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曉時感到自己與蔣家軒之間出現了一點緊張,蔣家軒的話雖平常,但他的神情、口吻卻有些異乎尋常,他於是更溫和地說道:「你分析下去,咱們用一點時間,解剖一下陳曉時。」說「陳曉時」,不說「我」,也是暖化氣氛的一種幽默。
白露完全被這個話題吸引了,女人常常感覺不到男人之間的微妙對峙,她認真地說:「陳曉時,我看你童年爬樹的心理記錄,感到你從小有一種優越感,一種俯瞰人的優越感。」
「是。」陳曉時樂意地承認道,「而且我想,人們從高的空間地位往下看時或多或少都會有這種優越感,這和我們從高的社會地位、高的智慧地位看別人時的優越感本質是相同的。‘高’和‘低’本來是形容空間地位的,為什麼我們也用它來形容社會地位、文化水準、智力水平呢?就是因為這裡有一致性。我們常常把社會的、心理的、文化的衡量都予以空間化。什麼叫‘居高臨下’?這不光形容我們站在高的空間俯瞰,也用來形容我們站在高的社會地位、心理地位俯瞰。什麼叫上層、下層?這都是社會層次的空間化。」
「那你認為這種俯瞰他人的優越感是善的還是惡的?」白露認真地問。
「我們剖析別人,提供諮詢,帶有一種類似俯瞰的優越感,似乎是善的,為幫助人的,但細究,這裡也含著一種惡的情感。優越感本身就是一種對人的不善,就是一種蔑視。當我們解剖人時,仔細反省,心理深處隱隱潛藏著一種冷酷的快感。解剖是什麼?就是批判,就是用手術刀,就意味著一種形式的‘宰割’。怎麼會沒有惡呢?雖然它的結果是為別人諮詢,治療心理疾病。」
「你不是說解剖你嗎?」蔣家軒半幽默半認真地提醒道。
這是怎麼了?蔣家軒平時對自己一貫敬重服從,今天怎麼露出一種壓抑不住的對抗情緒來?陳曉時說:「我是非常願意這種解剖的,譬如今天上午我妻子去看望一個男性,他們過去關係不錯,我就心中很不自在,有些受不了。我一天到晚給別人諮詢,可自己也是挺狹隘的。」
「你從小是一個被母親寵愛的孩子吧?」蔣家軒垂著眼問。
「可以說是這樣吧。」
「所以,你從來就習慣一個比他人更優越的地位。在對待女人的態度上,據我觀察,」蔣家軒不自然地笑了一下,緩解一下說這話的不自然,「你是習慣於以自己為中心,讓所有的女人都崇拜你的。」
陳曉時想了想,說:「你可以分析下去,我不反感,我甚至很欣賞這種分析。」
「什麼叫欣賞?這種口氣又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你一貫認為你是我們的領袖。」
「我覺得你分析得對。」
「所以你對待妻子的態度,據我們看來,」蔣家軒避開了「據我觀察」這個詞,「也不是一般的狹隘和嫉妒,而是和你整個對女人的態度相一致的。」
「我是希望獲得女人崇拜的。」
「你這又是文飾,你總把別人對你的剖析限定在一個範圍內。你不光希望崇拜,而是希望妻子以你為中心,為了你一點點心理上的平衡,就犧牲她的其他感情需要。」
「你再分析下去。」
「你對一切人,譬如在諮詢所對我們吧,也明顯有控制的慾望,你其實不允許別人在思想上偏離你的掌握。」
陳曉時有點明白蔣家軒的情緒是怎麼回事了,蓄之已久,今天引發出來了。
「這個,我沒看出來。」白露認真地接著蔣家軒的話。
「我希望你回顧一下童年,坦露你整個心理的背景材料,對自己作個分析。」蔣家軒繼續說著。
「這個不是今天一時半時能做到的,以後可以做,我倒希望你接著剛才的話繼續解剖下去。我承認我有某種控制慾,大概每個男人都有吧。我希望自己有民主精神,在思想上有兼收幷蓄的寬容。」陳曉時說著感到了心中強烈的牴觸情緒,不願意解剖自己——那是不舒服的,難堪的,甚至是悻怒的。
蔣家軒垂眼凝神片刻,抬起頭:「你這又是文飾。」
陳曉時想了想,說:「是,我這又是文飾,我的潛意識反抗這種解剖,但我此刻的理智決心打破這抗阻。」自己說的是真話嗎?心中更深一層的理智在審視:這是用承認文飾的方法進行更隱蔽的文飾。
「你似乎說過你有一點恐高症,對吧?還有,你為什麼喜歡最後離開諮詢所,一再檢查水龍頭,煤氣,門鎖?你有時對傳染病也表現出過多的恐懼,這些都說明你也有些精神神經症。你也承認?但你如何解釋這些呢?你總愛講:人長期工作、生活緊張,感受時間的壓力,也容易患精神神經症。這是不是你的潛意識在開脫自己?我的意思是說,你的潛意識中是否壓抑著真正令你恐懼、疚愧的罪過感呢?」
很靜,恍惚中出現一堆線條銳利的岩石。蔣家軒不說了,因為他的情緒發洩完了,自己也感到氣氛的尷尬了。自己想笑笑,和緩一下氣氛,但卻不自然,而自省的光亮立刻便照見了:自己又想文飾。
蔣家軒的話對自己是有震動的。為什麼呢?那不是精神分析學的一些常規分析嗎,莫非自己不知道?對了,自己的恐高症是從幾年前和一個女朋友吵架開始的,那看來是確鑿的事實,自己也那樣認為,實質上呢?是否也是潛意識搞的目標轉移呢?自己深層心理中是否有真正令自己恐懼、疚愧的罪過感呢?……他不願意往下想,往記憶深處看,好像站在一個恐怖的深谷邊,瀰漫的白霧千萬不要散去,峽谷深處如果真的顯露出崢嶸怪石來,就太可怕了……這又是心理中的抗阻了?自己解剖了多少人,卻沒有這樣解剖過自己。僅此一點就表明:人是多麼地「保護」自己。
自己該是有勇氣解剖自己的。他極力這樣想,「證明」自己的無畏與徹底。然而,同時便覺得沒有一點那種光明、愉快、優越、從容和有興致的感覺——那是在解剖別人時都有的——只覺得多了一樁煩惱的、不快的、灰黯的事情。這又是文飾的力量。他感到蔣家軒令人厭惡,心中充滿對他的憎恨。(這又是自己要文飾的心理。)要剋制住自己,要笑笑,要講點什麼,立刻便覺得自己的情緒凍結在腮幫子的肌肉中了,笑得不自然。兩種對立的情緒使肌肉處在困難的境地,然而,這只是一瞬間的事情,馬上就能化為自然誠懇的笑了,就要張嘴說話了,門開了,有人進來了,是夏平。他頓時感到輕鬆了。(輕鬆什麼?一瞬間理智的光照掠過:又是在「文飾」。)
「羊士奇自殺了。」夏平說。
眾人都震驚了。
「他上吊了,今天凌晨發現的。」
「在哪兒?」
「法院門口。」
羊士奇。每個人在世界上都佔有一定體積:其身軀,其周圍的空間。然而,他卻越縮越小了,周圍的空間已經沒有了,只能容納他的身軀,沒有一點活動的餘地。身軀也越來越縮小了,變成一個半尺高的小人蜷在肚子裡,最後縮到丹田,只剩一個幾何點了,體積等於零了。再縮下去,便是負數了。他不僅不該佔有任何體積,而且他欠著世界的空間了。
他的自尊,他的地位,他的價值(他的勞動),都不復存在了,他的筆記,手稿,連同他編譯好的幾十萬字的著作,還有資料書籍,都讓於粉蓮消滅了。他整日痴痴地走來走去,上班如同鬼影移進廠門,下班如同鬼影移出廠門。只有別人狐疑打量他的目光,再無他投向別人的目光了,這個世界與他毫無關係了。借過什麼東西,欠過誰的債,都一一還清了;對他有過恩惠的人,他一一寫好了感謝的信,封好了,準備一併寄出;還有什麼沒做的呢?
他坐在桌前一個人恍恍惚惚地想,許許多多的景象飄忽忽浮現出來。一雙高筒皮靴;於粉蓮的長臉,粗糙,難看;松柏樹,濃蔭下密密匝匝的人群,一本開啟的書立在面前擋住一切,無數張臉,看不見人身,好像是臉譜;垃圾筒,樓房,垃圾堆上有一個馬糞紙的餅乾盒,紅紅綠綠的畫,風吹過來,被撕裂的蓋子在嘩啦啦飄動;一根細竹竿抽打著馬路,小男孩在跑,手裡的風車在旋轉;黑夜,青色的天空,高樓大廈般的黑色懸崖,一道瀑布也是青色的,無聲地瀉了下來,他在瀑布下淋浴著,涼透了,從頭到腳,他自己變成冰了,也是青色的,從自己的整個身軀往外望著,黑魆魆冷清清的世界……
想到夏平了,她文弱而纖瘦的樣子,善良的微笑。冰冷的世界中有一抹暖意,黑色懸崖上的冥冥天空似乎有了一筆淡淡的橘紅?該給她寫封信。
你翻譯的文章我看了,已經掛號寄回了,收到了吧?你很有才華,翻譯得很準確,而且很流暢,你的中文很優美,你的字也寫得很清楚。我不能幫助你什麼,我其實是個很軟弱的人,我是該被人遺忘的。望你珍惜自己的才能,你是大有希望的,我相信整個社會的生活都是大有希望的……
好了,都沒有了,乾乾淨淨了,清清爽爽了,只剩最後一個牽掛了,那是最大的牽掛。寒冬中,冰體透明,他卻懷抱著一個暖暖的小熊貓一樣的洋娃娃。
薇拉,來,到爸爸這兒來,爸爸忙完事了,該領你出去玩了,他在桌旁轉過頭說。五歲的女兒正乖乖地趴在凳子上用蠟筆畫畫,這時垂著手慢慢走過來了。她用一種異樣的目光看著父親。你怎麼了?他問。女兒今天一直用一種大孩子般的目光打量他,她看出什麼了?薇拉,你為啥不說話?女兒貼在他身前,有些委屈地微微搖了搖身體。你畫的什麼畫,薇拉?他拿起了女兒手中的畫紙看著,目光凝凍了起來,他擦了擦眼睛。白色的土地,藍色的天空,樹林旁一幢棕色屋頂的小房子,門前一條路,彎彎扭扭伸向遠方;有座小橋,橋上有個兔爸爸,揹著行裝回頭向兔娃娃揮手告別;兔娃娃一手揮著一手擦著眼睛……你怎麼想起畫這個了?他撫著女兒的頭髮問。女兒不說話。是照小人書畫的?他又問。女兒還是低著頭。他感到心酸,他不該離開女兒,可他卻勉強地笑了:你猜到爸爸要出差走了是嗎?女兒抬起頭觀察著他的臉,他又笑了笑,感到自己眼睛的潮溼:今天爸爸還不走呢,要領你出去玩一整天,好嗎?女兒咬住下唇點了一下頭。
於粉蓮今天去廠裡頂別人上白班,還要接著上她的夜班,挺好,他可以從從容容安排一切了。給女兒穿戴好了,漂漂亮亮鮮鮮豔豔,領著上街了。動物園大不大,好玩嗎?最喜歡哪種小動物,猴子和狗熊?會畫嗎?那邊是天文館,等你長大一點再去看,裡面的世界好大。這些都記住了嗎?好,咱們去紫竹院公園。兒童遊樂場裡,這兒好玩嗎?他抱著女兒坐轉椅,坐飛機。高不高?上天了吧,又下來了吧?女兒小臉上綻開笑容了,像花一樣可愛。他牽著她走,女兒高興了,一顛一顛地唱著歌。進商店了,花花綠綠,她東張西望著。你要什麼?爸爸給你買。孩子懂事地搖搖頭,她知道媽媽厲害,爸爸從來是沒有錢的。可他今天有錢,他把這一生最後一篇文章的稿費預支了。一身漂亮的衣服,一個吹氣的漂亮的塑膠長頸鹿——女兒幸福地抱著它,臉貼著它,跟著父親又進了一家新開的西餐館。父女倆坐下了,像火車座位一樣相對的椅子方桌,臨街的玻璃窗。像坐火車一樣吧?他要了沙拉,牛排,魚,麵包,奶油,果醬,湯。好吃嗎,薇拉?他把果醬抹在麵包片上遞到女兒手裡,女兒咬了一大口,嚼著:好吃,爸爸你也吃。她舀了一勺沙拉送到他嘴邊,他湊過去吃了。爸爸,好吃嗎?女兒問。好吃,薇拉喂的還能不好吃?他笑了笑,和女兒臉離得很近,兩個人相視著。爸爸,你真好。女兒說。薇拉也好。他說。這雖然不是自己的親骨肉,可和親生的一樣親。難道讓她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生活嗎?第一百次想到這個問題了,然而,黑色的懸崖,青色的瀑布,他淋浴著,又成透明冰體了。
夜晚了,女兒要睡了。爸爸,你睡嗎?她看著他。不,爸爸要晚點睡。薇拉,爸爸如果真的出差走了,你會想爸爸嗎?我不讓爸爸走。薇拉帶著哭音說。好孩子,你是爸爸的好孩子,爸爸現在不走,你睡吧。女兒睡了,他看著她。檯燈光被他擋了一本《看圖識字》,變得朦朦朧朧。女兒睡得很香,嘴角溢位一絲笑容,是到夢裡去了。那是個虛幻的世界?或許夢境是個更高階的、現在還未被人認識的世界吧?誰敢斷定人沒有靈魂?特異功能的發現正暗示了靈魂及靈魂世界的存在?
他要離開這個世俗的世界了,女兒醒來會哭的。然而她還會活下去,她經歷了人生的苦難後會長成可愛的大姑娘,會結婚,會有幸福的小家庭。她不會忘記他,可多少會淡漠他。到那時,如果自己真的有靈魂,一定會遊蕩來看看的。二十年後了吧,女兒的房間裡燈光明亮,隔著粉紅色的鏤花窗簾,有她做母親的微笑,有搖籃,有冒著白汽的奶鍋,有舒適的沙發軟床,有穿著銀灰色毛衣文質彬彬的丈夫——他正在往奶瓶裡倒奶,有溫馨的一切……他在黑夜中不禁深深地惆悵了……
這個世界,生著的人有無數困擾和折磨;但除此,他們還有一個簡單而巨大的問題,那便是死。其實世界上原本只有兩個問題:生與死。
如果自己能重新生活,該有一個什麼樣的妻子?什麼樣的家庭?眼前又飄動起粉紅色的鏤花窗簾,明亮的燈光,二十年後的女兒已做母親……自己將翻譯許多書,寫許多書,將隨代表團出訪,將面對微笑與鮮花,將再有自己的女兒……
後半夜了,他再一次走到女兒床前,她酣睡著像一個春天。他把今天新買的衣服放在她枕邊。又凝視了一會兒,俯身輕輕吻了吻她的小臉。再見了,我的好薇拉。爸爸要出差了,你乖點。爸爸颳了鬍子了,這一下不會扎疼你的,好好睡吧,祝你幸福,我的好孩子。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又回過頭停住了。他已經把鑰匙解下留在桌上了,他邁出去,碰上門,就再也進不來了。他在門口猶豫著,他該不該再回到床邊看女兒一眼,再輕輕吻她一下?不,他感到自己的動搖了。內心衝突著——既劇烈又平常,既長久又短暫,還沒來得及有任何明確的思考與結論,他已然把門輕輕拉上了,碰鎖已咔地響過了,他和女兒永別了。人生中許多重大的抉擇就是這樣作出的吧?
秋天的深夜已經清寒,月亮好高,接近正圓,冷冷的照下來,讓人想到宇宙浩渺。一塊薄雲浮在碧空,像一個頭朝西的娃娃,又像個頭朝東的熊貓,還像幾個頭朝南的小企鵝。世界人生都像這朵雲,你看像啥就像啥。他又在空中看到於粉蓮那張難看的大臉了。此刻,他對她什麼感情?仇恨?厭惡?敵視?不知為何,他多少感到可以懲罰她一下的快感。他真想向空中發一聲喊:你好好活吧,你發瘋吧。
他沒有喊,只是有些高一腳低一腳地走著。道路不平,整個城市,要不是明亮的月光,要不是黑暗的陰影。他鑽出黑暗走入光明,又鑽出光明走入黑暗。
好了,到了他選擇的地方了。神聖的地方,威嚴的牌子,黑魆魆的樓影。空寂,冷清,樹杈。他將在這裡寫下一生的句號。死是生命的否定。然而,死是否也能算生命的一部分呢?如果這樣,他是在一生中做出最後一個勇敢的行動了。他要發一聲吶喊……
晚上,妻子回來了,陳曉時原本以為自己剋制得很好了,會有相當的風度與溫和,連最初要講的話與笑容都是反覆準備好了的。但這一切表演沒維持多久,他就發作了。
你們一天干什麼來了?一定是他請你吃飯或者你請他吃飯了。你不要解釋,你一見他就想起了許多難以忘懷的往事了。你又把他的弟弟妹妹拉出來幹什麼?純粹是謊話。你見了他一定是纏纏綿綿了,他處境不好?哼,那才激起你的同情呢。同情不是愛?是不是愛,可有了愛再同情,那就是加倍的愛了。讓我別喪失自信?我當然自信。我只是對你不相信。為了你那一點淺薄的感情享受——你還不承認那是你的享受?——你不惜傷害我們之間的關係。你太自私了,太拙劣了,我根本不相信你的解釋。你別給我做解釋,你不要把別人拉進來。你們倆在一起怕什麼?他老婆不在,房間窗簾一拉,你們願意怎麼表達感情就怎麼表達,你可以補償夙願。我胡說八道?我才不胡說八道。我沒有涵養,沒有胸懷,對了,我就是這樣,你願意去痴情就痴情吧。孩子可以丟在家裡,一切都可以犧牲,你就要實現你那一點感情上的虛榮與快樂。我知道你好,對什麼人都善。那是你初戀的物件,你更得善了。你要安慰他,鼓勵他,你要讓他感到溫暖,感到人生的價值,你要讓他永遠為他過去失去你而痛苦,你要讓他覺得你偉大,你要在一種又傷感又美好的情感中獲得陶醉。那多刺激啊,我才不嫉妒呢。他算什麼?不過是不值一文錢的偽君子。我罵他你急什麼?我誣衊你了,我蠻橫無理了?我罵他你就是心疼嘛,要不你急什麼?和那樣一個痞子能在一塊兒混一天。我看不起他,也看不起你。你和那些跳來跳去的女人沒什麼兩樣。你不惜破壞最寶貴的東西去滿足自己的低階趣味,你根本沒有想到過自己還有這個家,還有孩子。你去吧,你以後可以天天去,願意去哪兒就去哪兒。我不想見你,根本不想你回來,你永遠不回來才好呢。……
妻子解釋,妻子屈辱,妻子頂撞,妻子不吃飯,妻子趴在床上痛哭失聲,妻子長時間地抽泣著。他終於發洩完了,終於知道妻子受的折磨已超過他受的折磨了,終於明白自己是在冤屈妻子了,理智回來了,他平息了,開始在屋裡走來走去,開始勸妻子吃飯,開始撫摸妻子抽動的肩背,開始認錯,開始捧起妻子雙眼哭紅的臉來親吻,開始有了溫情。
晚飯後,很久。妻子鋪好被子,坐在床邊,看著他的背影,溫柔地諷刺道:你還是哲學家,搞人生諮詢呢。你真是太「理解」人了。
他正坐在寫字檯前發呆,略略醒悟過來,回了一句:再偉大的人,其實他也很渺小。