對這個國家,對這個民族,他是深有感情的。他希望自己像太陽一樣,在一天的執行中把全部熱量都灑到大地上,讓這塊黃色的土地更光明、溫暖、燦爛。再過一個世紀、兩個世紀,人們回顧這段歷史時,能讀到他們的一頁。那應該是有些光輝的一頁……
大寫字檯的玻璃板揩得乾乾淨淨,綠晶晶反著光;紙張、筆記本、資料放得整整齊齊;鉛筆削得尖尖的,一支支插在筆筒中;筆筒放在最恰當的位置上;硯臺、銅牛鎮紙都端端正正放在該放的地方;手洗乾淨了;指甲也剪好了;門關了,書房裡一切都清清淨淨了;窗簾也拉到最恰當的位置,既有足夠光明,又有一定幽暗謐靜;窗簾有一角搭在窗臺上彎折著,又走過去放了下來,直直地垂落著;椅子面對寫字檯不遠不近放好了;楚同和神平氣靜地坐下了,開始工作。一旦坐下,他就不在中途起身,也不會因為尋找東西而離位,因為工作所需一切他都事先想到、準備齊全了。
他素愛整潔條理。寫信,寫日記,寫賬,寫雜記,寫通訊錄,都一絲不苟,絕不汙染一點墨跡。他的衣服總是清潔的,他的頭髮現在雖有些稀疏,但總是梳得光光淨淨。他的書房沒有一樣東西是亂放的,衣服總掛在大衣架上,絕不隨便搭在沙發上,撣子拂塵也照例插在那隻落地的青瓷大花瓶中,書櫃中沒有一本書是沒放齊而凹進凸出的,茶几上絕無一點菸花茶漬,玻璃板總是明亮的,用白手絹一揩也是不見灰的。他看著窗外的天空,深深厭惡那空氣汙染。自己的公司以後發達了,一定要在環境治理上有一番作為。
一切都想好了,謀慮好了,沒有一個細節沒考慮到,沒有一個策略沒計劃周全。他站起來收拾寫字檯上的東西,放入一個個抽屜,一一鎖上。這書房他不讓保姆打掃,甚至也不要妻子整理,書房是他大腦的一部分,什麼地方放什麼東西,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什麼事情想不起來了,便在書房走走,在一排排書櫃前站住,那書櫃似乎就是他大腦的儲存庫,記憶便一下活動起來;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就像站在自己的眼睛後面,一切都那麼清晰,視網膜反映著一切;他在寫字檯前坐下,便坐到了自己大腦的決策中心,全部知識、經驗都調動起來了,供他抉擇;他坐在沙發上閉目打個盹,就覺得自己腦袋變大,變成整個房間了,他在自己的大腦中走來走去,想著,悟著。
他來到客廳。他的步子是安詳的;胖胖的身體是圓融融和善的;他的目光是溫文爾雅而又親善隨和的。客廳裡早已賓客雲集,宋琳茹在陪客。見他進來了,眾人都紛紛問候。他也彬彬有禮地和每一個人握手寒暄。不管是大人物還是小人物,年長還是年輕,他都一樣客氣,絕不疏忽任何人。是的,他創辦股份公司了,輿論早已遍佈。報紙電視的報道是最大的廣告。先買下一幢舊樓辦公,新的也在開始籌建。牌子也掛出了,「中國萬昌股份有限公司」。四面八方的人都湧來了,都要進他的公司。很好,一切都已開始,一切都將發展。他現在需要的東西很多,資金,地皮,資訊,聯絡,各種渠道的溝通,但他最需要的是人,是一個頂一個——不,頂幾個用的有價值的人。他現在不需要的東西也很多,而最不需要的也是人,那些他不想要的人。
琳茹,來了這麼多客人,為什麼沒有去叫叫我啊?他坐下,對身邊的妻子笑著說。
宋琳茹溫和地說:知道你在書房裡辦事,大家都說等等。她知道丈夫為什麼這樣說話,也知道自己該怎樣說話。
她遠比她的歲數顯得年輕。她的臉,她的手,皮膚還是白皙甚至光潤的,絲毫不露衰老。她歷經幾十年坎坷,依然保持著大家閨秀的高貴氣質。她嫻靜地坐在客廳裡,總是含著明亮溫柔的微笑聽著每個人講話,一個女人善於聽話比善於講話更重要。她也不時說上一言半語,更好地組織沙龍的運轉。表示對一個人講話的興趣:是嗎?真的?微笑加微微的驚訝;表示對一個人的關心:你身體最近好點嗎?還吃中藥嗎?她總能把每一個哪怕只來過一次的客人的名字和情況都記住;表示對一切關心、幫忙、好意的感謝:真謝謝你的提醒了,要不我們還不知道呢;表明丈夫對對方的信任倚重:同和這些天一直說起你呢;表明對每個客人的歡迎:你有好些日子沒來我家了,同和前天還說起你呢……她的聲音如人,很素潔,很好聽。她更多的是靠目光說話,總含笑凝視著講話者,她從沒有一瞬的疲倦和精力不集中。
有她在客廳,人們都感到溫暖怡悅興致勃勃。如果保姆來通告了,她有事情,道個歉,離去幾分鐘,人們頓覺興味索然,田野上失了太陽。她來了,又光明瞭,一切都有了生機。
她覺得,作為一個主婦最大的愉快莫過於使來賓都感到愉快,賓至如歸。
楚同和一坐下就化成一個融融和和的大光團了,杏仁霜一樣清雅甜涼。他的慈祥的胖臉,他的整潔而又寬鬆樸素的衣裳,他的微笑,都融化在這光團中了。他的目光溫溫和和地洋溢著,絕不露出一絲審視的鋒芒。對人的判斷,他只需聽對方講兩句話就都有了。他絕不滔滔宏論,只是聽,只是問,只是點頭,似乎所有人都比他見多識廣,比他精明。他只是個寬厚達仁的長者而已。該聽的資訊都含笑聽了;該講的話他也大體講了,便在眾人說笑最熱鬧時不引人注意地站起來,對一個來客伸手致意,推開一扇旁門,一起進到裡面套間,那是個更雅緻的小會客廳。人們都不以為怪,照舊在外面圍繞著主婦聊天。都知道:楚老闆開始和人談正經事了,也都等著輪到自己。
坐下了,極親切,極隨和,但實際上又是最簡潔地解決了實質問題。
這一位,老朋友了,叫諸葛夏,傴著腰,拄著柺棍,兩腮癟著,牙已掉了大半。讓同來的兒子——一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一次次叫楚伯伯。話是說明白了:我想把他託付給你,在你手下鍛鍊鍛鍊,發展發展。他笑笑,充滿長輩的慈祥,看著年輕人問:現在在哪兒工作?過去在哪兒唸的書?喜歡點什麼?外語怎麼樣?都問完了,也就掂量完了:是個平庸的小夥子。老實人有老實的用法,可他現在要打天下,要些三頭六臂的人來幹。平平之材接了一個,又會塞來一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