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小瑞更有勁頭了:「爸爸,這件事也交給我吧。」他渴望到社會上闖蕩。明天就動身。他忘了今晚陽臺上的約會。
莊韜,像所有人一樣晨起晚睡,晝勞夜夢。他的許多夢也是不便講給他人聽的,荒唐,沒邏輯。人在夢裡就變成另一個樣了?自己的思想還要繼續改造,靈魂還須進一步淨化。
人活著要崇高,人要追求道德美。他到處講。同志們,同學們,如果我們沒有美好的道德,就好像赤裸的野人,那怎麼行呢?有的年輕人在生活中橫衝直撞,如入無人之境,左右有多少白眼全當看不見。那像話嗎?有容貌,有地位,有金錢,有權勢,都比不上道德美更寶貴。
他外出開會,正好又是「她」陪同。路過一個路口,一個灰頭土臉的農村婦女坐在馬路邊咳嗽著,一口又一口地吐著痰。真不講衛生。「她」嫌惡地說著,側臉而過。是不講衛生。他也說著,從旁邊走過去。但他又站住了。怎麼,丟東西了?「她」回頭看著他。他猶豫了一下,又走回那個農村婦女面前。你怎麼了,為什麼坐在這兒?他問,聞到了難聞的餿臭味。婦女仰起髒汙的臉沒精打采地看了看他:來北京找兒子——他在這兒做木匠——沒找著,病了。說著又咳吐。他看著髒穢的咳吐物,噁心翻胃,硬逼著自己蹲下身,和藹地問:你是哪兒來的,哪兒不舒服?感覺到「她」也慢慢地走回來了,站在自己身後。都問明白了,他攙著婦女一點點站起來,走到附近一家醫院。替她掛號,陪她看病,對醫生護士做解釋,為她交藥費。最後,給了這位農村婦女回老家的車費。
開會誤了,人疲勞不堪,身上又髒汙又難聞。「她」不遠不近地和他並肩走著。我應該不應該這樣做?他問。「你為什麼不再送她去火車站?為什麼不替她買好票,再攙著她上火車?」「她」這樣說道。他站住了:你什麼意思,批評我沒做到底?「我沒批評你,我是問,這些事你管得過來嗎?」
他一路上在縈迴這個問題。他為什麼沒再做到底?又問:「如果那個婦女是麻風病,渾身腐爛傳染,自己還會攙她嗎?」這件事,他後來一次又一次在講臺上公開了出來,「我根本不像人們宣傳的那樣完美。」但臺下卻為他的完美崇高熱烈鼓掌。「你真是個好人啊。」有人寫信這樣說,那個農村婦女臨別時也曾這樣說。
他做了一個夢,飄飄逸逸走近來一個人,打量著他微笑。
又一個夢:臉盆中的豆芽搖頭晃腦地鑽出水面。
他又回到金象衚衕一號,每天都得過那窄夾道兒。這位滕處長也太霸道了點,瞅這兩間新蓋的房,再看他揹著手站在門前那份趾高氣揚,真像魚肉鄉里的劣紳。但自己照例還和他打招呼,他對自己也顯然比對別人客氣得多,哼。
自己受了二十多年罪,生活一旦安定,這麼快就發胖了。坐沙發,坐小汽車,和人們一一握手,氣宇挺軒昂,可擠著過這夾道兒是不太舒服,壓抑,進了家也不舒展,憋屈。和老婆不多說什麼,她忙她的,他忙他的,晚上也不在一塊兒睡。飯好了,她叫他一聲,他便摘下眼鏡揉揉眼睛,站起吃飯,飯桌上說兩句家常話。
四個孩子不斷地提要求,二十三歲的一個,二十一歲的一個,十九歲的一個,十七歲的一個,遞減數列;男女男女,符合村俗講的「花生」。他們向他要錢、要東西、要出國。
他去年出過一次國,美國,去看親生父親。離別幾十年,父親見了,難免很感慨,但多少又有些生疏。問了問國內情況,問了問他的情況,問了問他早已去世的母親,陪他在美國走了幾個地方,給了他不多的一點錢。父親早在美國又娶了妻,有了兒女。對他自然較淡。他能理解,但又很失望。他在美國言語不通,在街上走,匆匆的行人和汽車,街道和商店都是冷漠的。一個新鮮而又無情的世界;一個繽紛而又單調的世界;一個讓他大開眼界又讓他難以親近的世界。他不適應這裡,這裡也不需要他這樣的教育家。他在這裡無足輕重,沒人理睬,走過街道,像掉進自動電話塞幣孔內的一枚硬幣,像高樓大廈下一根陳舊的燈柱。這裡信奉豪華的酒店,汽車,明星,億萬富翁,球場上的狂熱,酒吧裡的瘋狂,沒有人聽他的道德宣講。他真愛中國啊。
他回國了,大講對中國的愛,大講美國再富,給他再優越的物質條件,他還是要回到祖國生活和工作。他的愛國熱情感動了自己,也感動了臺下的聽眾。都知道他鉅富的父親在美國。在熱烈的掌聲中,他說:我愛中國,因為我需要祖國,祖國也需要我。一句真實而又崇高的話。
國家和人民更器重他,他成了政協委員;青年人更敬仰他,給他寫來無數滾燙的信,而兒女們卻……。他嚴厲了,不行,你們這些要求不行。出國要自己爭取,外匯我本來就不多,給你們影響也不好,我準備把它捐了。他把幾百美元捐給學校買儀器。他又向崇高近了一步。
兒女們真不爭氣啊,自己的條件才改善了三年,他們便一下忘了過去,只知道父親是校長,是教育家,是知名人士,要仰仗,要依靠。爸爸是爸爸,你們是你們,你們要自己努力。孩子們撇撇嘴走了,他們不是在他身邊長大的,本來就生分,自己要注意態度。教育家要耐心,但他恰恰對子女缺乏足夠的耐心。教育家要善於教育一切人,但他恰恰感到教育子女之難。「子女面前無教育家」,不知怎麼,他想到這樣一句格言。
孩子們是妻子帶大的,該是聽她的,他卻吃驚地發現:他們開始看不起母親了。「你懂什麼?」小女兒這樣對母親說道,「你什麼都不懂。」大女兒的同學要來,她說:「媽,你進裡屋忙乎去,待會兒我們要在外屋說話。」「我坐這兒又不礙你們事。」做母親的正盤腿坐在床上湊著窗戶亮紉針。「怎麼不礙事?」「那等他來了,我再給你們騰地方也來得及啊。」女兒斜瞟了母親一眼,輕輕哼了一聲,到院門口等同學去了。
妻子不在,他把兒女叫到一起。你們是母親千辛萬苦帶大的,現在她頭髮都白了,你們怎麼能看不起自己的母親呢?一個人如果連父母都不愛,就更不會愛別人,不愛別人只愛自己,是最沒道德的。你們懂嗎?
兒女們低頭不語。半晌,一個說:我們沒有看不起。
你們沒有看不起?那好,你們以後每天回家,都要陪母親坐一坐,和她說說話,她一個人在家裡也是很寂寞的。你們理解嗎?
爸爸,你為什麼不和媽媽多說說話?
……
大四合院內,第三大矛盾是言語矛盾。言語既能敗壞人名譽,也能直接干涉利益。沒有比言語矛盾更復雜的了。一句話能得罪一個人,一句話能搞臭一個人,一句話能結下一輩子的冤仇。孩子打架了,兩家大人出來,一句話不對,彼此便傷了和氣。所以,人們公開使用語言還是慎重的,畢竟多少年住一塊兒,遠親不如近鄰,抬頭不見低頭見,可暗地裡嘴就很難閉住了。趙錢孫李,說長道短,總不會斷的。誰家娶的媳婦剛過門就肚子大啦,誰家半夜拉來幾根木料啦,誰家女婿升了官啦,誰家夫妻鬧不和啦,誰家男人和別的女人胡搞啦,誰家又買了洗衣機啦,夫妻之間議論,再鄰居之間議論,由近及遠,便在院內形成輿論。
熊國兵第二天就將電爐摔碎在大院門口的垃圾箱旁,人們都見了,可並沒有減少對他的議論。東家的舌頭伸到西家窗內,西家手支著耳朵聽了,又把嘴伸到北家,北家聽了,又把話傳到南家。最後只剩熊國兵老婆不知道。她不知道,熊國兵也便還是沒事人。
初中輟學當工人,沒幾年「文化大革命」,當了駐校工宣隊。威風了幾年,又回到工廠。不費什麼力氣,聊聊,笑笑,生活上幫點忙,就搞了個剛進廠學徒的女知青當老婆。
他的本事就一個字:油兒。
他在家坐不住。不上班了,睡醒懶覺,打著哈欠,趿拉著拖鞋,左鄰右舍地聊聊,把誰家門裡門外都照上一遍,看看都買了些什麼吃的用的,議論議論價兒。然後溜溜達達,糧站門口,菜店門口,肉店門口,都站一站,再到裡面櫃檯上斜著身靠靠,和營業員們閒聊。東一句西一句,有說有笑。他又高又塊兒,臉龐又俊氣,女人們都喜歡他。他怎麼唬住老婆的?哼,瞅你那樣兒,真看不上你。告訴你,喜歡我的娘們兒有的是,你要對我有丁點兒不好,立刻蹬你的蛋。我立馬兒找個比你好得多的大姑娘。老婆上過高中,家庭出身又不錯,可整日惟恐失去他,裡裡外外把他伺候得像個大爺。
他在家是個大爺。活得舒舒服服。可出了門,大爺另有套數。這不是女營業員們笑罵他了:「瞅你成天遊手好閒的,真不是個好男人。」他笑笑:是不好,可有人要就行。「誰要你?你老婆瞎了眼啦。」沒人要才好呢。「好什麼?」削價處理給你呀。「去你的。」女的掄起一把芹菜就要抽他。他縮頭舉手佯裝遮擋:行了,我的好大姐,我怕你還不行?「怕了咋說?」下輩子我要和你成一家,再不敢遊手好閒了。眾人哈哈大笑,他給他們帶來了熱鬧。說笑夠了,他挑一把芹菜,揀倆西紅柿,今兒我一個人在家,隨便炒個菜,這一點不值當給你們錢了。「又來白蹭。」營業員們嗔罵道,由他走了。
一上午轉一圈,肉店裡買幾斤便宜骨頭,上面肉還挺多,糧店裡不花米票買出平價大米,再到西瓜攤說笑上一通,幫著卸卸瓜,又白抱回兩個沙瓤大西瓜。回屋一見老婆,說話氣粗了:沒長眼,還不接著點?看看你老漢的本事,一分錢買回一毛錢的貨來。伸著腿坐下了,搖開扇子了,罵開人了,等小圓桌上丁丁噹噹擺上盤,冒上熱氣,他吱兒吱兒地飲開酒了,一盅又一盅。花生米往嘴裡一丟,幹香脆;糖拌西紅柿一片片送進口,涼酸甜;白酒熱辣辣往下走,真來勁兒,渾身酥熱舒坦。三天不喝酒,人就沒了筋骨。老婆在身邊忙來轉去,他把著圓桌獨斟獨飲,真像個大爺。恣意。
老婆說著:誰家擺書攤,掙了幾萬了。誰在廠裡混上副科長了。誰……他聽著不耐煩,往後擺手:他們掙錢掙去,當官當去,不稀罕,我只圖活個自在。他又一舉盅一仰而盡,盯著花生米盤,筷子如雞啄,一連丟十幾粒入嘴。
他好好活著,憑什麼勞神?想怎麼著就怎麼著。掙錢,他會。掙大錢,他嫌累,小錢,他不是一直掙著呢。
誰有我認識人多?別的不說,就說鐵路上,全國幾十條線上都有我鐵哥們兒。東北長春,瀋陽,哈爾濱,上海,天津,武漢,重慶,西安,廣州,昆明,銀川,包頭,呼和浩特,你說去哪兒吧?他要去,不花一分錢還坐臥鋪。這不是,剛跑了一趟北戴河,揹回一簍螃蟹,一倒賣,掙了六十元。自己還美滋滋地來了兩隻,蘸上薑末醬油醋,好好喝了一升啤酒。
這是真事,更要吹,連真帶假的一樣吹。哪個鐵哥們兒,是給中央張部長開小車的,哪位鐵哥們兒在五金廠當供銷科長,哪位鐵哥們兒是百貨大樓的頭頭兒,又有哪位是公司經理,還有一位是民航售票處的負責人,再有一位在廣交會工作,再再有一位是上海某商店的經理……簡直是朋友遍天下,關係遍全國。他靠著櫃檯有聲有色吹上半天兒,女營業員們眼都聽直了。
凡是他認識的,都是他熟悉的,而凡他熟悉的都是他的鐵哥們兒。對張三講,李四是他好朋友;對李四講,張三又是他熊國兵的好朋友。張三、李四碰一塊兒了,說起他都會搖頭:我和他不太熟。真真假假,沒幾個人能分辨得清。你不信?他從皮鞋廠一下買回四十二雙最搶手的新式樣皮鞋,一倒手,掙了一百多。你不信?他託列車員從四川運來一筐橘子,三角錢一斤,到北京賣一塊五。你是他鐵哥們兒,他一塊二賣你十斤。
你說穿他的吹牛:你那位鐵哥們兒怎麼說不認識你?他會說:那是他不願告你。你再揭他的底,他也不在乎,一笑了之。他臉皮厚,沒惱過。天下最有用的東西就是厚臉皮。
和他相處時間長的人不相信他,和他相處短的都相信他。相處短的人多,相信他的人也便多。就為他辦事,然後又求他辦事。託他買輛「永久」牌車啦,買臺名牌子的縫紉機啦。他把錢都收下了,有時真替你買來了,有時東西沒買來,錢也沒影兒了。你一次又一次找他要,他便笑笑:等兩天吧。
欠錢多了,他也覺著不是事。乾脆賭一賭,一晚上撈上千八百元,就都還清了。可一下,卻輸了千八百。
這回大爺不大爺了,自在也不自在了。沒敢和老婆說,想了想,聯合兩個鐵哥們兒從南方往北京販生雞,借錢,挪公款,跑了一趟,沒弄好,又賠了八千。
這下可鬧好了。擱在旁人頭上快上吊了,他毛是有點毛了,可還沉得住氣。我沒錢,你們總不能逼著我死吧?賴著。老婆回孃家,他還有心思把菜店裡的相好領回家過夜,半夜又被「查」見了。他還是輪胎臉皮不大在乎。可眼前當下立著一個人,金象衚衕一號院內的鄰居,借了他五百元販雞的,現在伸手來要了。
月光下,陽臺上,影影綽綽的簷影下,隻立著六號的男孩子吉小瑞。他從上海回來了。一人坐火車,一人照顧奶奶來京,一人去上海出版社,代表父親送書稿,一人東忙西跑,各種人談話交涉。熱風吹,太陽曬,他黑了,瘦了,精幹了,成熟了,有社交經驗了,多了各種見聞了。上海城市的繁華,黃浦江的擺渡船,南京的長江大橋,火車遇上小偷,有人走私被查住,蘇州的滷豆腐乾鹹酸辣,德州的西瓜二十斤一個,上海女孩子的裙子漂亮……他要告訴她,而她不在了。
女孩兒叫沈浩莉,到廣州她舅舅家去了。從此在廣州上學,再也見不到她了。自己那天晚上為什麼忘了陽臺上的約會呢?那天她是不是要和自己商量去不去廣州呢?
抬頭,月亮已經圓過又缺了,像個胖梳子歪著。倒是皎皎潔潔的,照得夜空碧藍如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