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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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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過了,鬧過了,他理直氣壯地辯解過了,也笑笑呵呵地哄慰過了,又瞪著眼拍著桌子冒過火了,也惱羞成怒地甩手走過了:你這麼狹隘,咱倆趁早分手。他幾天不照面,電影劇本,倆人合作的,早改完了,電影廠還未最後通過。她一個人住在電影廠的招待所裡,周圍都是戲謔笑鬧的男男女女,她卻孤零零地苦惱著。你和別的女人調情,我也和別的男人來往。她也湧上過報復的心理,可她做不到。男人們能輕輕鬆鬆地去博愛,可女人——起碼像她這樣的女人——卻深深重重地專愛著一個男人。她恨他,他壞,可她還是想著他。

夜深了,她在床上輾轉難眠。她覺得自己像一隻開了膛的兔子,在彈簧網上被彈來彈去,張開著血淋淋的肚皮仰面朝天。一會兒,肚皮合攏了,她要跳起來跑動,又有刀子劃開她肚皮,她又大開膛地仰面癱躺在彈簧網上,像一張茸茸的兔皮。

她轉過身側躺,眼前又浮出杜正光的形象。在火車臥鋪車廂暗暗的,只有極微弱的燈亮,旅客們都在隆隆的有節奏的顛簸中酣睡了,只有他倆在兩張相對的下鋪面對面側躺著,輕聲說著話。他伸過手來握住她的手捏著,又欠出點身,愛撫地摸著她的臉,摸著她的唇,還把手指伸進她嘴裡。她的嘴唇變得溼潤燙熱,晶晶亮的汁液在分泌,舌頭也衝動起來,朦朦朧朧中看見它變大,肉紅的龍一般扭動,自己整個身體似乎都化入舌頭中了,扭動著,分泌著,獻出著,酥酥軟軟地融化著……

她又側轉身,看見窗外的天空。秋夜了,碧空清澈,許多顆星在閃爍,像一群衝她眨眼的胖娃娃,整個天空也像個胖娃娃。她難過了,發現自己不僅在精神上也在肉體上離不開杜正光了。

她不能這樣憋悶著痛苦,她翻身起了床。她有筆,可以寫,可以寄託痛苦。檯燈亮了,窗外的星星看不見了。她寫她和杜正光的愛情經歷。她不會編造,她從寫第一篇小說起,就是真實的事情——記憶中的童年。

杜正光在眼前浮現,他很有魅力地看著自己微笑,眼睛在鏡片後面閃閃亮著。他既可愛又可恨——現在只有可恨。她最初怎麼被他拉住手的?他凝視著自己,說:小英,我真想吻你一下。她羔羊一般低著頭,顫慄著想抽回手。他慢慢地將自己拉到了懷裡吻了起來,完全知道自己不會反抗。她太輕易地把一切交給他了,現在她在地面下埋著,他在地面上走來走去,還不時站住眺望一下遠方。

她要把這一切寫下來。她要拿去發表,讓她的痛苦得到發洩;讓他的蠻橫得到懲罰。她不怕披露真實;他怕。

可他又來了,幾天不見,他似乎沒了憤怒,只是還略端著點架子。你幹嗎呢?看著自己,放下了尼龍綢大背包。

我寫點東西。

寫什麼?他看見了桌上厚厚一摞寫好的稿紙,沒在意,從背包裡往外掏著東西。

小說。她把稿紙往抽屜裡收。她感到了自己的軟弱,感到自己的對抗心理在迅速消逝。

什麼小說?他伸過手要看。

別看了。她輕聲說道。

他頓時停住了一切動作,感到了一點異樣,又垂眼盯了一下她手中那摞稿紙。我看看無妨吧?我還能幫你提點意見嘛。

這回,你別再看了。

別再——看了?他重複著,聽出了什麼。你寫的什麼?……是不是寫咱倆的事?

她沒否認,把稿紙放進了抽屜,鎖了起來。

杜正光臉上表情瞬息萬變,最後舒展開笑了:那我看看,不更應該?

不行。

那我可要搶了。杜正光風趣地笑著,那笑富有男人的感染力。

她感到自己身體軟了,說:不。

那我真的搶了。杜正光笑著走過來,逼近她。

不給。

看你給不給?杜正光猛然抱住她,用左手箍住她的腰和雙手,右手伸到她口袋裡掏抽屜鑰匙。

我就是不給嘛。她身體一下硬起來,奮力反抗著。

看你給不給?杜正光始終開玩笑地笑著,手底下卻越來越用勁。她感到他表面的言談笑語是假的,暗裡的搶奪是真的,越發用力反抗了。杜正光把她撲倒在了床上,還是用一手箍住她身體和雙手,一手去搶鑰匙。我就是不給。她像不馴服的野獸一樣掙扎著,顛簸著,要把他掀下來。杜正光衝動了。不給鑰匙就給人吧。開始用力摟她,吻她,揉她,解她的衣服釦子。她把鑰匙掖到褥子下面,騰出手來推了他兩下,你起來。沒推動,推累了,便不推了,任他擺佈。

一次很長久的愛。

杜正光起來了,像以往一樣注意著門外的動靜,很快地穿衣服。她裸身坐起來,先慢慢理著凌亂的頭髮。她突然發現杜正光已開啟了抽屜——不知他何時摸走的鑰匙。

你別看。她說。她太累了。

我看看怕什麼?杜正光拿出稿紙,才翻了幾頁臉色就變得平靜了。他慢慢在桌旁坐了下來又翻看下去,神情越來越集中。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眼,深沉地看著石英,石英坐在床上慢慢繫著衣服釦子。又過了好一會兒,杜正光可能看完了,把稿子一卷塞到褲兜裡,走到床邊坐下:「這些事你還是不要寫吧?」

「你為啥那麼怕別人知道?」

「假如讓你裸著體出去行嗎,不也怕別人看嗎?」

晚上,慶功會變成文藝晚會。一樓大廳放電影,二樓大廳是舞會,幾間休息廳放錄影。禮堂大門外是鬧嚷嚷的男男女女,一多半是年輕人,都想進去,可都沒票。舞會吸引他們,電影、錄影吸引他們,電影明星更吸引他們。您有票沒有?您有富餘票沒有?您賣給我吧,我給您十塊錢。到處是要票的乞求聲。讓開點,讓開點,分開人群擠著往裡進的都是有票的,在這兒有票就是上等人。領著姑娘的小夥子為了能成為上等人,不惜掏出五六張「大團結」到處攔退票。

鍾小魯在前邊開路,林虹緊跟在後。他們來得晚,越發受到圍截:你們有富餘票嗎?左右都是晃動的錢。我沒有,我沒有。林虹不停地說著。走在前面的鐘小魯已經有些急了:我們沒富餘的。

禮堂門已關上,敲開一條縫,把票晃給裡面看了,讓他們擠著進了,又緊緊地關上了。聽見後面鬧嚷嚷的聲音:剛才進去的那個女的八成也是演員吧?

電影廳,他們只進去掃了一眼便出來了,都是普通觀眾。舞廳,他們進去環視了一下也沒有幾個熟識的人。真正有意義的地方是樓上樓下的前廳、休息室。這裡燈光通明,盡是文藝界人士。你不看電影?不看。不跳舞?不想跳。我也不想看,不想跳。人們彼此詢問著,然後湊在一起,或站或坐,海闊天空地聊。人人都需要社交,需要熱鬧,需要出風頭。

鍾小魯有他的交際,林虹有包圍她的記者,兩個人就散了。林虹終於尋得了安靜,在前廳一個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坐下來,慢慢啜飲著汽水,觀察著眼前的喧鬧。

第一個發現:幾乎所有的人都自我感覺是最惹人注目的。

你看,女導演彥均站在二樓的樓梯那兒就挪不動窩了,和這個眉飛色舞地說一頓,那邊來了個熟人,又飛起眼光彩奪目地笑著,大聲說著:叫我呢?我不去跳舞。我說話都顧不過來。嗓門之洪亮,充分表明她有這樣的權利,且有這樣的必要。所有的人都該聽著她的話,她是這喧鬧世界的中心。她應接不暇,卻不丟掉和任何一個人打招呼的機會。正對話的人該等著她,未對話的人該走向她,對完話要走開的人該繼續和她沒完沒了地說,她則蜻蜓點水般把所有人都照顧到。那笑是不斷的,震撼整個前廳的。

再看那位女主角伊麗,在前廳一側的一圈皮沙發上坐著,周圍簇擁著人,她端著飲料,大概怕破壞了塗紅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象徵性地啜一下,又接著和人們說笑。笑聲洋溢著性感嬌媚,有時竟仰著臉,渾身上下格格格地抖著笑得前仰後翻,不斷吸引著更多的人往她身邊湊。

大廳內有許多圈子,每個圈中幾乎都有一兩個「明星」或「名流」,他們便是這圈子的核心。圈大圈小,便是他們地位、影響、魅力的象徵,所以,他們便在進行「魅力競賽」。對周圍其他圈子的熱鬧要竭力無視,同時極力活躍本圈的氣氛。哪個圈最熱鬧、聲色奪人,哪個圈子的核心人物——也常常包括非核心人物——就充滿優越感,就來勁兒。哪個圈冷落些,那核心人物便有些悻悻然,同時極力振奮精神大聲說笑。而環圍他的人一面顯得很有興味地應酬著,一面卻止不住扭頭張望那些熱鬧處,頗有些想跳槽又不便跳開的矛盾。

那不是隋耀國嗎?這位作家一進來就氣宇軒昂地和周圍打招呼。他著名,他才華橫溢,他風流倜儻,那躊躇滿志的神態把這話都說出來了。他立刻吸附著人形成圈子,同時不斷和其他圈的人遙相呼應,解體著各個圈子而擴大著自己的勢力,果然,有兩個小圈整個地到了他身邊。他後來居上,人多勢大,好不得意。

那位不是電影廠的副廠長嗎?胖嘟嘟的,也是嗓門洪亮地和這個哈哈和那個握手,頗有他一來別人都該向他靠攏之神氣。可到他身邊的也就是三五個人。

這麼多人都自以為中心,可能他們都只看到了自己的優越處吧?明星們不都覺得自己被所有人注目著、崇拜著嗎?世界上還有比電影明星更了不起的?電影明星中還有比自己更了不起的?導演不自以為是電影中的皇帝嗎?在這個王國中還有比他們更神氣的嗎?作家心中可能會想,你們這些演員不過是演演戲,你們的文化等於零,自己則是既天才又全才,能夠洞察和表現所有人的靈魂,理應有更大的優越吧?至於我是廠長,我是局長,權力是更有力的,你們不都得服從我嗎?我掌管著明星,不比明星們偉大得多?

第二個發現:圈子不斷分化改組,最後就有些定型了,顯出了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的特徵。

你看,隋耀國身邊的圈子,逐漸都變成文學界的人了,都是作家,都是年齡相仿、四五十歲的;不僅年齡相仿,而且是差不多同期登上新時期文壇,名噪全國的;在文藝界的資歷地位也是相近的;大多是過去的相知;藝術見解也大同小異;他們常作同題小說來表現「同人」色彩;他們都稱兄道弟,親密無間,這樣的圈子不管其內部有多少相互嫉妒,(看,隋耀國不是和劉言不時地爭風頭,爭話題嗎?)對外是排他的。

那個知青作家叫杜正光吧,不是湊在人堆中好一會兒了,還不時企圖插話,還有那兩三個沒什麼名氣的青年作家不是貼邊站了好半天了?圈子中的人們對他們都不多理睬。而且你注意的話就會看到,越是有外人走過來要進入圈子,圈內人相互間越是熱烈地交談、爭論、開玩笑。他們或許不自覺,卻明顯表現出一個規律:圈子具有排他性。

排他的最藝術、最有效、也最自然的方法(自然到連他們自己都不自覺),就是圈內人相互講只有他們才能講的話題。

人們在這樣喧囂地生活,追求什麼呢?真誠?永恆?

林虹靠著貼著塑膠桌布的牆有些睏倦恍惚,朦朧中浮現出童年的景象:她吃完了杏,要吃杏仁。媽媽說不好吃,她偏要吃。爸爸說:你把杏核敲碎了才有杏仁。她費了半天勁終於敲碎了杏核,得到了杏仁,杏仁卻是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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