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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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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平平跟陳曉時一同去清華大學召開一個女大學生座談會。

公共汽車站上候車的人群黑壓壓一片,湧來湧去,罵著一輛輛不停的和裝上兩三人就硬關門開走的汽車。現在,他倆經過一番擁擠總算上了車。又經過一個個車站,看到下面洶洶嚷嚷的人群便不多在意了。當車不停站一掠而過時,看著下面奔跑的人群,他們反而有一種如釋包袱的輕鬆感。站站停,什麼時候才到目的地?這一站,有不少人下,車不能不停,下面的人搶著往上擠,下不去,上不來,擠成一鍋粥。一刻鐘了,車無法啟動。最後還有兩個吊在門口,上是上不來,下是不願下,門關不上,司機嚷,售票員勸,車上的人罵,黃平平也不耐煩地說道:「這幾個人擠什麼,不會再等一輛車?」陳曉時笑了:「人一上了車,立場就變了。」「是,人都從自己的角度考慮問題。」黃平平承認道。「可人應該不只從一個角度考慮問題。」陳曉時說。「我同意,人應該多換換角度,多換換處境。譬如在車上呆呆,在車下也呆呆。」「你這樣說,還遺漏一個重要角度。」「什麼角度?」「你自己想吧。」

到學校了,一群女大學生在樓門口迎著他們。陳曉時發現在臺階下站著一個女學生,她好像是被排斥在外,有一種怯生感。自己看她很面熟。「噢,咱們認識。」他向她伸出手。對方臉紅了,很靦腆地也伸出了手。她就是那個因為無法擺脫中年男教師的糾纏,一個多月前曾經到人生諮詢所找過陳曉時的易麗坤。

「你怎麼來了,你不是清華大學的呀?」陳曉時問。

「聽說您今天在這兒座談,我就請假來了。」姑娘臉更紅了。

「現在怎麼樣?」他問,對找他諮詢過的人,他都有特殊的親切感,猶如醫生對待自己治療過的病人,老師對待自己教過的學生。

「我照您說的做了,他一開始老找我。」

「後來呢?」

「後來一切都正常了。」

「他沒有惱羞成怒吧?」

「沒有。我有不懂的問題找他,他還耐心給我講,情況和您分析得完全一樣。」姑娘眼裡充滿感激。

「那好。」陳曉時感到高興,面前這位姑娘像是他親自教授出來的畢業生了。不禁想到那個男教師,心中漾出一絲寬容。你們不要太「聰明」了,以為可以任意玩弄純潔的姑娘,有人比你們更聰明,他能使姑娘們在和你們的交往中有智力的平衡,甚至還稍有優勢。

黃平平則立刻顯得對一切都感興趣。實際上,她真正感興趣的並不是其他人的言談,而是自己這種「感興趣」的態度。這是她獲得信任、友誼、成功的妙訣。

然而,她心頭始終籠罩著一團陰影,這兩天的遭遇太讓她氣惱了……

聰明人也不是事事都如意,本來定好由她陪一個代表團出訪歐洲,可這時她卻在機關的生活會上捱了整。向她發難的居然是那個人人厭惡的女編輯修彩桐。矮矮胖胖,南瓜臉,坐在那兒陰陽怪氣就說開了:小黃工作有熱情,我是舉雙手贊成的。聰明有能力,我也是最最佩服的。可小黃許多事不檢點。上班下班,自由散漫,其他方面也太隨便。譬如這張照片吧,好多人都看了,影響不太好嘛。

是她和武漢的小夥子齊勝利在東湖上照的。倆人穿著游泳衣在船上,她坐在他腿上。這照片怎麼會到了修彩桐手裡?

修彩桐還在講:據同志們所知,小黃,你好像還在和一個從美國回國來的教授,叫翁伯雲吧,發展戀愛關係,這樣不檢點,影響就更不好了。

關鍵時刻這麼一下,不用說,她的出國資格被取消了。

沒想到會栽在她手裡。

修彩桐是個什麼樣的女人?五十歲了,豬一樣,又老又黑又難看,可還一股子矯揉造作。讓人反覆想起一句名言:兒童天真是可愛,老頭老太婆天真是肉麻。她的最大特點是:嫉妒一切女人。同齡的她嫉妒,比她年輕些的她也嫉妒,作為一個編輯,她甚至嫉妒那些為她寫稿子的女人。什麼時候見過編輯嫉妒作者?什麼時候見過醫生嫉妒病人?什麼時候見過賣菜的嫉妒買菜的?她只能和一種人搞好關係,即她的上司。她的忸怩作態還真能魅惑一些男人呢,臭豆腐在一些人心目中還真是臭中有香。

她,黃平平,照例是很聰明的。修彩桐這號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所以,雖然人人冷淡她,自己卻從不怠慢她。修彩桐泡病假在家了,社裡發電影票,沒有人會告訴她,自己卻忘不了打個電話通知她一聲,還託人送去。對方總是對自己感激不盡。

沒料到修彩桐居然向她發難。

照片是還給自己了。修彩桐還假惺惺地說了一句:小黃,以後就不要隨便丟了,同志們撿到,給你提提意見就是了,換個人呢?要是給你放大到處張貼呢?要是寄給那位翁伯雲教授呢?

座談會開始了。陳曉時在女大學生中很有些感召力。他的文章她們讀過不少,憑藉著這影響,他很從容地就開了頭:我希望聽到你們最暢開的傾訴。講人生,事業,愛情,苦惱,困惑,總之,你們現在每日最想的事,最處心積慮的事,最為之困擾的事,都可以講。提問題可以;願意接受我的測驗也可以。

我要和你對話。一個女大學生潑辣地說道。

很好。

姑娘叫郗菲菲,很精幹。她眉飛色舞地說了一堆,她是學生會副主席,她喜歡社會活動,她學習名列前茅,她不願意循規蹈矩,她因為「風頭」出得多而到處遭人嫉妒,「我最恨的是嫉妒,我最苦惱的是無法擺脫受嫉妒。」……

陳曉時問:經常有男同學向你表示愛慕嗎?

怎麼說呢?郗菲菲看著左右的同學一笑:用她們的話說,就是鋪天蓋地。

你是什麼態度?

我?一個也看不上。我們這一屆不知怎麼搞的,男生都不行,都不如我們女生質量高,要個兒沒個兒,要才沒才,要風度沒風度。你學習好點也算,學習也不怎麼樣。看不上他們。

我再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你和一個男人相愛,但不能導致婚姻,譬如對方是有婦之夫,你會什麼態度?

說真格的吧,他如果家庭生活痛苦,我就不理他,他如果家庭生活幸福,我就愛他。你問我準備不準備和他結婚?如果特別愛,他離了婚,我就和他結婚。

你吻過嗎?

沒有。我認為第一次吻是很神聖的,這個權利我不隨便給別人。

你願意聽我談談對你的印象嗎?

願意。

我對你的第一印象是:你準備找一個比你年長的男人。

太對了。郗菲菲拍手道,我絕不找比我小的男人。

你希望得到的是那種兄長式的性愛。我可以描述一下你理想中的愛情:最好他什麼都比你強,知識比你淵博,個子比你高,性格比你成熟,你們外出遊玩時,也是他給你講這講那,(就是。我就願意這樣。)你呢,願意扮演一個幼稚無知的角色,這樣你才感到幸福。(太對了。)如果是騎車旅行,你甚至願意坐在腳踏車後架上,臉倚靠著他的脊背,哼著歌踢著腳,一會兒想起個問題:噯,那邊地裡是穀子還是草?他要是嗔你一句:連這都分不出來?你真是個小傻瓜。你就會十分幸福,還會撒嬌:我就是不知道嘛。

您說得太對了。她就是這樣。郗菲菲左右的幾個大學生大笑著說道,有人還伸手胳肢她。郗菲菲一邊躲著一邊興奮地拍著手:陳老師,我簡直要喊您萬歲了。

你會很任性,平時在家庭生活中會經常使小性兒,只願聽好話,生氣了就不理人,他要過來哄你。(她平常在班裡就這樣。女同學們又笑著和郗菲菲起鬨。)可另一方面,你其實又很願意聽人訓你。(我願意聽訓?郗菲菲睜大眼。)如果他說得對,你確實感到自己錯了,你嘴上還硬,可心裡是服的。從心理上說,一個男人這樣訓你你是願意的,只會增加你的愛情。

郗菲菲交待,你是不是這個心理?女同學們又起鬨地追問著。她驚訝地盯著陳曉時:你怎麼知道我這個心理?

你很願意理解自己,別人對你的任何不理解都會引起你的不滿。然而一般說來,你不大願意去理解別人,對吧?(嗯……我是不願意多想別人。)你有很大的幻想。願意生活浪漫。你有時不大願意正視現實,而且,很可能——你是學土木建築的吧——你不怎麼熱衷你的專業。對吧?你的表情已作了回答。(是,我更喜歡文學。)我想再問你一個問題:你戀愛過嗎?(沒有。郗菲菲搖頭。)不對,你不會沒戀愛過。我不會判斷錯。我真正要問的問題是:你是否愛過一個比你年齡大得較多的男人?

女同學們都把目光朝向她。她沉默著,最後點了一下頭:上高中時,我愛過我大哥的一個同學。他早已結婚了。在外地。我沒有再見過他,可我怎麼也忘不掉他。

陳曉時看了她一會兒:最後,你能不能用一句話來概括一下你的人生觀呢?

我不能白白到世上來一趟,至少不能讓別人把我看成一個可有可無的人。

好,這句話很誠實,我喜歡聽到真話。所以,我順便推翻你剛才講的一句假話,你說你沒有吻過,對吧?那不是真的。(郗菲菲低著頭,沒否認。)好了,我最後對你提兩點人生諮詢,願意聽嗎?

願意。她抬起了頭。

第一,你很善於理解自己,這是性格所致,但我還希望你能學得善於理解別人。多少增加一些對他人的理解力,對於自己的幸福是有利的。可以使你更聰明,不失去機會。明白嗎?(明白。點頭。)第二,我希望你去看看那個你曾經愛過的大哥的同學。(郗菲菲不解地看著陳曉時:我現在一直努力想忘記他。)你不是一直沒忘記他嗎?一直在懷念他嗎?所以你應該去看看他。你去了,看到他了,你的心理會發生一些意想不到的變化,你就明白我為什麼讓你去了。然後,你在心理上就完全自由了。你就能真正地愛了。

黃平平速記著,她對這種座談很感興趣。郗菲菲這種女孩,有時並不一定很聰明,自己比她聰明。但一團陰影又像雲影一樣移過,想起昨天見到安晉玉的情景了……

她坐在那兒隨便說著話,他在她身邊拿水果,倒飲料,獻殷勤。她又安寧了,修彩桐造成的影響並未怎樣擴散。人們無非在單位裡好奇地議論一下,不會當成什麼事的。然而,她又不安寧了。安晉玉居然還在和別的姑娘來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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