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麻雀引起了一家三口人的衝突。
它是怎麼落在陽臺上的?昨夜一場狂風暴雨,今天早晨看見它一動不動停在陽臺上,縮著頭,眼睛一眨一眨的。陳曉時一下抓住了它,高興地叫起兒子來:濤濤,濤濤,爸爸抓著一隻麻雀,活的。兒子立刻跑到陽臺門口,衣服釦子還沒繫好:還會飛嗎?他進到屋裡把麻雀往半空一撒,它撲楞楞地飛著,不高,落到沙發上。又第二次撒,飛得高點了,撞在紗窗上撲騰著,他又抓住它。看來它肯定是被昨夜的大風雨吹傷了,兩隻小爪都蜷縮著,有些痙攣。咱們養養它,過兩天等它恢復了健康再放了它,咱們就把它養在陽臺上。
他興致勃勃地找來線繩,拴住麻雀的細腿,又在陽臺欄杆上平放一塊大案板,讓它停在上面,把繩的一頭系在一把老虎鉗上。再在案板上撒些小米,還需找個小碟,放點水,對吧,濤濤?不然它會餓死的。兒子站在他身旁,眼睛轉來轉去地看著他的操作,入了神。
妻子在屋裡叫了:濤濤,你怎麼還不快點,襪子還沒穿呢,還沒刷牙洗臉呢,你不怕遲到啊?兒子剛開學上一年級,他根本沒聽見母親的呼喚,還在父親身後轉來轉去。妻子過來了:濤濤,聽見沒有?
陳曉時轉了一下頭:濤濤,洗臉去。
兒子戀戀不捨,挪了幾步又在陽臺門口粘住不動了。
他說:濤濤,聽媽媽話,抓緊點時間,吃了飯還要上學呢。兒子還是磨磨蹭蹭。妻子的氣衝他來了:你不會不弄啊,先用放水果的塑膠筐把它扣在冰箱上,回來再弄也不晚啊。
那怎麼行?回來,它早渴死餓死憋死了。他還在弄他的麻雀,同時說著:濤濤,洗臉去。
你一直弄鳥,孩子能聽話嗎?我不管了,你弄孩子吃飯上學吧。
他火了,用力一撥拉兒子:你還站在這兒幹什麼?兒子怔怔地立在那兒,眼睛裡轉開淚珠了,父親很少這樣訓斥他。
妻子也火了:你衝孩子厲害什麼?你在這兒引得他不走。
他一下轉過身:這樣慣孩子有什麼好處,大人就不能做大人的事了?
你這算什麼事?
我這是愛護生命。
別說好聽的了。
妻子言語的尖刻讓他更冒火了:你要急著走就走吧,別誤了你今天的重要事情。
妻子被戧在那兒了,嘴唇微微顫抖著。她昨天已說好,今天上午要去看一個過去的男同學,多少年前她曾和那個男同學很要好,她的話開始得很婉轉,極力顯得平淡自然:你知道嗎,皮小軍調回北京了,昨天給我來了個電話。是嗎?陳曉時問,顯得對往事毫無芥蒂。她放心些了,說:這兩年他混得不太好,好像情緒也很灰。這話讓陳曉時更寬和了:你有時間該去看看他。她看看他的表情:我不太感興趣,不見面,還懷著點美好印象,真要見了,連那點好印象都破壞了。陳曉時笑了:哪有這麼千篇一律?你還是該去看看。她說:十幾年過去了,有幾個人像你這樣闖過來的?早都磨垮了。不過,你建議我去,我明天上午就去一趟吧……現在,陳曉時竟這樣說話。
我去哪兒是我的自由。好一會兒,她說道。
陳曉時盯視她一會兒,沉默了。
一家三口圍著方桌無言地吃了早飯,兒子顯得很乖,怯怯地察看著父母臉色。三人一同下了樓。「我還是別去了吧。」妻子觀察著他的表情。他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去吧,我有充分的自信。你見見他只會對我有好處,什麼事引而不發才積聚能量。」
妻子轉身走了。他牽著孩子小手,送他去學校。
自己怎麼了?妻子不過是去看一個對自己毫無威脅的男人,她去看了他,只會使殘存的一點感情勢能釋放掉,自己明白這些,自己是哲學家,給無數人諮詢,從旁觀角度能對此看得一清二楚,再輕鬆不過,能寬解許多人,可輪到自己為什麼還這樣難以忍受?他不是一再為妻子對自己的忠貞而感到驕傲滿足嗎?為什麼一點刺激都受不了?要剋制自己,不要胡思亂想,要有起碼的涵養和風度,不是你自己讓妻子去的嗎?但內心的衝突如此劇烈,一個聲音竟在嚷:自己要為風度付出如此高的代價嗎?
兒子在旁邊走著,小手很軟很馴服,他禁不住把孩子攬貼在自己身上,相挨著走著。兒子不聽話時,他總是格外嚴厲,甚至有一些專橫;孩子聽話時,他便充滿了仁愛,恨不能把他抱著,馱著。這就是父親對兒子的典型態度吧?父親的統治是人類一切統治的縮影和起點。爸爸再見。兒子在校門口揮著小手。濤濤再見。他也揮著手,心中湧上一股柔情。看著兒子小小的背影,他心中突然觸動了,模糊的記憶中浮現出自己六歲時上小學的印象了。影影綽綽的街道,自己揹著書包在街上走著,樣子既認真又滑稽,有時是溜溜達達地走著,有時是蹦蹦跳跳地走著……
中午,他把兒子從學校接回來。妻子沒有按時回來。他做飯,丁丁噹噹,摔摔打打,都好了,盛在碗裡盤裡端上桌了,還沒她的腳步聲。咱們先吃。他對兒子說。妻子的位置空著,他的心也被剜去一塊。他臉色陰沉,對孩子缺乏耐心,動不動就訓斥。兒子一聲不響地吃著飯,不時小心地察看他的臉色。他自省到了,心疼兒子了。濤濤,好好吃飯吧,飯香嗎?他撫摸著兒子的頭,頭髮光滑滑的,很熨帖地在手掌下過著。他微笑了一下,慈祥便水紋一樣漾出來,他心中的惱怒被融化了些。爸爸,你該刮鬍子了。兒子看著他說,表情中有討好的成分。他覺出來了,心被疚悔刺痛了:為什麼要讓孩子看自己的冷臉呢?他又輕輕撫摸著兒子的頭;乖,你好好吃飯,爸爸準備留個大鬍子,變個老頭。他笑了,兒子也笑了。
一中午,他對兒子充滿了愛撫,太陽一樣暖暖地照著兒子。他讓兒子坐在自己腿上,給他剪指甲,給他講故事,逗他笑。他對懷中這個小生命充滿了愛,心中溢滿溼潮的溫情。他笑著用下巴蹭著兒子的頭:扎不扎?兒子格格地笑了:扎,爸爸的鬍子扎扎。他們熱鬧地說笑著,他便在心中安撫著什麼,寬解著什麼,轉移著什麼,麻痺著什麼。
爸爸,媽媽怎麼還不回來吃飯呢?兒子仰頭問。
他那愉快的、充實的節奏被打斷了。媽媽有事,不回來吃了。不管她,來,濤濤,咱們去陽臺看看咱們的麻雀。
他們卻在陽臺上呆住了。那隻小麻雀被細繩頭朝下地吊在案板下,身體僵僵的,死了。那繩太長了,使麻雀能飛出案板的範圍;那繩又太短了,使麻雀沒有飛一圈再轉回來的餘地。它肯定是撲騰騰飛出去,被繩子的拉力拉了回來,跌了下去,它一次又一次飛竄著,掙扎著,一次又一次頭朝下跌下去,終於精疲力盡了,只能撲騰一兩下翅膀了,最後頭耷拉了,死了,僵硬了。
他把麻雀從繩上解下來。
爸爸,給我吧,放在我抽屜裡。
把它扔在小樹林裡吧。
在他比兒子還小的時候。一天,一隻麻雀飛到家裡來,爸爸領著全家人關上窗捕捉它。麻雀在屋裡撲騰騰飛來飛去,全家人舉著衣服帽子亂成一片,最後捉住了。用細繩繫住腳,捆在一個紙簍上養著它玩,他非常喜歡這隻小鳥。
第二天,發生了一個奇異的現象:房前的電線杆上停了許多麻雀,有一百多隻吧,它們衝著他家的窗戶嘰嘰喳喳叫個不停。把它們趕走了,一會兒又飛來了,仍排成一排不停地叫著。媽媽說:它們是叫它們的夥伴來了,是求我們把它放出去。
麻雀們叫了一整天,第二天又在電線上排隊叫開了。
麻雀心很齊,咱們放了它吧。媽媽說。
窗戶開啟了,他們把麻雀腳上的繩解開,兩天來麻雀已習慣了繩子的羈絆,不知道可以飛走。他用手輕輕託了託它,它才反應過來,撲楞楞飛出窗外與麻雀群匯合。
麻雀們叫得更厲害了,嘰嘰喳喳響成一片,是歡呼夥伴的歸隊,也是表示對人的感謝吧?全家人都站在窗前看著它們,早已分不清哪是那隻麻雀了。
它們很快都飛走了,再也不到窗前叫了。一群鳥叫了兩天之後,現在一隻鳥也沒有,院裡靜得出奇……
下午人生諮詢所停診,內部開會,氣氛有些壓抑。最近情況不佳:《人生諮詢報》至今未辦成;在青年報上開的「諮詢信箱」專欄也因故被停了;有些堂堂皇皇的部門在告人生諮詢所的狀。
「先不管這些,咱們總結一下自己的工作。」陳曉時微笑著說,他要保持大家樂觀的情緒。
「咱們工作也開展得不太理想。」白露扶了一下眼鏡,白淨豐腴的臉上一副煞有介事的神情,她唸了一份「人生諮詢追蹤調查」,然後說道:「那個叫譚秀妮的決心要和在勞改隊的丈夫離婚,又不知受了什麼影響,撤回了離婚起訴。還有環球出版社的編輯羊士奇,不是你(她看著陳曉時)給他諮詢的嗎,你不是給他制定了一整套行動計劃,要像做手術一樣,用一系列動作來解體他的死亡婚姻嗎?但他什麼進展也沒實現,已經焦頭爛額被攆回了工廠,老婆在告他虐待罪,很可能要讓他去坐牢。」
方一泓永遠像個醫院的護士長,她認真地說:「我看羊士奇的老婆——她叫於粉蓮吧——可能有點神經症。」
蔣家軒總是蹙著眉心帶著深思的神情,這時諷刺地說道:「哪種型別的精神神經症?焦慮型?分離型?恐怖型?強迫型?抑鬱型?性格型?疲勞型?疑病型?轉換型?九種型別,她算哪種,原因是什麼,歸結於她丈夫性功能低下?我認為,於粉蓮的表演更主要的應該從社會性原因尋找,是一定的社會條件縱容她、鼓勵她、支援她這樣。她即使有精神神經症,也是因為她那樣做有好處,許多精神異常都是這樣。我可以下個定論:社會環境造成精神神經症。」
「不能這樣絕對。」方一泓說。
「這怎麼叫絕對?你讓於粉蓮來,如果她只是精神神經症,我可以用精神動力學治療好她。她再健康,在這樣的社會條件下,在這樣的文化觀念影響下,她還是要用她那病態的方法來控制丈夫,實現她的安全感,滿足她的虛榮,這是沒辦法治好的。」蔣家軒永遠像在辯論,神情凜然。
「好了,還是討論咱們下一步該怎麼辦吧。」陳曉時把大家的注意力集中起來。這樣渙散地東一個題西一個題地爭論,看似熱烈,其實反映著對現實處境的一點茫然。
「我認為羊士奇的案例該重點討論一下。」蔣家軒繃著嘴說道。
「羊士奇、於粉蓮的情況,我們還有時間專門討論。」陳曉時說,「你們剛才的看法綜合起來,已接近真理。方一泓說的有道理,於粉蓮不能不說有點精神神經症,這種神經症甚至就可能和他們夫妻性生活的不協調有關。但另一方面,從主要方面來講,我同意蔣家軒的意見,於粉蓮對丈夫那種近乎瘋狂的控制慾、歇斯底里的不安全感,是由社會原因或者說整個文化觀念造成的。她即使沒有神經症,也難以改變,她的思想觀念就是那樣了。」
蔣家軒皺著眉想了想,說:「陳曉時,你的思路常常很全面,可有時有些中庸,老使自己處在綜合爭論對立面的立場上。」
陳曉時笑了:「剖析開我的思維方式來了,有時間我請你們專題剖析一下。」
「這不是思維方式的問題,我覺得……」蔣家軒蹙起眉心。
「覺得什麼?」陳曉時問。
「你這種思維後面潛藏著一個動機,」蔣家軒放鬆了一下表情,「我這樣說可能有些太突兀了。」
白露、方一泓看著這有些突兀的場面一時無語,陳曉時卻更愉快地笑了:「那你剖析一下。」
「你希望在整個社會中,或者說,你總企圖在你周圍的人群中處於一箇中心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