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還沒坐多會兒,安晉玉的臥室門開了,出來一個挺豔的姑娘,安晉玉頓時有些不自然了。「我走了。」那個姑娘瞟了自己一眼,很有些不高興。
安晉玉站在兩個女人面前,頗有些為難。
姑娘走了:「電影我不去看了,我還有事。」
安晉玉尷尬地看看自己,猶豫了幾秒鐘,還是跟了出去,聽見他在門外低聲解釋什麼,又很快回來了,不自然地笑笑。
怪不得安晉玉剛才對自己那麼熱情,事事答應,原來是想盡快結束談話,打發走自己。腳踏兩隻船,這種男人真是信賴不得。她很生氣,感到受了傷害,但嘴上不說什麼。那個姑娘留下冷臉的「懲罰」走了,自己要留下更有力的「懲罰」。她說:「本來,我想約你去看歌舞的,你不是還有事嗎?我就不打擾了。」她也走了。她更高明,絕不露一絲氣惱。安晉玉想表白什麼,後悔莫及。對這樣不專一的男人就要教訓教訓。
灌月花(灌,很怪的姓),又一個女大學生髮了言。她只簡單說了一句:如果我找愛人,對年齡沒有要求,比我大點小點都可以,只要不差太多。另外,男的也不一定要比我強,可以相互幫助。
陳曉時注視著她。圓臉,很清爽,話不多。
她回答著他的提問又講了幾句,知道她父母都是知識分子。
陳曉時問:參加這個座談會,你有什麼感覺?
她什麼感覺?真有意思的問題。她覺得自己像月下的一朵白花,靜靜地開著,她看著滿庭院鬥豔的紅花也受點刺激,可並不多嫉妒,她特別理解自己的位置,也習慣自己的位置。有一片月光照著她,她的花香也自自然然佔著一小塊空間。有人說,一個人一生不能只聽一支樂曲,一個人一生不能只愛一個人。可她寧願不那麼浪漫蒂克,她願意全心全意愛一個人:「有人講愛是喜新厭舊的,我覺得不是。」
「愛一般是喜新厭舊的。」陳曉時說。
她說:「……我不會喜新厭舊。我願意一輩子只愛一個人。」
「一輩子愛一個人那是可能的,但愛還是喜新厭舊的。兩個人能長久相愛,不在別的,在於他們都不斷給對方提供著新意。懂嗎?」
她懂了,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笑了。她和郗菲菲不一樣,她不進行不以婚姻為目的的戀愛,她不會去愛一個有婦之夫,如果真和這樣的人相愛了,「那我和菲菲相反,對方家庭生活若是幸福的,我就不愛他,如果他是痛苦的,我可以愛他。」「如果問我的人生觀是什麼,我就是儘自己的力量努力工作和生活。」
「願意聽聽我對你的印象嗎?」陳曉時問。
「當然願意。」
你對未來的家庭是有理想模式的。其實一個未婚女性,不管她自覺不自覺,她對未來的丈夫和家庭有一個想像,一個標準。(我挺現實的,我不像有人幻想什麼白馬王子,我自己就是個很普通的人。灌月花說道。)這並不等於沒有想像。我往下一說你就會承認了。你對未來的家庭大概是這樣想像的:夫妻兩人應各有各的事業,誰也不依附誰,對吧?(對。)更具體說吧,這個家庭應該是這樣的:下班了,誰先回家誰就做飯。(太對了,我就是這樣想的。)你喜歡男女平等,喜歡相互尊重信任,你希望有自己獨立的事業,不願丈夫管制你,同時你又願意扮演一個賢妻良母的角色。對吧?(是。)如果丈夫做一件特別偉大的工作,需要你作出自我犧牲,你也會心甘情願的。(是。)如果你的愛人重病了,遇到打擊了,你會非常細心周到地照料他。(是。)你現在雖然很年輕,但你對於以後做母親並不缺乏心理上的成熟。你喜歡小孩,願意親自帶他們,對吧?(女生們鬨堂大笑,灌月花垂著眼笑。)並不是所有的姑娘在這個年齡都喜歡小孩的,你們想想自己就知道了。(是,我就不喜歡小孩,我永遠不要小孩。有人說道。陳老師,灌月花這些您怎麼看出來的?有人問。)憑我剛才和她對話時的判斷、感覺。還有,灌月花,根據我的猜測,你這種家庭生活的模式很大程度上是和你從小見到的父母的情況分不開的。(嗯……是。)我還問你一個問題:在你們家是不是母親更有主見?(……是。您怎麼猜出來的?)判斷人是一門藝術,我開人生諮詢所全憑這吃飯啊。(人們鬨堂大笑。氣氛十分歡快。灌月花含笑看著陳曉時,又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她看見自己連衣裙領口上露出的那塊彎月形胸脯,看見花裙下隆起的一對rx房,它們很飽滿,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著有些發熱,她想抱點什麼東西在懷裡……)
我再給你提幾條人生諮詢,好嗎?
那當然好。
第一,你認為自己很實際,不好高騖遠,對吧?可我告訴你,那種好高騖遠的幻想你沒有,你卻有另一種幻想。你想像著人與人關係真誠單純,你想像著今後在一個友愛單純的環境中工作,你想像你的家庭和睦,你希望自己能安心地做想做的事情,你願意周圍沒有任何相互嫉妒傷害。對吧?(她很承認地點了點頭。)這種幻想,我們可以稱為把生活善良化的幻想。然而,實際生活卻不是這樣,要複雜得多,惡得多。因此,我對你第一個忠告是:要使自己正視現實,明白嗎?其實,你思想上很不願意正視現實的,你不願意結束學校生活踏入社會的。對吧?(是。)第二,你今後要避免輕信的錯誤。(就是,我們昨天還說她呢,她就容易輕信。女生們七嘴八舌說道。)特別對那些故作優雅博取你同情的男人要有警惕。當男人想賺取女人的同情心時,不管他用什麼手段都要明白:那是最虛偽不過的了。第三,你應該有更多的想像力。有些人野心大,能力小,會犯滑稽的錯誤,但你的「野心」太少了一點。這樣有可能丟失許多機會,許多原本可以爭到的東西會從你手中滑掉,懂嗎?第四,生活該更勇敢些。你會很嚴謹,但同時便會很拘泥。你應該更活潑些,大膽些,不僅在事業上,也在感情上。當然,做任何抉擇都該尊重你的心理承受能力。不必勉強自己。能理解我這些意思嗎?
黃平平卻在想:這個陳曉時,你坐在這群女大學生中,和藹,睿智,誠摯,扮演一個啟蒙導師的角色,看那些姑娘們多崇拜你。在她們眼中,你再崇高不過了。看看她們注視你講話時的眼睛,這就是你此刻講話的動力,看你得意的。不知為什麼,自己對這樣的場面有著強烈的反感……
座談會開到一半,休息十分鐘,黃平平乘機告退:「陳曉時,我去找個人。後半截我不參加了,下午咱倆一塊兒回。」
她到建築系找翁伯雲。
怎麼?電視臺正在拍攝對他的專訪。節目主持人,一個漂亮姑娘,二十多歲吧,自己認得,叫矯慧君,拿著話筒走來走去,春風微笑地導演著一切。往這邊坐坐,對,臉朝這兒看,表情放鬆些,她排程著翁伯雲,讓他在一張大寫字檯前坐好,在他面前排列著他的著作,有英文的,有中文的,硬皮精裝,燙金字,顯顯赫赫十幾大本。(自己還不知道他已有這麼多著作呢。)對,看著我,自然些。矯慧君指點著,便有人舉起兩盞大燈,有人端著攝像機嘩嘩地拍著,一個從美國歸來的建築學博士,又是臺灣籍,年輕,溫文爾雅,又多著作,真是宣傳的重點。然後,又拍他講課的鏡頭。一群人呼呼嚕嚕湧進一間大教室,那裡早已坐滿學生。翁伯雲走上講臺,從容溫和,學者風度,偶爾夾著英文。自己突然覺得:翁伯雲比以往更寶貴了。自己像學生一樣坐在最後一排,不由得想起一句格言:任何人都在他的舞臺上表演出他的價值和魅力。拍攝下課的情景了,他微笑著走下講臺,幾個女學生熱切地圍住他。他講解著,女生們不時又提出新的問題。他真耐心,像和自己在一起時一樣。這不免刺痛了她:難道他的善良關心並非獨獨給予她的?嫉妒像一隻貓爪從心頭伸上來,抓搔著她的咽喉。她真想讓他發現自己。他被簇擁著過來了,這才看見自己,他敦厚地一笑:我正身不由己呢,等我一會兒吧。他又被擁到了會議室,她也只好跟進去。他此刻無暇顧及她,但她仍很自信。很快這一切就都結束了,他又只和她在一起了。這會兒是拍攝矯慧君和他的對話了。你今後有什麼打算?你還在寫新的著作?你對清華大學的學生有何評價?你滿意自己的工作嗎?你想念在美國、在臺灣的親人嗎?我的打算是好好教書,好好寫書,好好生活;我正在寫新的書;我很喜歡我的學生們,他們朝氣蓬勃很可愛;我滿意我的工作;我想念我的親人;我還有什麼打算?我想盡早找到合適的物件,結婚,成家……兩個人一問一答,談得真親切,矯慧君眼裡含著笑意,甚至有一絲愛慕。她很美,在國內知名度很高,是很紅的節目主持人。她對翁伯雲也很感興趣?自己又感到一絲妒忌,自己是不常有妒忌的,因為她一貫自我感覺優越。她此刻仍感優越,想到和翁伯雲在一起時,自己如何隨心所欲,恣意撒歡。那是她在他這兒才有的特權吧?又到室外拍攝了。清華園綠樹成蔭,拍翁伯雲一人朝這邊走來,與迎面相遇的師生們打招呼。他很自然,同他平常一樣敦敦厚厚,沒有一絲做作,把假的完全當真的來。總算都拍完了。他和電視臺的人握手告別,他和矯慧君握手的時間格外長些,矯慧君一直不抽回手,說笑著,揚手,再見。都走了。翁伯雲還久久地目送著他們,小麵包車拐彎了,他才轉過頭,才發現自己:你一直等著呢?
她可不是一直等著呢,可她沒有生氣,她很少真正生氣,只是有些不高興:你那麼光彩奪目的,哪還看得見別人。翁伯雲笑了:那燈光照得我眼花,是看不大見。
兩個人在濃蔭遮蔽的校園裡走著,她告訴他自己是來開座談會的,順便看看他。她還說:中國這種宣傳報道你領教了吧?就是讓你按它的要求說一些它需要的話,假話空話都不少。她有意無意地貶低著剛才的電視採訪。翁伯雲卻認真地抓抓後腦勺,笑了:我對他們說的都是真話。說著,他站住:平平,我有件事情要和你商量。什麼事?黃平平第一次見翁伯雲這樣鄭重其事。翁伯雲說:坐下談吧。
兩個人在長條石凳上坐下了。
「我想結婚了。」他說。
「結婚?」她沒想到他如此突兀地、明確地提出問題。
「我不能再等了。」
她不知如何接話。翁伯雲已經三十四歲,再不結婚是太晚了。可她……
「我想有個家,有個妻子,我希望今天聽到你明確的意見。我只問你這一次,也只打擾你這一次。」他溫和地看著她。
她該回答什麼?翁伯雲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這是「最後通牒」,她不能繼續曖昧下去。然而,她回答什麼?答應他,她將成為有夫之婦,她將以這種形象出現在社會,那再清楚沒有了:她從此失去了許多自由,她在男人中的魅力將大為減少,她調遣男人的力量也將大大削弱,當她魚一樣在社會上游來游去時,身上便有了無形的羈絆,她將承擔做妻子的義務,經常圍起圍裙下廚房,她還將為他生孩子。這太可怕了,太沒意思了。不答應他?他會就此和她分手?自己心裡明白:像翁伯雲這樣的人,這樣的學識、地位、涵養、性格,以後是很難遇到了。她不想失去他,那是她的窩,她的依靠,她的退路,將來某一天,她實在累了,可能要到那個窩中去的,那是她萬無一失的戰略儲備。戰略儲備就是備而無患,就是必要時用,就是也可能不用。然而,此刻她才明白:翁伯雲再敦厚,也不能一直做她的儲備。他怎麼能不結婚?他更不能沒把握地等下去。他的脾氣好,性格溫和,可她不喜歡他的身體,她見過他從洗澡間出來,裹著浴巾,渾身的肉鬆款款的,溫乎乎的,沒有線條,沒有腰,胸上有一片淺毛。她不能想像他的擁抱,不能想像他的身體壓迫自己。那太不舒服了。
「我沒有思想準備……」她只能先這樣說。
「那你現在想想,我等著。」他溫善地說。
「我今天實在回答不了你,讓我再想些天。」
他看了看她,「你是很聰明的姑娘。我一直在等你的回答——雖然我沒有明確提過——你不會不知道。」
她無法否認,事情是這樣的。
「你今天回答不了,以後也回答不了的。」他說道,「我以後不會再打擾你了。」
她看著他,說不出任何話。今天來找翁伯雲,本想好好訴說一下這幾天的遭遇。那個南瓜臉的矮胖女人修彩桐如何如何壞,自己出國的機會如何如何被取消,還有,安晉玉那樣的人如何如何虛偽,既追求著她黃平平,又和別的女人來往……可沒想到,她再也不能對翁伯雲沒完沒了地傾訴了。她感到尷尬。看來,一個人總要遇到一些曖昧不過去的問題的,圓滑,有些時候也沒用。「我真的還沒好好想過……」她停了一會兒,才又說道,「我知道你喜歡我……我也願意和你在一塊兒,我一直覺得和你是最好的朋友……」
「現在看來是朋友,也只是朋友。」翁伯雲不無黯然地說道,仍顯得很誠懇。他凝視著樹根下的一片青苔,一隻紅甲蟲在那裡爬行,過了一會兒,他說,「什麼事明確了,還是讓我高興的。平平,我還會把你當成好朋友的。」他停頓了一會兒,笑了笑:「我最近非常想結婚了,要不太寂寞了。」
她用誠摯的目光凝視著他,迷亂的心中卻有一個思想在閃動:難道事情只能這樣結束了,再不能和翁伯雲保持那種特殊又含混的關係了?她希望再有一段抉擇的時間。
「這裡有幾個姑娘的照片,你幫我參謀一下。」翁伯雲拉開放在腿上的大黑皮夾,拿出幾張照片。一個,一看就是江浙一帶的姑娘,南方風韻,亭亭玉立,顯得活潑灑脫,是研究生。第二個,一眼就認出來了,電影演員,最近上演的《遠去的白帆》就是她主演的,很單純。這第三個,竟是剛才電視臺採訪翁伯雲的矯慧君。側影,含情脈脈地笑著。「是她?」「是她。前幾天別人剛介紹的。」
她心中說不出的酸楚,怪不得剛才拍電視時他回答說想盡早結婚時,矯慧君那微笑的目光中含著一絲異樣。她第一次感到心的疼。她是從來不痛苦的,沒有人讓她痛苦,雖然她知道許多人在為她痛苦。她是快活的,驕傲的,她沒有真正迷戀過任何一個男人,也不願意專屬於任何一個男人。可她現在有了痛苦。她感到自己臉上的笑不那麼輕鬆,每一條肌肉都含著她心中的酸楚。她原本是翁伯雲寵愛的小天使,可他沒有任何纏綿地就把她放置於一邊了。她覺得有些委屈,可她能撐住自己。她本來坐在陽光燦爛的田野中快樂玩耍,可現在天一下陰暗了,她感到淒涼,她真想有一隻溫厚的大手來撫摸她。她很少哭過,可她現在有點想掉淚。
她困難地笑笑:「都挺好的,我參謀不出什麼意見,要靠你自己選擇。」難道她和翁伯雲的美好情誼就此告終了,他為什麼不能再多等等她?她不願意天陰,她不願意回家,她還要在田野上玩耍。沒人真正愛護她。……
和陳曉時一起乘公共汽車返回的路上,她儘量顯得沒心事。
「你還記得咱們來時路上談的問題嗎?」陳曉時問。
「記得。」
「你知道你遺漏了一個什麼重要的角度了嗎?」
「我知道了。」
人人都是從自己的角度考慮問題;所以,人人又都該從別人的角度考慮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